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我正坐在雨村后院里泡脚。脚盆是老式的红色塑料盆,热水是王盟烧的,那小子一边倒水一边抱怨说老板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泡脚养生,喝茶养性,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公园跟大爷们下象棋。我说你懂个屁,这叫生活情趣,你这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玩意儿就别跟我谈人生了,赶紧滚回前面看店去。王盟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待着,手机刷到这条帖子,看着看着就琢磨起来了。
帖子说友情、亲情、爱情都是爱,凭什么只有爱情能独占这个字?底下那个水果的例子举得特别对——苹果、梨、香蕉都是水果,你管香蕉叫“水果”,那苹果和梨算怎么回事?它们就不是水果了?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咱们仨。我跟胖子,我跟闷油瓶,我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你说它是亲情吧,我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说它是友情吧,“友情”这俩字说出来我都觉得对不住他们。潘子当年替我挡枪的时候,我他妈能说那是“友情”吗?胖子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云顶天宫到西王母宫,从张家古楼到雨村,他把命交给我,我把命交给他,这玩意儿单纯能归为“友情”?你跟人家说“我爱我兄弟”,旁边人的眼神立马就不对了,好像你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而且旁的不说,我和胖子估计会吐。
帖子下面有条评论说“性缘霸凌全世界”,我第一眼看到这词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寻思这什么新词儿,后来一琢磨,真他妈精准。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感情,最后都得往男女那点事儿上归类,归不进去的就降一档,叫“友情”,归进去的就升天了,叫“爱情”。可你想过没有,你跟你对象分手了,难过一阵子,该干嘛干嘛。你跟你的兄弟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都觉得晦气,因为我根本不敢想这个可能性。胖子要是跟我说“天真咱俩绝交吧”,我估计我能直接躺地上,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事儿跟天塌了一样,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再说说闷油瓶。
我跟胖子老说,闷油瓶是我们捡来的。这话是玩笑,但不全是玩笑。他刚来吴山居那会儿,整个人跟块冰似的,不说话,不笑,不跟人交流,就一个人待着。胖子说他像个“人形自走制冷机”,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胖子说我很正经啊,你看他站在那儿,谁敢靠近?那时候我也不懂他,就是觉着这人挺可怜的,后来我们一块儿下了几次斗,经历了几次生死,有些事情就变了。他开始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多。他开始笑了,虽然嘴角就那么一勾,而且次数少之又少。他开始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打牌、晒太阳,像个正常人了。
你说这是“友情”吗?我觉得不是。你说这是“亲情”吗?也不是。闷油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胖子也没有,但我们仨之间的关系,比什么血缘关系都结实。硬要带上人与人之间那几个关系来,我倒觉得不需要非得框上哪个词眼。
后面这帖子翻着翻着,我想起你来了。
你跟闷油瓶都是张家人,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你刚来吴山居那天我就觉得你眼熟,后来想起来了,闷油瓶以前提过你。他说话就那样,以前有回好不容易在我跟胖子的深情演绎想套他话的场景下,他好久蹦才出来一句“我有个小时候的玩伴”,然后没了。那个时候我跟胖子简直就是心眼痒,恨不得给他灌醉然后把他倒立过来说个清楚,但现在我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他这种有上面没下面的表达了,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抓耳挠腮的去想,我现在估计在哪个精神病医院呆着整天都会说一句“既生他闷油瓶又何生我吴邪”,那场面太惨了,不敢想。
比起闷油瓶,你简直就是一个大善人。每回跟闷油瓶讲完话再到你这里讲话,我心里那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终于能消停下了,只不过后面摸清你性子后我又觉得小哥那很顺心,总之就是你俩的性子我和胖子都不知道怎么顺心才好。
