盗天命 第29章 车攻（六）

就在楚天游内心百转千回之际，叶不器正熟练地踏踪寻迹。天下的山大差不差，叶不器宾至如归。

看着地上走兽的脚印，叶不器寻思着附近应该有个大家伙，于是便和贾仁放慢脚步，迂回靠近。

看着贾仁小心谨慎的模样，叶不器有些诧异，问道：“你之前打过猎吗？”

“没……没有。”贾仁略带歉意地说道，“家里人，不想让我沾染血腥。”

此言让叶不器大感意外，这是他和贾仁相识以来，贾仁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他脑海里又闪过那两个妖族的尸体，想起初见时贾仁那副惊恐未定、束手就擒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贾仁的头，“那你就别动手了，跟在我身后就好。”

贾仁愣了一下，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眼前这张粉嫩的小脸，叶不器至今都想象不出他以一敌二杀妖的模样，想象着如果是自己，下手时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脱口而出，“你和那个孙砚感情一定很好吧。”

“嗯？”贾仁显然没预料到叶不器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讷讷道，“嗯。”

“你已经替他报仇了，以后，不用再沾染血腥了。”叶不器看着贾仁紧握双拳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几滴水珠滴落在贾仁的手背上，叶不器心想“下雨了？”抬头看天伸手接了一下，没有雨。他这才意识到，是贾仁哭了。

“怎么，怎么回事？”叶不器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他哪见过这架势？自己哭了，有师父哄着。柳怀玉哭了，多半是被自己的八卦笑坏了。

擦眼泪要用什么？帕子！对！帕子！

叶不器把自己的衣兜翻了个遍，找不到一个帕子。这是当然的，他是来打猎的，怎么会带帕子？就算不打猎，他也不会随身带帕子。叶不器第一次觉得楚天游的少爷做派可能还真有点用，他身上肯定带了帕子！

就在叶不器惊慌失措时，贾仁已经自己用衣袖擦拭眼泪，带着哭腔说道，“没什么，就是想家了而已。”

家。

叶不器也跟着一阵哽咽，自己离家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如这般清澈的月色，想必贾仁和自己一样，也是第一次独自离家，于是半是安慰贾仁，半是安慰自己道，“我也想我师父了，等仙英大会结束，一定要回去好好说道说道。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独子吗？”

叶不器想到师父就自己一个徒弟，自己缠着师父说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

“是……不是，家里好多人。”贾仁抬头看着叶不器，想笑着回答，可泪珠却止不住地还在往下掉。

见贾仁这番动情绪，叶不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自己再想师父，也不会哭成这样啊。他突然想起在来玉京的路上，听到客栈食客提到边关被攻破的事，而贾仁又来自沈家的地界，难不成……

“你家里人还好吗？我听说边关……最近好像不太平……”叶不器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早不问，这会儿才想起来，万一……万一……

“没……没什么，就是……房子塌了。”贾仁止住了眼泪，咬着嘴唇笑道，“房子塌了，可以再盖。”

“对对，房子塌了可以再盖。我家的道观也被我烧毁好几次……”叶不器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劲，“不是，房子怎么会塌，所以……真的有妖族大军破城吗？”

“已经被打退了，没事了，”贾仁哽咽地笑着说道，“最近紫陵关还在办瓜果选美，好热闹的……好多年，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叶不器这才想起白天听到的议论，可眼下已经没了探听的兴致，一股徘徊不去的惆怅笼罩在他心头，他的心已经飞回了考槃山，留在了离家前的那个夜晚，他还有好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出口。

看到叶不器一时失神，贾仁道，“没事的，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报喜呢。”

这话一下子把叶不器从回忆中拉回来，见贾仁还有心思考虑选拔的事，叶不器放心道，“对，你肯定可以，我这几天留意了一下，修为比你高的没几个……也不知道选拔到底怎么个赛制，能不能组队，要是能组队，咱俩一起……”

叶不器说着，作势要起身去追踪猎物，他似乎听到了猎物在四周徘徊的声音。

谁知贾仁却打断他，问“那只寒号虫，后来怎么样了？”

“嗯？”叶不器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道：“那个啊，它不是受伤了吗？我就养了一阵子，伤好了，就放走了。”

叶不器边说，边想起一百五十七只松鼠排排站的画面，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或许，叶兄当初应该把他留在身边。”贾仁扭过头，看向远方道，“它已经受过伤了，应该是遇到了强敌，就算养好了伤，放走后早晚还会遇到强敌，到时候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可是，现在说这个也晚了……都好几年的事了。”叶不器虽然不知道贾仁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他隐隐觉得贾仁说得对，自己当年好像确实考虑不周。可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叶兄，”贾仁还看着远方，但语气突然郑重了几分。

“嗯？”

“谢谢你这些天陪着我。”

“哪儿的话！该是我谢谢你才是。”叶不器挥挥手，虽说柳家是交代放行了，可他确实是借了贾仁的掩护才混进来的，况且，这几天他几乎把贾仁当小跟班了。思及此，叶不器不好意思道，“而且，应该是你陪我才对，该我谢谢你。”

