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
阿透家的大门就在前面,几步路的距离。你走过去,抬手拍门。
没人应。
你又拍了几下,力道加重,木板震得闷响。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你停下来,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座空房子。
门是密码锁。
你摸了摸身上,有根铁丝,但这种电子锁,铁丝没用。你回头,打算叫黑眼镜过来搭把手,让他托你一把,跃上二楼。
一回头,你愣住了。
对面的房子——你和黑眼镜刚才待的那栋摄影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远。
非常远。
远得像是隔着一整条街,又像是隔着一片海。那栋楼的灯光还在,但变得惨白惨白的,稀稀零零地照过来一小束,落在这边的地面上,像是一根细细的线。
黑眼镜不在你身后。
你吸了一口气。
两栋房子的间隔,你记得很清楚,不超过五米。你跳下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就是正常的距离。现在这个距离,保守估计得有上百米。
你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束惨白的光看了几秒。
这事有点棘手了。
你心里反倒定了下来,至少你的态度是对的,这东西确实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你见过不少怪事,但空间错位这种,还是你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正面碰上。
就在这时候,二楼传来动静。
很重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你抬头。
二楼窗户探出一张脸。
那脸太大,大到窗户装不下,只能从窗口挤出来,低着头往下看你。眼睛是正常的眼睛,但配上那张巨大的脸,就显得异常恐怖,像一张人脸被吹气球吹大了好几圈,五官被撑开,比例完全失调。
你退后几步。
那张巨脸盯着你,忽然动了。整个上半身从二楼探出来,朝你俯冲下来,速度极快。
你手臂抬起,手腕用力,匕首脱手而出。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扎进那只巨脸的左眼。
血溅出来。
红的。
你心里一动,真的是人。
巨脸发出一声惨叫,用方言连续咒骂,你听不太懂,但那股怨毒和痛苦是能感觉到的。它伸出一只手来扯掉匕首,丢在地上。那只手也大得离谱,手指很长,皮肤惨白,骨节粗大得不正常。
它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朝你刺来。
你绷紧身体,调动全部力气,连续翻转跳跃。这东西动作不算快,但覆盖面太大,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风声。你看准时机,借助旁边的柱子助跑,用力一跳,腾在空中,一脚狠狠踢在它伸出来的手臂上。
如果这是个人,那就好办多了。
你在活了那么多年,对人体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深。巨人症患者的骨骼和普通人区别很大。骨头虽然变大了,质量却下降了。高激素水平干扰骨代谢,导致骨密度下降,骨质疏松,骨骼变得脆而无力。
果然,那一脚下去,你听到了轻微的骨裂声。
巨脸惨叫一声,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下去。它怨毒地看了你一眼,转身缩回二楼窗户里。临走前,它又把那把匕首扔了出来,落在你脚边。
你弯腰捡起来,甩了甩上面的血。血迹在刀身上滑过,留下几道细痕。
你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几分钟,你再抬头看对面的摄影楼,距离恢复了正常,五米左右。那栋楼的灯光也不再惨白,变回了普通的暖黄色。
黑眼镜从二楼跳下来,朝你走来。
他几步就到了你面前。
你没说话,手一扬,匕首朝他脸上飞去。
黑眼镜伸手,稳稳接住。他看了一眼匕首上的血迹,又看你,笑了:“怎么,对我动作慢有意见?”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我觉得你对我有意见。”
黑眼镜把匕首还给你,插回你腰间的刀鞘里。他站在你面前,笑容里带着点调侃:“你刚才还贴着我要拍照,结果我拒绝了之后你又要来杀我,现在也来。”他顿了顿,“你们女人变脸的速度这么快吗?”