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你说你小时候见过族长,那时候张家还没散。你说张家那个地方规矩多得吓人,走路不能出声,吃饭不能出声,连呼吸都得看日子。我听到“连呼吸都得看日子”的时候心里笑了笑,我说你们张家人活得太累了。你说在那个地方待久了就不觉得累了,因为所有人都这样,你不特殊,你就不觉得累了。你说人累不累不是看规矩多不多,是看别人跟你一不一样。别人都这样,你就不累了。别人都不这样,你就算天天躺着你也累。
这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然后你又说你小时候跟闷油瓶去过张家后山。你说后山有一片林子,林子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你蹲在那儿看石头,他也蹲在那儿看石头,谁也不说话。后来你捡了一块石头,递给他,他接了。我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在一个叫什么后山的地方走着。前面的那个是你,后面的那个是闷油瓶。你在前面走,说不定还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快点”。他在后面跟着,不说话,面无表情。
我把这个画面说给你听,你看了我一眼,说“差不多吧”。什么叫差不多?你说就是差不多。我又问,那他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不说话吗?你说差不多,但比现在小只一点。
小只一点。
我听了差点没笑死。我跟胖子说过这句话,胖子说“小只一点的小哥,那不就是小哥缩小版吗,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我原以为你俩会跟个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样,但后面你讲道,这事被人后面知道了,你们都被罚了。
我问你罚你什么理由。
你说“私相授受”。
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说就是私自传递东西。在张家,任何东西的传递都要经过允许,一块石头也不行,那是感情上的累赘。如果在野外求生你俩组队,你给对方一个石头这完全没有问题,因为石头的用处还是很多的,但如果是非必要的场景下,这在那个学会活着的家族里,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我当时听了嘬牙花子,这规矩也太变态了吧,搞得你俩像苦情剧里的兄弟姐妹。
你说你那时候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但你学会了在规矩里活着,不被规矩吃掉。你说这是张家教会你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你怎么学会的?
你说当你意识到“不公平”这三个字在张家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你就学会了。不公平是常态,公平才是意外。你不在意外上纠结,你就平静了。
我不禁想起我自己,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以前每次遇到都生气,都想讨个说法。但你不一样,你知道生气没用,所以你把那股劲收起来,用在别的地方。这跟认命是两码事,认命是你觉得就这样了吧,直接躺平用着“现代式的阿Q精神”法来战胜一切,你不这样,你完全是“我认了,但我还没完”。而这中间的差别,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你说出了张家以后。出了张家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人说话是用嘴巴说的,用眼神说话在外面不好使,别人看不懂,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
我说你刚到外面的时候肯定不适应吧。
你说还行吧,没有什么是你想学却学不会的。以前在张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到了外面发现一天不说话别人就把你当哑巴。你不想当哑巴,就只能学着说话。学着说话比学着闭嘴难多了。
胖子刚认识你的时候套你话,套了半天什么都没套出来,回来跟我抱怨说你这个人属蚌壳的,嘴比什么都紧。我说你省省吧,人家在张家那个地方长大的,从小练的就是怎么不说话还能把事儿办了,你想套她话,你先把你的嘴缝上练个几十年再说。胖子说你他妈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说正经的,你这个人吧,跟谁都聊得来,但谁也别想从你嘴里掏出什么真东西。你跟人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你掌权在问别人,别人问到你头上你就笑眯眯地把话题岔开了。岔不开的那种,就比如那种死活看不懂人脸色硬要没话找话的那种,你也不骂人,你就看对方一眼,上下打量一下,然后说“你是什么货色”。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语气不重,但杀伤力极大。胖子说他亲眼见过一回,对方听完脸都绿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说你就不怕人家打你?你说没人敢。
为什么?
因为你。
你不惹事,但事来了你也不怕。别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轻易动你。你说这跟张家没关系,跟你这个人有关系。你说你是在规矩里长大的,你知道规矩的边界在哪儿,你也知道怎么在边界之内活得自在。至于边界之外的,你不关心,也不在乎。
我说那我在边界之内还是之外。
你看我一眼,说在边界上。
啥意思?