“不，是我谢谢你……”

叶不器正想追问，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二人所在位置奔来，叶不器立刻警觉地推开贾仁，滚了几圈稳住身形，见一头野猪向贾仁奔去，立刻取箭弯弓。

这一箭，偏了，但野猪转而向他冲来。

“我来。”叶不器对贾仁喊道，再取一箭，瞄准对自己奔来的野猪。

发箭瞬间，他突然想起那日在考槃山狩猎时，突然冲到箭头前的黑衣身影，手一抖，又射偏了。

叶不器暗骂了两句，赶紧手脚并用躲开野猪的冲撞，拉开距离再取箭……却取了个空！

叶不器余光看到不远处的地面，箭散落一地，被野猪踩断了不少，边跑边想，直接就地烤熟吗？可是还没放血，不好吃啊。柳怀玉的嘴那么挑！楚少爷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远处盯梢的路青山看到叶不器用这么古朴的方式和野猪斗得有来有往，不解地问：“叶公子不是会放火吗？干嘛不用火烧？”

秦让道：“可能……直接烧，不好吃吧。”

“啊？”

“你知道野猪要怎么杀吗？”秦让认真看着野猪。

“我祖上是樵夫……”路青山说完，想到樵夫也可以杀猪，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少主知道的，我很早就离开家了……”

言下之意，他不会杀猪是因为秦家没教。

秦让没理会路青山的含沙射影，淡淡地说“有空可以学一下，竹生都会了。”

“？”路青山不信！他宁可相信何一欢杀猪，也不相信萧竹生杀猪！萧竹生？杀猪？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都显得亵渎！

“死了。”秦让又道。

路青山愣了一下，心想少主不可能因为自己不会杀猪就咒自己，于是看向野猪。

叶不器先是看着野猪在自己面前倒下，然后看到举弓的贾仁，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内心暗骂自己没用，说好的不让他再沾染血腥呢？说了又做不到，和那些空口承诺的浪荡公子有什么区别！

贾仁却似乎早忘了叶不器前面的话，只是担忧地奔过来，看叶不器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多谢。”叶不器握住贾仁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看了看夜色，道“回去吧，大家该等急了。”

说完，不给贾仁多话的机会，自己就地找了根长度合适的棍子，熟练地把野猪四肢捆好，用木棍一挑，自己扛走了。

贾仁看叶不器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帮忙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和他并肩往回走。

“惯犯。”路青山道，多么熟悉的夜色，多么熟悉的……偷猎。

“这个贾仁真是寸步不离。”

“咱们怎么办，要看着他们吃完吗？”路青山的语气里隐隐透露出几分期待，秦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解。

“得想办法让这个贾仁落单才行。”秦让道。

“直接动手也没事吧。”路青山又恢复了冷漠。

“还有个楚少爷呢。”

“他可真……碍事。”

叶不器和贾仁回到众人落脚的地方后，叶不器二话不说就打发贾仁到一旁坐着，招呼吃闲饭的柳怀玉来帮忙，柳怀玉熟练地动起手来，连久经风霜的江海德都显得笨拙，只能打打下手。

楚天游扇着扇子，对柳家亲眷子弟有了全新的认识，守得了仙尊，杀得了野猪。一想到几个时辰前柳怀玉还在面见柳宗主，突然觉得，这柳宗主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仙尊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看着叶不器等人热火朝天地忙活着，驾轻就熟地把处理好的野猪架在火上烤，秦让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时，前去汇报的宋玮回来了，道：“三小姐交代，留活口。”

不等秦让和路青山发问，宋玮立即解释道：“柳宗主怀疑，这个贾仁可能和平武君的侍卫贾易之有关。”

“贾易之是人是妖？”秦让立刻就想起了鹤归山，看了路青山一眼，心道：这平武君身边到底有多少妖？

“是人。”宋玮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难道我们判断错了？这个贾仁不是妖？”路青山也困惑了。如果不是妖，那么没有妖气也就说得通了。可若真如此，这么兴师动众的围猎岂不是过于杯弓蛇影了？但是妖族死士的伤口又如何解释？还有小几和小几……

他看着秦让，显然秦让也是一样想不通。新的消息并没有让他们松一口气，反而更增疑团。

秦让问：“竹生有消息吗？”

明知是徒劳，竹生才刚走两天，哪有这么快的。但也忍不住期待，万一呢……

“还没有。”宋玮毫不意外地回答道。

这时秦意如从柳风来处赶来，道：“又有两只妖宠被控制了。”

“你们又是几和几？”贾仁看着站在篝火前的两只小松鼠，问道。

“三九。”

“小五。”

两只小松鼠头也不回地回答，痴痴地看着油脂滋滋响的烤猪，炙热的火光映得它们小小的眼睛闪闪发光。

“松鼠也吃肉吗？”叶不器笑着上前逗它们。

楚天游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