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炽热的好多天的宁城终于迎来一个难得的阴雨天,雨丝星星点点模糊了街景。
咖啡厅静谧舒适,周婷婷坐在靠窗的座位,没耐心地看了会儿窗外花花绿绿的伞,直到服务员将冰美式端上咖啡桌,小声道“请慢用”,她才高兴起来。
她兴奋地转动杯子,露出绿色圆形双尾人鱼的图案,搭上自己刚做的美甲,拍了一张美美的照片发朋友圈,才慢悠悠地喝起来。
她被美式的口感苦得皱眉,美甲嗒嗒敲击在微信上,给唐栩发信息:你到了没?
没有回复。
往上是她这几天断断续续给唐栩发的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买好票了”“我们在哪见”“在吗”,唐栩一条都没有回复,打电话也不接,就好像这个人凭空失踪了一样。
事实上要不是唐栩今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约见面,她就要跟家里报告这人的恶劣行径,让家里人去把这桩草率的婚事退掉,这婚谁爱结谁结,要不是看唐栩照片挺帅的,她才不会被那对中年夫妻的游说着接触陌生男人。
正想着,一道细微的风吹拂过来,她似有所觉地抬头,正看见一个穿着宽松白T恤的男人走近,他径直走到周婷婷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和他的人一样轻盈,甫一对上那张脸,她的心脏不由得“噗通”一声,暗道:好帅,比照片好看。
唐栩素得如一张揉皱的白纸,但每一条褶皱都有精心雕琢的味道,他头发上沾着如银粉一般的雨,有一两滴在颊边汇聚成珠,更衬出一股脆弱丧厌的气质。
唐栩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轻抿着,刚要开口,周婷婷先埋怨:“你是唐栩?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面对帅哥,她不自觉地带了点撒娇的口吻,但唐栩显然不吃这套,他语气很平:“手机坏了。”
周婷婷:“坏好几天啊?不去修?”
她说着视线下瞟,意外在唐栩脖子上看到几个非常明显的红色痕迹,她紧急收声,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露在外面的皮肤,喉结有一个、脖子两侧各有一个、锁骨有两个,然后左手臂窝有一个带着紫的,一看就是很用力嘬出来的——吻痕。
他有对象了?那他家里还跟她订婚?这算什么?脚踏两只船??!
周婷婷虽然对唐栩没有喜欢的感情,但对这个家里口头订婚的对象还是有一些在意的,几天前唐栩在电话里跟她严肃地提出不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要求她退婚,她那时语焉不详非要见面详谈,其实有自己的小心思。
周婷婷对她与唐栩订婚持无所谓的态度,她职高毕业后想去外面闯荡,家里人死活不同意,不给她钱,于是她一直待在家乡无所事事,偶尔和朋友打打零工,或者摆摊创业,她谈过三四个短暂的男朋友,都只是玩玩没有下文,家里人看不下去她成天不务正业,便借着唐栩家里人来拜访的时候谈起了亲事。
她跟唐栩做过一段时间同学,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唐栩对于她算是陌生人,在唐栩父母对他的评价中,她知道对方即将名牌大学毕业,已经入职大公司,很快就会年薪百万,他是山村里飞出的金凤凰,即使唐栩父母欠债累累,唐栩也会带他们飞上云霄。
“等他年入百万,家里那点债还不是分分钟就还完。”
“那个姓马的,还有那谁谁,不都是白手起家做到身价千亿,唐栩也是指日可待啊。”
两万八千八百八的彩礼与其说是图彩头,更像是拿它去赌唐栩的前途,如果凤凰飞上云霄,那周家就是跟着飞升的亲家,如果唐栩起不来,那这钱也不用退,唐栩父亲原本就欠周家不少钱,这钱就当填了一部分债。
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婷婷答应了双方父母兴至而时的订亲,她只觉得唐栩在大城市工作,赚得多还长得帅,那订个亲也不是不行,实在处不来再退就是,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借着去找未婚夫的正当理由到大城市玩,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她实在没想到唐栩竟然有女朋友,那他为什么不跟家里说?就算不想告诉家里人,那他那天在通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她?至少先通个气啊。
她十分担心对方坚决要退婚,那她就没有理由在外面乱晃,她父母会把她抓回家的。
她才不想回家,又赚不到钱又要被管。
唐栩的眉头皱起来:“我直接说正事,之前在语音通话里我说了,和你订婚时我不在场,我不同意这件事,我会跟家里说退婚。”
周婷婷抿了一口苦得要死的美式,目光还落在唐栩脖子上:“是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吗?你早说嘛!”
她调侃:“挺激烈啊你们俩。”
唐栩没有遮挡的意思,只是用那双没感情的眼睛看周婷婷,纠正:“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咳!咳咳咳……你说什么?!”周婷婷被呛到,难受地咳了好一会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唐栩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疲惫,但声音很清晰:“我是同性恋,我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我不可能和你结婚,以后也不会和任何女人结婚。”
周婷婷被这颗炸弹炸得头晕,她知道“同性恋”这个概念,但她以为这一群体只出现在网上,在现实从没遇见过,她震惊道:“你喜欢男的?!”
