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无知 第16章 你有梦想吗*

在遇到程觉之前，严迟的生活是一条条单一的、规矩的直线，而程觉是其中一根不经意偏离的曲线。

严迟继续在程觉家住了一个月，严迟和严春花没再说起租房子的事，住在程觉家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不用为租房烦心，便利了严迟上学，也便利了严春花工作。

蒋霏霏是在拿严迟当免费家教使的，经常叫严迟有空多去程觉房间给他补课，但两人待在房间里都是各写各的作业，程觉不会占用严迟的时间。

反而严迟提前写完作业会主动关心程觉的学习进度，他能看出来程觉很努力地备战下一次月考，有时学到深夜，程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严迟提醒他上床睡觉，帮他关掉台灯。

又一次月考成绩很快出炉，程觉进步了二十名，从倒数第一直接窜到了班级中下游。

谢子强问他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严迟给他补课了，程觉谦虚地说因为他起点太低，进步起来很容易。

这次月考严迟依旧是没有悬念的第一名，在所有人眼里，严迟已经坐稳了年级第一的宝座。

程觉把成绩单交给严迟看，他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严迟说程觉每一门科目都有很大的进步，从最后往前赶能得到这个成绩是相当不错的。

回了家，蒋霏霏见他努力了一个月也才考个中下游，一盆冷水把程觉澎湃的心情浇灭：“还以为你起码能考前二十名……算了，有进步就行，别骄傲啊，你的目标是第一。”

可程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第一，程觉很失落，拿回被蒋霏霏扔在一边的成绩单，每次期待蒋霏霏能给予他认可的自己都太傻了。

严迟也在场，难得多嘴一句：“蒋阿姨，程觉考出这个成绩非常不容易，在哪个班能进步二十名都是一件罕见的事。”

蒋霏霏没想到严迟倒跟个小大人似的替程觉说话，十七岁的高中生站在她面前早就比她高出一截，她不自在地说：“是就是吧，程觉继续努力，明天叫严阿姨给你做几道好菜。”

·

那个周六1班放学很早，难得碰见8班拖堂的时候，严迟靠在连廊栏杆上等程觉下课。

8班班主任开完班会刚走出教室，后门就被打开，一个高个男生书包甩在肩上率先冲出教室，看到严迟以后，转身对教室里的人大声说：“程觉，严迟在等你。”

其音量之大响彻整栋教学楼，引得8班的人纷纷探出头看。程觉很快背着书包跑出来，对他说：“你今天好早啊。”

已是深秋时节，学校大道两旁的树一天一天地掉叶子，包干区分到这一片的班级够他们忙的。程觉一脚踩下去发出酥脆的声响，他说：“严迟，你有没有觉得落叶踩起来像薯片？”

严迟学程觉的样子，缓缓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听叶片的骨骼寸寸碎裂，他点头：“嗯。”

严迟偏头看向程觉，他忽然有了一个小发现，程觉好像不那么瘦了。

这一个月程觉不止用功学习，还认真对待吃饭，生命力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有肉才有奋进向上的力量。

程觉脸上长了点肉以后，似乎比以前可爱了，严迟默默在心里评价。

这么想着，程觉突然抬眸对上严迟的目光，他说：“严迟，我请你看电影吧。”

“看电影？”严迟疑惑。

“这次我能有这么大进步，最需要感谢的人就是你，”程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最近电影院上映了一个电影，听我同学说特好看，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吧，我请客。”

严迟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几次电影院，许多当下热门的电影题材他都不感兴趣，但他爽快答应：“好啊。”

·

只是天空不作美，晚饭过后天就阴沉沉的，严春花推测很快要下雨了，程觉刚换好出门的休闲装就被蒋霏霏注意到，问他上哪去。

程觉手没处放，小声说：“我想出去看电影。”

“要下雨了去什么去，”蒋霏霏今天心情不好，语气也冲很多，“还看电影，以前怎么没见你专门出去看电影，你想跟谁去看，在学校交女朋友了？”

“没有，我不去了。”程觉转身上楼，如果和蒋霏霏对着干，蒋霏霏势必没完。

“你还有脾气了，考了场试就飘了？”蒋霏霏的声音追着程觉钻进他耳朵里，他回房间把门关上才勉强清净下来。

程觉窝在飘窗上等待大雨降落，他的心情比天气还要阴沉。蒋霏霏是他亲妈，给他吃给他穿，但他仍然感觉自己是来还债的。

不知道严迟在楼下房间里听到了刚才的争吵没有，程觉的家丑都扬尽了。

过了会儿，门被敲开，程觉从敲门的力度判断是严春花。严春花端来一盘水果让他多吃点，别的不多说，放下就走。

严春花明明和蒋霏霏一样是单亲妈妈，为什么差别可以这么大，程觉打心底羡慕严迟。

晚些时候，程觉听到蒋霏霏回卧室了，他蹑手蹑脚下楼，严迟的房间还亮着光，他很轻地敲了两下门，严迟很快给他开门。

“对不起，是我说话不算话。”程觉内疚死了，他们一周才几小时休息时间，他就这样放鸽子。

“不怪你，怪天气。”严迟话说完，外面的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不过程觉找到了补救办法，他说：“虽然去不了电影院，但我们照样可以看电影，我用投影仪放电影，去我房间吧。”