你看着他,没接话。
他那边也经历了什么,你听出来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在纠缠他。
“那个‘我’呢?”你问。
黑眼镜往身后指了指:“消失了。就在你这边动静停下来的时候。”
你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阿透家门外,安静了几秒。远处有路灯,照出一小片光。
你和黑眼镜站在阿透家门外,两个人谁都没动。
周围的光线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暗,像是黄昏提前了几个小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那个巨人缩回二楼之后就没再出现,但天没变回来。
“给解雨臣打电话。”你说。
黑眼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没信号。这里没有网络。”
你沉默了两秒。
“他那边估计也遇到事了。”黑眼镜说。
你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那扇窗现在安静得很,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那个巨人就在里面,但你知道,就算你现在冲进去,见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阿透和梁烟烟。
这种地方,谁能保证里面的人还是本人?
——
二楼的房间里,阿透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她刚才听到楼下有动静,凑到窗边一看,心直接凉了半截。
对面那栋摄影楼的二楼,黑眼镜站在窗前,手里夹着烟,正往这边看。而那个很好看的女人——她不知道叫什么的人正坐在里面的沙发上拿着啤酒,姿势很放松。
“完了。”阿透喃喃道。
梁烟烟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也遇见事了。”阿透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觉得特别委屈。本来只是接了个活,去画一张画,四万块,多简单的事。现在倒好,鬼也见了,人也伤了,连帮忙的人都搭进去了。
“真是遭罪。”她嘟囔了一句。
梁烟烟没理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那烟是红色的,阿透记得,梁烟烟说过这烟是用特殊的东西浸过的。
梁烟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阿透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地抽,几乎没停。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梁烟烟开始脱外衣,她的体温明显在上升,阿透站在两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你……”阿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烟烟把外衣扔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待在这儿别动。”
然后她转身上了二楼。
阿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梁烟烟说过很多次,不让她上去。她犹豫了几秒,就是这几秒,决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大得吓人,阿透感觉整栋楼都震了一下,她被震倒在沙发上,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她扶着沙发想站起来,一阵恶心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然后她看见梁烟烟从二楼走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变了。
那片笼罩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像被人一把扯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亮得刺眼。阿透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天空的颜色,那种普通的、正常的、每天都见的蓝色。
梁烟烟坐到她旁边,点了一根普通的烟,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透想笑一下,梁烟烟先开口了:“先别高兴,还没完全解决。”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叫个救护车。”
——
你站在天台上。
不知道是怎么上来的。
前一秒你还在阿透家门外,后一秒脚下就是空荡荡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风很大,吹得你头发往后飘。你低头看了一眼,两层楼的高度,下面是小区的道路和停着的车。
身后有人拉了你一把。
你被拽回来,退了几步,站稳了。回头看,是黑眼镜。
“差点给你收尸。”他说。
你缓了两秒,问他:“联系到解雨臣了吗?”
黑眼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次有信号了。他拨过去,说了几句,挂断之后转向你:“出了点车祸。”
“严重吗?”
“人没事,车报废了。”黑眼镜顿了顿,“幻境闹的。他那边也遇上了。”
你点了点头。
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暖。你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阿透家的楼就在斜下方,门口有救护车开过来,阿透扶着梁烟烟上了车。
黑眼镜把手机递给你:“解雨臣说,那栋别墅不是新建的。”
你接过来看。解雨臣发了几条消息,大意是那栋别墅是从别的地方整体拆解,运到这里重新组装起来的。有人在给他设局,是他大意了。别墅的来源,是广州。
“有人想让我们去那儿。”你说。
黑眼镜没接话。
你给解雨臣回了条语音,简短的几句,让他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管。又给吴邪发了一条,告诉他你接下来要去广州,事情有眉目了。
发完,你关掉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你说。
——
广州。汕尾,甲子角附近。
你们按着解雨臣和梁烟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个村子。
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剩下的路靠走。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没人住的地方,总是萧索得很快。野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有些已经半人高,从房子地基的位置往外蔓延,像是要把这些废弃的建筑重新吞回去。
草很锋利。你穿着靴子,踩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草叶刮过裤腿的阻力。黑眼镜也是靴子,走在你侧后方,脚步声很轻。
越往里走,越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从那些破败的房子中间穿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墙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起初是零星的涂鸦,后来慢慢变多。有人用油漆在墙上写字,红色的,有些已经褪色。
你停下来。
面前是一堵还算完整的墙,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几个大字——
活神仙居所,问天取药,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