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目光微定,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探究,缓缓开口:“我看这些灯里,好像隐隐浮现出符箓的影子。我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这是九门特制的航海灯。”
浣羽顺着吴邪的目光望向桅杆顶端明亮的灯光,眼底掠过一丝对九门古法的敬畏,而后缓缓开口:“没错。这不是寻常用来照明的探照灯,是九门先辈流传下来的镇海秘术,结合千年古法符箓工艺亲手特制而成的镇邪灯具。这片海域常年阴气郁结,诡物横行、邪祟丛生,凶险远超寻常海域。而这批特制灯盏,恰好完美克制这里的阴鸷诡邪,也是我们能在这片凶海之中,暂时保全自身的最大依仗。”
古书记载,制作这灯的工序极其繁琐。灯体外壳摒弃了寻常钢铁材质,选用的是浸泡过百年朱砂、雄黄、艾草混合灵水的阴沉木,历经三蒸三晒,阴邪秽气根本无法附着侵蚀,自带辟煞根基。而灯中藏着的符箓,也绝非寻常黄纸朱砂所画。
匠人是以极薄的昆仑云母为纸,这种云母生于极寒雪山,吸纳千年正阳之气,通透坚韧,遇光不散、遇水不融,是承载镇邪符文的绝佳载体。
画符的朱砂更是经过层层淬炼,混合了陈年桃木露、九门秘制沉沙、以及极少量的深海辟邪贝研磨的细粉,阳气厚重,专压海底阴煞。
且画符有严苛时辰讲究,必须在月朗星稀、海潮初平的子时落笔,执笔需用陈年狼毫,一笔落成,不能有半分停顿、一丝断笔。整套符文是九门祖传的镇海安航诀,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暗藏乾兑离坎的卦象法理,专门针对海中鲛人、水魅、海煞这类阴邪精怪。
符文画成阴干之后,并不会直接外露,匠人会以古法封灵手法,将符箓平整贴合在探照灯的灯芯灯罩夹层之中,再用高温秘火慢慢炙烤封固,让符文灵气与灯光彻底相融。
寻常符箓遇风即散、遇水即消,可这灯下的符箓,借灯光为媒介,以日光月华、正阳灯火为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灯光亮起的瞬间,符箓的玄奥纹路便会随着光线铺展蔓延,化作一层无形的正阳结界,笼罩整艘船体。
海底常年蛰伏在阴寒浊流之中的海怪邪祟,天生便畏惧这般至正至刚的符箓阳气。它们对于这股悬于船头的克制力量感知得格外敏锐,莫说跃登甲板行凶作恶,便是想要靠近船体三丈范围,都会被溢散出来的纯阳之力灼得皮肉溃烂,绝不敢贸然向前半步。
全靠桅杆顶端那几盏符箓探照灯长明,源源不断倾泻出炽烈的金光护住整艘大船。方才还在海面之下往来游弋的重重黑影,只能蜷缩在幽深冰冷的暗流深处,隔着沉沉海水遥遥窥望,始终不敢冲破光域,上前进犯分毫。
可世间万事,本就相生相克,祸福相依。毫无征兆之间,海面之上骤然起雾。
雾气自幽深的海底缓缓翻涌升腾,起初只是薄薄一缕,转瞬便铺天盖地弥漫开来,愈来愈厚重,白茫茫一大片,将周遭海天尽数吞没。
那几盏符箓探照灯迸发出来的炽白强光,往日里可刺破沉沉暗夜,此刻却被层层叠叠的氤氲海雾死死阻隔,光芒穿不透雾幔,只能在近处晕开一圈昏蒙的光晕。
天色被浓雾浸染,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寒气。四下的海水黑得如同研磨开的浓墨,望不见深浅。灯火在雾里明明灭灭,符篆的投影不住摇曳晃动,灯面上镌刻的无数细碎玄奥、古朴沧桑的金色符文时隐时现,一道道纹路环环相扣,交织成严密的护御阵法。只可惜受海雾阴气侵蚀,符箓光照的威慑范围,正在肉眼可见地不断向内收缩。
胖子望着眼前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眉头紧紧拧起,耳朵微微侧过去,仔细捕捉着雾里传来的动静,语气带着几分不安:“这雾起得实在邪门,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动静?听着离咱们船越来越近了。不是说有符箓镇着,这些邪祟根本靠近不了船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海里的东西还练出抗体来了?”
浣羽立在船头,冰冷的水雾浮过来。她目光澄澈锐利,一双眸子冷静地扫过翻涌不息的雾,又望向漆黑不见底的海面,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宁气韵,无形之间隔开了四下汹涌而来、蛊惑心神的阴煞戾气。
“浓雾遮蔽了符箓的光芒,阳气被雾霭稀释,符箓原本的威慑力,已经大打折扣。”她的声音清浅平稳,在嘈杂的雾海之中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吴邪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开口追问:“那照这么说,海里的邪祟现在有机会登上船来了?”
