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无知 第18章 不能住下去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节日多起来了，谢子强的生日也在冬季，那天正好是周六，他邀请了全班一大半同学晚上唱K，以展示他良好的人缘。

程觉也在受邀之列，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同班同学的生日宴，这让他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集体，虽然他需要克服一点恐惧。

谢子强定的KTV名叫今世情缘，程觉没去过KTV没有经验，当他把这个名字告诉严迟的时候，严迟直觉这不是个正规场所，但他不想坏了程觉的心情。

好在蒋霏霏周末约了人出去打麻将，程觉不用向她报备，不然又得挨一顿骂。

周六下午放学，严迟难得一个人回家，刚走出教学楼没几步，曾顺从后面窜出来勾住他的肩：“哟，严迟，今天不跟程觉一起走啊？”

“他有事。”

“啥事啊，”曾顺指着他的脸笑，“瞧瞧你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他同学过生日请客唱歌。”严迟皱了皱脸，被抛弃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我说放学的时候8班怎么闹哄哄的，一窝蜂往外冲，”曾顺摸着下巴，“诶，他们去哪唱啊，不会是今世情缘吧？”

“是，怎么了？”

“我靠真是啊！”曾顺跳起来，捂肚子大笑，“这地方不太正规。”

“什么不正规，你说清楚。”严迟抓住曾顺的手，让他站好来说话。

“我叔在那一块开便利店，听说今世情缘之前被扫黄打非的查过，但他们有点手段，竟然混过去了，没想到连未成年都让进啊。”曾顺啧啧摇头，“等程觉回来，一定要让他说说里面什么样。”

严迟听了眉头越皱越紧，都不顾曾顺在说什么。曾顺用肩膀撞了撞他：“那么紧张干嘛，程觉好歹也是个男的，就算那家店真有什么古怪，他能出什么事？”

可是程觉肯定不懂这些古怪。

见严迟眉头仍旧深锁，曾顺好奇道：“我一直有个疑问啊，你不觉得你对程觉太好了吗，他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兄弟吗？”

严迟有点蒙：“我对谁都很好。”

“你对我绝对没有对程觉好。”曾顺笃定。

“没有。”严迟苍白地否定。

对于这件严迟无法辩驳的事，曾顺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咱班女生说你在和程觉谈恋爱。”

严迟脸色骤变，曾顺看他顿时露出恐同的表情，连忙安抚他：“都是开玩笑的，她们就爱嗑俩男的CP，我以前还被传是你男朋友呢。”

严迟略带嫌恶地看了曾顺一眼，曾顺心梗：“我靠，我都没嫌弃你！”

严迟笑骂了一句。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打了声招呼分开，严迟脸上的笑脱落下来。

·

晚饭只有严迟和严春花两个人吃，严春花以为程觉会回家吃饭，饭煮多了。严迟还想着今世情缘里面会有什么妖魔鬼怪，筷子机械式地将饭送进嘴里。

没有别人在，严春花看着严迟心事重重的模样，试探开口：“小觉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儿子，”严春花斟酌了好久，犹犹豫豫地说，“上次你退到第三，后面有什么打算？”

严迟和程觉中间还经历了一次月考，严迟没有守住年级第一的位子，掉落到了第三名，名次回回都有变数，这在高中红榜上是很常见的事，况且他又不是学神，考第三没有引起严迟的恐慌和焦虑。

反而当程觉得知严迟是第三名时，担心严迟难过，重复了一整晚“你是我心中的第一名”，连他自己进步到班级中游也没空高兴。

但严迟奇怪严春花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她以前就不是会给严迟施加学习压力的人，明明当时收到成绩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

“什么打算？”

“对学习环境方面，有没有改变的想法？”

“妈，你想说什么直说吧。”严迟吃完饭放下筷子。

“小迟，妈思来想去，要不我们还是出去住吧，我最近看好了一间屋子。”严春花心一横说出来。

“为什么？”严迟下意识问，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妈知道你和小觉玩得来，那孩子也是真心拿你当朋友，可是你们两个天天玩在一起，他总归是会影响你的。”严春花趁程觉不在才这样说，她并非因此讨厌程觉，但作为一个没有多大能力的母亲，她能做的就是尽早替儿子排除隐患。

严迟难以理解：“我考第几都是我自己的事，与程觉无关。”

“你能保证吗？”严春花语重心长，“他那么需要你，对你都产生依赖了，我都看在眼里，你未来就要活在他无休无止的需要中吗，你自己的书还要不要读了？

“妈是说过，能帮则帮，小觉这孩子也可怜，但咱们帮到一次就够了，老天会记咱的好。

“上个月周末，他还跑到你房间睡觉了是吧。”

严迟本来还苦恼地捂着额头，听见严春花最后一句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他记得程觉第二天很早醒来，严迟还在睡，朦胧间知道程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了，开门前还确认了外面没有人再走的。

严春花看了眼严迟的房间：“那天早上我收了衣服想给你送进房间，怕你还在睡就没敲门。”然后严春花就看到程觉和严迟在一张床上睡觉，贴得很近。

严迟无言以对，他和程觉本来就没做什么，本该问心无愧，可是被严春花揭开了，严迟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看严迟的反应，严春花就知道自己没有误会什么：“你看，他连睡觉都需要你陪，还有什么不麻烦你做的，那你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严春花的话不无道理，严迟的心很乱，他想澄清他的成绩如何与程觉没有关系，实在不行，下次他再考回第一。但理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说：“让我想想吧。”

