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偏殿,三小姐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翻开《平武诗稿卷三》,嘴里不住地念叨,“疯了吧疯了吧!平武君才是真的疯了吧。”
柳妙姑和柳兰卿捂嘴偷笑,打闹着收拾三小姐扔的满地废纸,然后翻箱倒柜找出剩下的几卷诗稿,递到三小姐面前,换来俩白眼。
安长离在一旁翻阅《平武遗书 卷五》,安之若素地说道,“不想看就别看,何必一边骂一边看。”
“不行!耽误我两个时辰,我一定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死心!”三小姐恶狠狠地说道,走马观花地翻完了《平武诗稿卷三》,丢给柳妙姑,然后一脸愤恨地伸手去拿《平武诗稿卷四》。
安长离摁住三小姐的手,把自己手上的《平武遗书 卷五》递过去,道:“你不如直接看平武君飞升前夕的记载。”
三小姐不情不愿地接过《平武遗书 卷五》,从安长离手中所指位置往下读:“清世四十九年,平武君对月独酌,泣涕涟涟,哀美人之消魂,叹此生之梦碎。悔恨交加,心如枯槁,对空长叹,愿以毕生修为,天命所寄,纠平生之大错,换宿怨之平息,求佳人复生,怜悯吾心。苍天感其至诚,天命受其感召,星河闪耀,夜明如昼,天门大开,天劫降临。是日夜,平武君渡劫成仙。”
“这什么意思?”柳妙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大为震惊,道“平武君是哭着飞升的啊!”
“平武君真是仙界奇葩。”三小姐把《平武遗书 卷五》丢回给安长离。
在另一张桌前翻阅《清世史记卷四》的柳宜生终于受不了,扶额捂面。一旁的柳若厉也跟着停下了簿记的动作。
“这个美人,指的是灵佑公主?”柳兰卿怯怯地问。
“确实美。”慧儿冷不丁地摊开灵佑公主的画像,众人齐齐看过去。
只见画中人掩面垂泪,眉间带愁,窈窕如弱柳扶风,哀怨似杜鹃蹄血。
“平武君是疯了吧。”三小姐气得跳起来站在椅子上,大骂道:“这是敌人!是妖王!是号令群妖、进犯我境的统帅!是宁可自爆金丹也不甘受俘的仙根!怎么可能是这幅柔弱不堪、哭哭啼啼的样子!烧了烧了!”
说着,三小姐把画卷往地上一扔,众人来不及劝阻,她已经点起一把火。
“这可是从沈家的藏经阁里借出来的!”安长离大惊,急忙冲上前要救火。
“大不了我给他们重新画一幅。”三小姐一脸厌恶道,“死了就该死透!死了一千年还能作恶,画成这副样子,难道平武君觉得委屈的是她吗?妖祸尸横遍野,算谁的过!”
安长离带着慧儿、柳妙姑扑了半天,火没有灭,画也没有烧毁,显然是有禁制守护。
“净整些没用的。”三小姐收了火,看着柳妙姑把画收起来,交给慧儿收回去。
“所以,平武君真的想救活灵佑公主吗?”柳兰卿还没忘刚才《平武遗书 卷五》中的那段话。
“怎么可能,他也就写写诗,别当真。”三小姐跳下椅子,把剩余的几卷《平武诗稿》推给柳妙姑收起来,拿起先前没读完的《清世史记稿》,但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死都死了,都死透了,还哭哭啼啼写诗作画,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深情给谁看呢!”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柳宜生叹着气打断三小姐的碎碎念,脸色沉重道,“不是每一次都来得及从长计议,”柳宜生看着三小姐,眼神中透着几分惋惜,“平武君降服灵佑公主后,话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次日灵佑公主就自爆金丹、降下诅咒。换成谁都来不及阻止,来不及挽回……固然战场瞬息万变,灵佑公主不敢赌平武君的善意,只能先下手为强。但,平武君又做错了什么?他只错在没能未卜先知,来不及未雨绸缪。你就别骂了……别骂了……”
“可他飞升后又干了什么?是平息了她的怨念?还是化解了两族的仇恨?还是救回了她的命?”三小姐还在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尖刻。
柳宜生不再做声,因为确实都没有,他也无从辩护。
“后来呢?”柳兰卿不知道两人为何沉默,问道。
“五百年前,灵佑公主的怨灵出现异动,天庭降下锁魂剑重重封印,平息异动。”柳宜生对一脸好奇的柳兰卿解释道。
“等柳大哥回来,得让他召诸神问问。”三小姐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问什么?”柳宜生问。
“问平武君还有没有在写诗。”
柳宜生两眼一闭,一睁,不再放任三小姐这么胡思乱想,道“关于划疆之战,沈家藏经阁的记载和柳家天枢阁的记载基本一致。”
三小姐拿起《清世补遗》,一脸嫌弃道,“没想到连这个《清世补遗》,柳家也有一份手抄本。柳家谁这么闲?”