你说我这个人,不算完全在规矩里,也不算完全在规矩外。你说我是一条缝,透光的那种。你说这话的时候但胖子在旁边听到了,后来偷偷跟我说“你听见没,她说你透光”。我说听见了,怎么了。胖子说你他妈还挺文艺的,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哪儿透光。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让他滚蛋,然后喜提晚上胖子没做我的饭,我怒道你哪来那么小气肠子,你前面花了那么多钱我还没说你呢,胖子也怒说,你好意思说,那不小哥出力气挣得,然后我消停了,胖子也消停了。所以说我俩纯粹就是平静日子过多了想没事找事。
不过我心里倒觉得你说得挺准的。我这辈子就是一直在边界上待着,不在里头,也不在外头。我不进去,是我进不去;我不出来,是我也出不来。所以我就在边界上站着,里外都能看见,但哪边都不完全属于我。你说这叫透光,这让我想起我光头那个时期的反光,不过这个形容也好,总比“夹缝里求生存”好听。
后面你又跟我回应了下上面我说这规矩也太变态了吧的回答。你说张家那个地方,最可怕的不是规矩多,是没有人情。并不是大家故意冷漠,是那个环境不允许有人情。有规矩就够了,有了人情规矩就守不住了。你说你在张家待了那么多年,学会的最大本事不是打打杀杀,是忍受。
是的,忍受。忍受无聊,忍受重复,忍受你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但你还得做。你说你在张家的时候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练功、学规矩、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些,但你得做。不做就是出格,出格就是被除名,被除名就是死。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死了算了。你说死没那么容易,在张家你想死都死不了,他们会看着你,盯着你,不让你死。因为你死了就是张家的损失,张家的每一个人都是资源,资源不能浪费。
太恐怖了。
所以你恨张家吗?
你似乎很久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你说不恨。张家给了你命,给了你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的本事,你没什么好恨的,但你也不感恩。你说感恩和恨都不是你该有的情绪,你该有的情绪是平静。平静地看着它散了,平静地看着那些人走了,平静地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后面笑着问我这算不算冷血。
我说不算,这叫想开了。
你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个时候胖子在厨房喊了一嗓子,说饭好了,让我赶紧进去端菜。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泡脚水倒了,盆子扣回墙角。走进厨房的时候胖子问我刚才在外面看什么呢看那么入神,我说看一条帖子,讨论爱情为什么叫爱情不叫别的。胖子说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爱情就是爱情,叫什么都一样,你叫它狗屎它该是什么还是什么。这话糙理不糙,但这比喻能不能别这么恶心。胖子说赶紧端菜,再磨叽汤都凉了。我端起那盆排骨汤往外走,汤盆烫手,我垫了块抹布。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闷油瓶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坐在桌边等着。我看了他一眼,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想起你说你们在后山看石头,谁也不说话,各看各的。我忽然觉得,你们张家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也许沉默,也许深沉。
外头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我坐下来,给你发了条消息,说胖子炖了排骨,味道不错,赶紧从后山回来吃饭,要不然胖子要发大怒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很快你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钓鱼具,旁边是一个水桶,水桶里装满了鱼,你只露出了你的手,在镜头里比了个耶。
ε=(?o`)唉,已经很尽力再去模仿吴邪的文笔来了,总之写这篇的灵感来自于小红书的一个帖子,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本人一直刷的是家暴类的视频或者现代剧古装剧里男女主之间的爱情,一直对爱情没有很深的理解,或者说我完全不care,因为我已经见过我的父母之间的样子了,平淡幸福又充实,所以对现实里的爱情完全没有想象,就算有,那也是隔着天涯海角。(而且这个帖子里有些网友的评论好有意思)然后又想到了铁三角的关系以及这个故事的你——不管怎样,你的故事在自己的心里都会有一个专属自己的过程和结局
我也会努力更的,知道还是有少数人在看,我就当这个是冷门圈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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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个小番外·回忆·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