看来今晚这个电影一定得看了，严迟穿着居家服跟程觉去他房间放电影。

程觉把选择权交给严迟，时间不早了，严迟找了一部时长较短的电影，看评分好像还不错。

程觉很自然地邀请严迟坐上床，投影仪将画面投射到床对面的白墙上，关了灯竟和影院的效果一样，还有盘水果吃。

严迟是个很懂分寸的人，和程觉一起写作业，再困再累都没有坐过他的床。程觉的床很软，铺着最简单的素色床单，程觉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严迟被独属于程觉的气味包围。

电影看到后面严迟发现不对劲，尺度好像有点大，这部电影是外国的犯罪片，讲主角怎么侦破杀人分尸案，血腥的画面反复重演，电影里面同样是一个雨夜。

“轰——”

窗外响起一道惊雷，程觉下意识往严迟身边挪动一点，再挪动一点，强装镇定。

“要不我们不看了。”严迟说，他后悔没仔细看完影片介绍。

程觉摇头，手偷偷在被子下面攥住严迟的衣角：“就快结束了，我要知道凶手是谁。”不然他更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等到电影结束，雨还没有停，雷声仍在轰鸣。

“早点睡。”严迟掀开被子下床，顿了顿补充道，“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

这点安慰不管用，程觉依依不舍地目送严迟走出房间替他关上门。

·

严迟回房间躺上床，闭上眼好一会都没睡着，他在担心程觉此时是不是很害怕。

雷声停了，大雨逐渐变小，就在严迟意识朦胧之时，有人在他房间的门上微不可闻地叩了两声。

看恐怖电影的后遗症还在，严迟立刻坐起来，心下已经了然门外是谁，下床给他开门。

程觉抱着自己的枕头，小声说：“我能和你待一会吗，等雨停了我就走。”

严迟让他进门，和程觉的房间比起来严迟的房间小很多，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别的就没有了。

严迟的椅子上放了书包和外套，程觉没地方坐，严迟掀开被子说：“你坐床上吧。”

严迟的床也更小，两人坐在床上，几乎是紧挨着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程觉僵硬地挺直身板，严迟关掉床头柜的台灯，他想让黑暗屏蔽局促。

“困吗？”严迟问程觉。

“有点。”

“躺下吧，”严迟先躺下，“睡着了也没关系。”

然后严迟听见程觉动作很轻地躺下，没有触碰到他。

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在下，过了好久，程觉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严迟，你睡着了吗？”

严迟没出声。

“这么快就睡着了啊。”程觉脑子里还是那些血腥的电影画面，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拿刀的杀人犯。

程觉往严迟那边挪了一点，手臂贴着手臂，严迟温暖的体温传到程觉身上，他安心很多。

“没有。”严迟冷不丁地说话。

程觉吓了一跳，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想到刚才的小动作严迟肯定感觉到了，面颊迅速发热，此刻再挪开就更显得他心虚了。

“你的手好凉，”严迟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程觉的手，“是因为害怕吗？”

“不是。”程觉早忘记害怕了，只要被抓包的尴尬。

空气又安静下来，程觉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严迟，我好羡慕你。”

“嗯？”

“你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性格也完美，”程觉微微笑，“就是很标准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你也不差。”

程觉苦笑，他知道严迟在说客套话，“我又胆小又愚笨又内向。”

严迟沉默好一会，在程觉以为他也无法反驳这些缺点的时候，严迟说：“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对自己却这么不客气。”

严迟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不是胆小、愚笨、内向，你是谨慎、真诚、细腻。”

程觉呆住了。

“程觉，你有梦想吗？”严迟问了一个宏大的问题。

这个问题程觉从来没有思考过，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我不知道。”

程觉模糊地想过他的未来，他在外无法和人交往，什么活都不会干，没有知识没有手艺，以后大概和蒋霏霏一样靠程斌给钱生活，不过这些他不会说给严迟听。

“那从今天开始想一想吧。”

“严迟，你有梦想吗？”

“有，”严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考上顶尖的大学，毕业后做自己热爱的行业，赚够钱让我妈提前退休。”

程觉一直以为“梦想”这个词是落在很宏观很抽象的地方，比如当太空人，成为对社会栋梁，实现财富自由之类的。严迟的梦想很朴实，朴实得很具体，让程觉有信心他一定能做到。

程觉偏过头看严迟，严迟的侧脸在漆黑的阴影中像一座傲然的山峰，这座山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程觉握紧严迟的手：“你一定可以实现。”

从那天起，程觉也拥有了自己的梦想，那就是追上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