“若是这浓雾久久不散,一切就都不好说了。”浣羽淡淡回道。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茫茫无尽的雾海,轻声继续补充道:“这海雾之中裹挟着极重的阴寒阴气,不只是会带来肉身层面的伤害,更擅长搅乱人的识海,勾出藏在心底的心魔。普通人就算没有被海怪袭击受伤,长久置身在此地,心神也会一点点被消磨溃散。九门先辈无数次出海历练,折损的人,大半都不是丧命于海怪的利爪尖牙之下,而是败给了自己的心魔,被这无边阴煞蛊惑,迷失本性。”
话音刚刚落下,整片鬼海的异象陡然激化。
这片凶险海域无风而起异相,一下子陷入死寂,听不见半分正常海风呼啸的声响。唯有一层层海浪,反反复复拍打着三艘九门的船身。
可那拍打之声绝非寻常水波摩挲的细碎轻响,反倒像是有万千万斤的重锤,一下接一下狠狠砸落在甲板之上。
“咚——咚——”沉闷厚重的巨响穿透厚厚的船板,直直震荡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得人胸腔发闷,心慌意乱,体内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翻腾。
白茫茫的海雾自深海底层疯狂翻涌升腾,铺天盖地笼罩四野,彻底遮蔽了天上仅存的一点天光,把三艘庞大的九门大船死死围困在无边雾海的正中央。
朦胧雾霭之间,许许多多残缺模糊的人影隐隐绰绰浮现出来,全是百年来葬身这片鬼海的溺海亡魂。他们身上衣衫破碎褴褛,躯体残缺不全,有的断了臂膀,有的没了腿脚,还有的脸庞血肉模糊,辨不清原本的样貌。密密麻麻的亡灵就贴着三艘大船的船舷缓缓游荡,一半藏在厚重白雾之中,一半浮在海面之上。
船头符箓探照灯洒下的金光扫过,它们便下意识避让开来,不敢直接触碰那残存的纯阳光芒,浓雾已然成了它们最好的庇护屏障。
虚无的阴风卷着亡魂四处飘荡,细碎晦涩的呢喃呓语从它们口中不断溢出,不绝如缕,丝丝缕缕缠绕在所有人的耳畔。这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蛊惑魔力,顺着耳廓钻进人的脑海深处,不断撩拨人心底埋藏的恐惧、贪婪、妄念。
霍家几名年纪尚轻的子弟定力不足,不过片刻功夫,便脸色惨白,眼神开始涣散,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海面,身子已经向着船舷外倾斜,险些就要神志恍惚,翻身坠入冰冷大海。
人一旦坠海,在这片海域,是绝对不可能获救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内力深厚的霍家老弟子眼疾手快,猛地探出手,死死攥住同伴的衣领,硬生生将人给拽了回来,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浓雾的深处,缓缓飘荡出一座远古画舫的虚幻影子。
画舫雕梁画栋,构造繁复精美,窗棂之上镂刻的花纹栩栩如生,舫舱之内灯火朦胧摇曳,隐隐透出一派融融暖意,远远望去,一派繁华温柔的模样。可整座虚影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一丝一毫鲜活的温度,通体弥漫着亘古的死寂与寒凉,如同是从古墓深处漂浮出来的冥器幻象。没有舟夫划桨,没有人影走动,就这般静静从大船前方缓缓漂过,短短数息过后,便随着流转的海雾消散无踪,只留给满船之人彻骨的寒意与挥之不去的诡异。
大船依旧顺着暗流,向着乱礁域的中心继续漂去,海面之上,新的异变再度爆发。
一大片一大片血色浮藻自漆黑深海之下汹涌浮起,层层叠叠铺满目力所能望见的全部海面。原本墨黑的海水,被染成一片暗沉可怖的暗红,浓烈刺鼻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死气、霉味、沉淀百年的血腥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海面之下,细碎又密集的抓挠声响此起彼伏,噼啪、沙沙的刺耳摩擦声连绵不绝。无数具惨白浮肿的溺水鬼手,从嶙峋暗礁的缝隙、腐朽沉船的残骸、漆黑的海底黑雾之中不断伸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遍布船底。
它们疯狂地拍打、抠抓三艘大船的船底。指甲刮擦的尖锐刺耳声,手掌重重撞击船身的沉闷响声交织往复,无处不在,永不停歇。仿佛整片深海之下所有含恨而死的枉死厉鬼,全都汇聚于此,拼尽一切想要攀爬上甲板,掠夺活人的鲜活生气。
死得冤,便定要拉人一同下地狱。
解家带队的首领见状,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嘈杂的抓挠声,稳住满船人心:“所有人凝神守神!封住听觉,稳固本心!不要去听那些亡魂呓语,不要去看那些虚妄幻象!运转清心诀稳住心神,绝不能被阴煞邪力扰乱心智!”
听闻号令,一众九门子弟立刻收敛纷乱的心绪,纷纷闭上双眼,沉定气息,口中默念家族传承的清心口诀。人人神色紧绷,各司其职,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齐家两名子弟分站在船舷两侧,手中紧紧握着观星罗盘,指尖飞快掐算推演,试图在这一团紊乱颠倒的气场之中,寻到一条可以脱身的生路。
李家身材魁梧的壮汉双手紧握沉重巨斧,目光死死盯住波涛翻涌的海面,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劈砍任何攀爬上船的邪祟。
陈家弟子指尖捏着一张张辟邪符纸,运力催动符力,勉力压制船身四周躁动狂暴的阴气。
胖子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大雾,心里压着一块巨石,忍不住骂道:“这该死的大雾,咱们这下算是彻底迷失方位了,难道就只能在这里干耗着等死?”
吴邪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浣羽:“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片雾海之中走出去?”
浣羽抬眼望向沉沉夜幕,雾气沾湿了她的鬓边发丝,语气平静:“只能等待破局的契机。”
胖子急忙追问:“契机?何时?那要怎么破局?”
浣羽:“等到子夜。”
三艘大船就这样在凶险的浓雾之中随波飘荡,船上九门各家子弟彼此照应,互相扶持,拼尽全力护住船舷,暂时尚且无人落水遇难。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夜半子时。
此刻正是整片海域阴气升腾抵达鼎盛的时刻,这片鬼海之中,最为恐怖可怖的景象,终于轰然降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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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符篆海灯护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