“鹤归山前辈的记载你看了吗?”柳宜生忽视三小姐最后一句话。
“看到了,但是没有后文……”三小姐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安长离,安长离翻完了全五卷的《平武遗书》,也是摇头。
“仙尊侍卫,除非后代有天纵之才、旷世之功,否则仙尊飞升后,不再另立传记。《平武遗书》里没有记载。”安长离道,“不过,有可能散落在逸闻杂记中,但那就不好找了。”
“等等,你们有留意平武君的侍卫名单吗?”柳宜生似有发现。
“怎么了?”三小姐和安长离面面相觑,一个光顾着看平武君的情诗,一个只留意鹤归山。
“有一个叫贾易之的。”柳宜生举起手中的《清世史记卷四》,神色凝重。
“贾?不会吧……”柳兰卿惊呼。
此时,柳常林疾步走来,道“宋玮来报,猎物已经入网。”
“留活口!”三小姐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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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心虚多了,虽然这次是凭借柳怀玉的玉令光明正大地偷偷潜入,但叶不器总觉得背脊发凉,好像有人盯着自己似的。不过进入万壑群山,静谧的夜色倒是让叶不器有几分回家的熟悉感。
尽管有夜色的掩护,尽管知道其他参加选拔的选手不会来这里,但一行人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御剑飞行,而是小心翼翼地步行。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踏足过,路是没有的,草长得比人高。若非为了踩点,来这里野炊似乎真不是个好主意。
“好平静啊,都没什么妖气。”贾仁第一个打破沉默。
“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按理说最好藏匿妖怪……难不成提前清场了?”楚天游问柳怀玉道。
楚怀玉摇头表示不知。
“难道这次选拔的方式不涉及猎妖?”叶不器东张西望地说道。
“叶兄猎过妖吗?”贾仁问,树影投在他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猎过啊。”叶不器边走边回忆道,“抓过两只吃小孩的鹄苍,杀过几只毁坏农田的蛟蛇,还有掀翻船只的水猴子……不过,有一次捡到一只受伤的寒号虫……”
“寒号虫?我怎么不知道。”柳怀玉立刻打断。
几人走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不远处有泉水流过,月光下视野清晰。
“就在这休息吧。”楚少爷累了。他虽然很想把整个万壑群山都转一遍,但翻过两座山后,他放弃了,这片群山实在太大了,真的无法想象埋在下面的水月天宫到底有多大。
“寒号虫呢?”柳怀玉用行动赞同楚天游,但心里还在想着叶不器没说完的话。
“它又没作恶,我也没必要上报你啊。”叶不器就地拾了几块木头,点起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本来相当宠物养的。结果师父问我要不学个御妖术,收了当妖宠。”
藏在暗处盯梢的松鼠们骄傲地站起身,晃动着尾巴。
“可我觉得哪有人费劲练御妖术就是为了养这小东西啊,后来就把它放了。”
“没想到还真有。”楚天游风度翩翩地坐下,摇着他的纸扇笑道。
“纵观整个仙门,也就他一个。”柳怀玉接过江海德从行囊里拿出来的几个碗和两坛酒。“上次我见他的时候,据说已经一百四十五只了。”
“已经一百五十七了。”贾仁正和叶不器整理弓箭,笑着插嘴道。
“你们已经见过了?”柳怀玉一惊,推手拒绝了江海德倒来的酒,道“戒了。”他本想故弄玄虚一番,突然有几分失落。
“那天那只是几来着?”叶不器隐隐记得那只松鼠的名字是个数字,但是是几呢?
楚天游看了眼江海德,从对方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迷茫。
“小八。”贾仁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话说,柳白给真的记得住这一百多只小松鼠的名字吗?不会都是数字吧?”叶不器和贾仁分别试了试弓弦。
“不是,”柳怀玉又抖擞了精神,熟练地在篝火上架起烤架,江海德帮忙,楚天游用他那擦过香膏的手扇着扇子。柳怀玉继续道,“最开始是有正经名字的,前面几只叫离朱、子羽、?俞、师旷,后面就五六七**十……他说他记得住,但我不信。”
众人用赞同的眼神看了眼柳怀玉,只有贾仁温和地笑了笑。
“行,我们先去了。”叶不器和贾仁各自背好弓箭,招呼了一声就打猎去了。
“你们看着火,我去取点水。”说罢,柳怀玉拿了个水壶,往水流声的地方去。
江海德警惕地往四周侦查了一番,楚天游不解“怎么了?”
“太安静了点,总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江海德说的安静,指的是常年在边关练出来的嗅觉。而在楚天游听来,想到的却是市井的人声鼎沸。
“圈套?”楚天游看着噼啪作响的篝火,不知怎么地,想起小时候被大哥哄骗去看铺子的情景。大清早就热热闹闹地把自己哄出门,带到自家的哪个铺子,然后大哥说他离开一下,这一下就是一整天。铺子里的伙计早就提前被交代好了,一整天假意请示,实际是上课!
大哥指望用这种办法,让他学点生意经。大哥非说这叫潜移默化,他说这明明是拔苗助长。
叶不器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楚天游方才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可真是寂静异常。可他仔细回顾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好像都顺理成章,毕竟他也很好奇作为选拔场地的万壑群山。就是太顺利了点,可自己从小到大哪件事不顺利呢?
况且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可是金丹之境的修士,楚家仙法的传人,这区区荒山,也奈何不了他,除非……另有围剿。
可,值当吗?自己虽然很值钱,可是在这仙英大会中反倒是最不起眼的。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会是针对谁的呢?话头是柳怀玉起的,他是正经的柳家人,刚见过柳宗主,柳宗主背后是三小姐……犯得着大费周章围猎自己吗?有什么事,差人传个话,他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楚天游还没缕出个头绪来,柳怀玉已经回来了,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神色。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开心。一瞬间,疑虑烟消云散。
楚天游收起漫天游走的思绪,把那人来人往的柜台抛之脑后,然后问柳怀玉:“柳公子,你和叶公子认识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