严春花握紧严迟的手，点头：“快期末了，我们也不折腾，放假就搬吧，反正妈永远在你身后。”

当初不愿意住程觉家的人是他，到头来舍不得的人还是他。

·

吃完晚餐，严春花很早回房休息，严迟急切地想透透气，穿上外套一个人出门。

不知不觉，走了好久，走到了很远的旧商业街，街上很多店都关门了，一些还开着门的店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门口摆的劣质音响震感强烈。

严迟抬头一看，五颜六色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今世情缘。

KTV楼上有包间的窗户没有关紧，鬼哭狼嚎的歌声涌出来，严迟的头隐隐作痛，他挑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发呆。

过了好久，不知道今世情缘走了几波客人，8班大部队终于出来了，程觉走在最后面，脸红红的，像是热的。

谢子强送走一个又一个同学，最后问程觉怎么回，程觉说他打车，和同学告别后，他转身去另一个车多的路口打车，这时候严迟出现在他面前。

“严迟？”程觉奔向严迟，嘴里呼出热气，“你怎么在这。”

严迟不想说真话：“出门散步，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那你现在回家吗？”

“回。”

“我们一起走。”程觉打消了打车的念头。

程觉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分给严迟一个：“我从KTV包厢里拿的，应该是赠品。”

这颗糖中间有一个洞，严迟拿着这颗糖在手里研究，什么成分都没写。程觉早拆了塞嘴里，吹出一声口哨，含糊不清地说：“这是口哨糖，你也试试。”

一直对今世情缘保持警惕的严迟皱眉提醒他：“别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啊，怎么了？”程觉把糖吐在包装袋里，砸吧砸吧嘴，好像没尝出什么奇怪的味道。

“没什么，扔了吧。”严迟拿过程觉手里的糖，和自己的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唱歌好玩吗？”

“好玩，不过我没有唱。”程觉全程缩在沙发角落里面围观他们歌王争霸，当了一晚上听众，手摇铃都摇酸了，钱悦让他点歌他也不点，他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表演，坐在背后看大家玩他也挺高兴的。

“如果你在就好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唱歌吧，就我们两个。”程觉想，在严迟面前他应该会放开很多。

“下次再说吧。”严迟走在路灯下，心里乱糟糟的，程觉比他慢了几步，他不做任何思考地停在原地等他。

程觉欢快地追上去：“严迟，今年我们一起过年吧，还有严阿姨。”

在KTV的时候，同班的女生在讨论过年去哪里玩，买什么好吃的，还问程觉会不会回老家。

程觉对新年向来没有过期待，电视机演的那些团圆幸福的场面他从没亲眼见过，程觉的存在是一个不便公开的秘密，他从没去过程斌家，蒋霏霏也没带他回过娘家，回家、亲人、团聚，这些对程觉来说太陌生，但如果让他选择怎么过年，他只能想到严迟。

不知什么时候起，程觉习惯了他家这一组奇怪的四人家庭组合，两位母亲和两个儿子，共住一个屋檐下，他可不可以认作亲情。

程觉还不知道严迟和严春花要搬，严迟沉默许久，在程觉产生怀疑之前答应他：“好。”

快走到家里，路灯太暗，程觉被一块凸起的路砖绊了一跤，严迟及时扶住他，紧紧扣住他的手：“崴到了？”

“没有没有。”其实程觉的脚有一点疼。

“能走吗？”严迟不敢放手。

“能。”程觉没坏的脚蹦了两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我背你？”严迟就要蹲下。

“不用不用，”程觉攥住他的手，“牵着就好。”

刚才两人的手都揣在兜里很暖和，冬夜很冷，但他们的手心很热，程觉和严迟一起睡的那一晚像一道分水岭，两个人好像习惯了肢体接触。

严迟不知道程觉是怎么想的，至少他确定自己不会这样牵着曾顺的手回家。

走到别墅大门外，还没等严迟拿钥匙开门，门从里往外开了。

严春花披着一件外套，脸上写满了困倦和忧虑，看到严迟和程觉两个人一起回家顿时一愣，目光转向他们牵着的手。

严迟下意识松开手，程觉有所感应，缩回自己的手藏在袖子里。

“这么晚回来，”严春花勉强笑了一下，“小觉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用了，我不饿，谢谢严阿姨。”程觉尴尬地笑了一下，单脚蹦着上楼回房间了。

等程觉房间门关上，严春花转脸问严迟：“他让你去接他的？”

严迟出门时动作很轻，严春花还没睡，她听见了动静，跑严迟房间一看，人都不见了，大晚上招呼都不打就出门，严春花在家里干着急，等好久才等回来，结果严迟和程觉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回的。

在严春花眼里这就是不正常，程觉在“带坏”严迟，程觉没有恶意，但他的需求就是对严迟的索取，严迟不会拒绝，她这个当妈的一定要有所行动。

“没有，我出去散步，正好碰见他。”严迟以前在严春花面前从不撒谎的。

严春花明显不信，叹了口气：“一定得搬，你不能再住下去了。你和他说了我们要搬走的事吗？”

“还没有。”

“考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