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 第3章 夜探佛寺

清风观比林清玄想象中还要破败。

小小的道观藏在西城最偏僻的巷尾，门脸窄小，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口的石阶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只有门楣上那块歪斜的“清风观”匾额，还勉强能看出昔日的轮廓。

石头上前叩了叩门环。

等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道袍、须发花白的老道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他们。

“找谁？”

“清风道长，是我，石头！”石头咧嘴笑道，“带这位道长来挂单！”

老道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清玄身上，上下扫了扫，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柄无鞘铁剑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本观不接待外客。”他声音沙哑，说着就要关门。

“道长。”林清玄开口，声音平静，“我从凌霄观来。”

关门的手顿住了。

清风老道猛地抬眼，这次看得仔细了许多。他盯着林清玄的脸，又看向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以及袍角那几乎磨得看不清的、凌霄观特有的云纹暗绣。

良久，他缓缓拉开门。

“进来吧。”

道观很小，前后就两进院子。前院正中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都落了厚厚的灰。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观里就贫道一人。”清风老道引着他们往后院走，步履有些蹒跚，“香火不济，弟子也都散了。道友若不嫌弃，后院还有间空房，只是简陋了些。”

“有劳。”

后院更小，只有三间厢房，围着一口枯井。清风老道推开最西头那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上糊的纸都发了黄，卷了边。

“就这儿了。”清风老道咳了两声，“道友自便。斋饭……每日早晚两顿，在灶房，自己取用便是。”

说完，他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慢慢踱回了前院。

石头探头看了看屋子，咂舌：“这也太……道长，要不您还是跟我回客栈吧？这地方哪是人住的？”

“无妨。”林清玄将行囊放在床上，“此地清静。”

“清静是清静，可也太……”石头没说完，挠挠头，“那行，您先歇着。我晚点再来找您，带您去城里转转？”

“好。”

石头走后，林清玄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灰尘太多，他打了井水，将桌椅床板都擦了一遍。那口井很深，水打上来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收拾停当，他在床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那几本道经。最上面一本是《清静经》，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字句上，却没有看进去。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夜在张屠户肉铺里“看”到的景象。

那张扭曲的人脸，那只掏心的手，还有对着心脏“食气”的诡异场景。

以及，那片役鬼符的残片。

役鬼符不算什么高深符箓，寻常道士都能画。但将役鬼符与食人气血的邪术结合，炼制的就绝非善类。那需要活人生魂为引，以怨气、恐惧、不甘为食，最终炼成的，是介于鬼与妖之间的怪物——怨傀。

炼制怨傀，需要特定的地点，聚集阴气，且不能离“材料”太远。

西城阴气最重的地方……

林清玄合上经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枯井和光秃秃的院墙，再远处，是临安城低矮拥挤的屋顶。冬日惨淡的天光下，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向城南。

大佛寺的塔尖，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清晰可见。

傍晚，石头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道长，趁热吃！西街王婆家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咬流油！”他将油纸包递过来，自己咽了口唾沫。

林清玄接过包子，分了一个给他。

石头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接过就啃。两人在石桌边坐下，就着凉水，默默吃完。包子确实不错，面皮松软，肉馅咸香，带着葱姜的香气。

“道长，”石头啃完包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我下午又去打听了一圈。张屠户那事儿，衙门现在压着呢，说是仇杀，正在排查。可我那表哥偷偷告诉我，昨儿晚上，又出事了。”

林清玄抬眸。

“城东的李铁匠，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铺子里。”石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后怕，“死状……跟张屠户一模一样。心口一个大窟窿，心没了。伤口也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走的。”

第二个。

林清玄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

“衙门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封锁消息，不让外传呗！”石头撇嘴，“可这哪封得住？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都说是有专吃人心的妖怪，晚上出来害人。还有人说，是前朝冤死的厉鬼回来索命了。”

“前朝冤死的厉鬼？”

“嗨，都是瞎传的。”石头摆摆手，“不过啊，我倒是听老人说过，几十年前，临安城确实出过一桩大案。说是当时的镇国公府，一夜间满门被杀，血把门前的石狮子都染红了。凶手没抓到，成了悬案。自那以后，国公府那一片就老闹鬼，后来渐渐没人敢住，就荒废了。您说，会不会是国公府的冤魂……”

石头说到这里，自己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

镇国公府。

他想起昨天在东市口，那个一眼就看出簪子有问题的姑娘。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梅的气息，还有她放下铜板时，那挺直的脊背和近乎锋利的平静。

“国公府……”他缓缓开口，“现在如何了？”

“早没人了。”石头说，“那一片现在都是废墟，野草长得比人都高。白天都没什么人敢去，晚上更是鬼影幢幢。我小时候跟人去那儿玩过一回，差点没吓死，后来再也不敢去了。”

废墟。

林清玄指尖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怨傀喜阴，需聚怨气。一处荒废数十年的凶宅，确实是上佳的炼制场所。

“道长，”石头见他沉思，忍不住问，“您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林清玄看了他一眼。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您信吗？”

“我信道。”林清玄站起身，拿起靠在石桌边的守一剑，“道法自然，鬼怪妖邪，不过天地之气失衡所生。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您要出去？”

“嗯。”

“天快黑了，您可小心点。”石头有些担忧，“要不……我陪您？”

“不必。”林清玄朝外走去，“你早些回家。”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观门口，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道长，看着冷冰冰的，人倒是不坏……”

夜色渐深。

林清玄没有回清风观，而是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越往南，街道越宽阔，房屋也渐渐齐整起来。大佛寺坐落在城南的栖凤山脚下，占地极广，朱墙金瓦，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恢弘的气象。寺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雄壮，鎏金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此刻寺门紧闭，香客早已散尽。只有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林清玄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寺庙西侧，这里是一段偏僻的围墙，墙外是片小树林，树木茂密，便于隐蔽。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伏低身子，朝寺内望去。

寺内灯火零星，只有几处殿堂还亮着长明灯，在夜色中像几点飘摇的鬼火。僧寮方向一片黑暗，想必僧众都已歇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林清玄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太安静了。

不是夜晚该有的那种静谧，而是一种死寂。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他目光扫过寺内重重殿宇，最后落在寺庙最深处，那座高耸的佛塔上。

塔身漆黑，只有顶层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那光，不像烛火，倒像是……磷火。

林清玄屏住呼吸，从墙头飘身落下，落地无声。他贴着墙根，身形在阴影中快速移动，朝着佛塔方向潜去。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僧人，也没有遇到巡夜的武僧。整座寺庙，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越靠近佛塔，那股甜腥味就越浓。

塔门紧闭，上着一把沉重的铜锁。林清玄伸手摸了摸锁身，冰凉刺骨。锁眼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没有试图开锁，而是绕到塔后。塔身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他抬头看了看，提气纵身，足尖在石缝间借力，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三层塔檐。

塔身有窗，但都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林清玄停在第三层的一扇窗外，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金光，轻轻点在木板接缝处。木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孔洞。

他将眼睛凑近孔洞，朝内望去。

塔内很暗，只有顶层透下的那点昏黄微光，勉强照亮了下方。这一层堆满了杂物，经幡、破旧的蒲团、断裂的木鱼，积了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混杂着那股甜腥。

看起来并无异常。

林清玄正要移开目光，忽然，他瞥见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他凝神看去。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穿着灰色的僧衣，背对着他，身体微微颤抖，发出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是哭声。

林清玄的呼吸放缓。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可在这死寂的塔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盯着那个颤抖的背影，指尖的金光微微闪烁。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停止了颤抖。

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脸，出现在林清玄的视线里。

惨白，浮肿，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扭曲变形。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

和他在张屠户肉铺“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怨傀。

那怨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朝着林清玄所在的窗口“看”了过来。

没有瞳孔的眼眶里，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

林清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怨傀“盯”着窗口，看了许久，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缓缓地、僵硬地转回了头，重新蜷缩进阴影里，恢复了那压抑的呜咽。

林清玄悄无声息地退后，从塔檐落下，隐入墙角的阴影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果然在这里。

大佛寺，临安城香火最盛、宝相最庄严之地，竟是炼制怨傀的巢穴。

而刚才那只怨傀身上的僧衣……

是这寺里的僧人。

林清玄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佛塔。顶层那点昏黄的光，依旧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清风观，而是朝着城西那片荒废的国公府废墟走去。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越靠近国公府旧址，周遭越是荒凉。房屋渐渐稀疏，道路也变得坑洼不平。终于，一片巨大的、被夜色吞没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前方。

断壁残垣，野草丛生。昔日威严的府门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只，另一只也残破不堪，上面爬满了枯藤。

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气，从废墟深处弥漫出来。

林清玄在废墟边缘停下脚步。

他抬手，掐了个诀。指尖金光一闪，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没入周围的虚空。金线在夜色中微微震颤，勾勒出一个笼罩整个废墟的、巨大的、暗红色的阵□□廓。

聚阴阵。

而且，是叠加了禁锢和隐匿效果的复合阵法。

难怪怨气凝而不散，难怪能炼出怨傀。

布阵的人，手段不低。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废墟深处，那最黑暗的地方。那里，是阵眼所在。

他没有贸然闯入。

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他转身，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断墙后，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林清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守一剑的手，缓缓收紧。

夜风吹过废墟，野草簌簌作响。

那影子，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