唐栩点头:“对。”
周婷婷的表情带了些嫌恶:“你喜欢男的?!你不觉得这很奇怪,这很……”
唐栩盯着她,仍旧是那副平静得不能更平静的表情,好像一个机器人般:“恶心?”
周婷婷小声道:“是挺恶心的,怎么会有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也挺恶心,闺蜜不算啊。”
她说着再一次迅速瞟过唐栩皮肤上的吻痕,心想这人会不会有艾滋病吧,怪不得留这么明显的吻痕,女的一般不会这么干吧,男的才搞这么变态。
周婷婷对异类有天然的排斥,她下意识往后缩,甚至把桌上的杯子挪得离唐栩远一些,做完又觉得自己动作太明显,她咳嗽两声掩饰,尽量收敛表情:“那你没跟你爸妈说这个事?他们不可能接受的吧。”
唐栩愣了两秒,说:“知道又怎么样?你可以告诉他们。”
周婷婷抿嘴:“这么帅个男的怎么会喜欢男的,不理解。那这婚要退就退吧,我才不当同妻,恶心死了。”
她犹豫两秒:“过几天跟家里说行不?我想在这多玩几天,我不跟他们说你有男朋友的事,就说咱俩处几天不合适,要退婚。”
她再犹豫两秒,突然眼珠一转,在极短的时间想到一个办法:“要不这样,咱俩跟家里那边假装谈着,我们互相打掩护,我想在这多待一段时间。”
“哎呀,我爸妈不让我往外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软下声,“我回去他们肯定又要给我找下家,我还不想结婚呢,烦死了……”
唐栩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我爸说给了你彩礼。”
周婷婷说:“我身上就几千块。哦对了,退了婚彩礼不退的,你家本来就欠我家钱,是你爸说一码归一码,非要凑两万八给我,但那钱被我爸收走了,就算要退也找我爸去。”
她算了算余额,又蔫了:“靠,这点钱也在这待不了多久,我得找个短工过度几天。”
唐栩眼睑微垂,沉默了两秒:“你想留在宁城吗?”
周婷婷:“当然想!不然我吃饱了撑的跟你订婚,因为他们说你在大城市工作,让我来找你,我才答应的,谁想留在那个小地方,工作找不到,就知道天天催我结婚,有病一样。”
她一点也不喜欢老家,闭塞的、一成不变的、没有任何新鲜事的,留在那里要么就是考公考编进体制,但是她的学历不允许,要么就是结婚生子当家庭主妇,她才不想把自己随随便便嫁了,因此她一门心思想往外跑,奈何家里就是不准。
唐栩说:“我给你钱,你在这租房找个工作,别回去了。”
周婷婷大喜过望:“真的假的?”
唐栩:“真的,不过我没有带手机,要去银行取钱。”
周婷婷一高兴,也不嫌弃对方可能有艾滋了,她身体前倾抓住唐栩放在桌上的手,兴奋地摇了摇:“太感谢你了,我肯定不会出卖你的!”
唐栩被烫到似的收回手:“不用。”
周婷婷笑着说:“那你有没有什么租房的地方推荐?我要求不高便宜点的就行……”
她话语顿住,因为唐栩神色变得很奇怪,对方皱着眉,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身旁的玻璃窗,她顺着唐栩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车水马龙的路,斑马线旁一道没打伞的影子格外显眼,是个很高的男人,头发有点长,雨丝细密,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周婷婷总觉得,他在看她。
周婷婷:?
她疑惑地仔细看去,一辆车经过,那个身影消失不见,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在看什么?”周婷婷问唐栩。
“没什么。”唐栩突然露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如晴光映雪般漂亮,这是周婷婷见他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称得上生动的表情,他站起来,“去取钱吧。”
——
“不是吧,你真没带手机?你不用手机怎么出门的?”
在周婷婷疑惑的声音里,唐栩取出了银行卡里所有的整钱,一共四千六,他给自己留了两张,剩下的全部给周婷婷。
周婷婷还以为唐栩存款很多,见只有几千块,有些失望,不过这些也够她用好一阵子了,她问:“我要给你写个借条不?”
唐栩考虑了两秒:“不用,我家还欠你家钱。”
周婷婷:“说的也是,我跟我爸说扣掉这几千块。”
两人没有带伞,他们顶着绵绵的雨丝在路边交谈。
周婷婷小心把钱揣进包里:“那就说好,我们就假装在谈啊,你不要跟老家那边露馅了。”
唐栩的表情仍旧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产生波澜:“我这段时间不会跟他们联系。”
周婷婷打量着他,只觉得唐栩非常奇怪,他言行举止冷漠成熟,反应不慢,说话咬字清晰,但似乎总处在游离状态,他极少与周婷婷对视,偶尔短暂的眼神交汇,眼神也显得很空洞。
与其说像机器人,更像是被耗尽心力之后的无所谓状态。
他身上有脆弱、易碎的气息,就好像在告诉周围的所有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周婷婷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总觉得这归罪于唐栩脖子上的吻痕,她问:“那你现在住哪?学校宿舍还是公司宿舍?”
唐栩说:“跟人合租。”
周婷婷殷勤道:“和谁?还有空房间吗?还能加我一个吗,合租应该挺便宜吧?”
唐栩拒绝:“不行。”
说罢,唐栩的注意力再一次被远处路口的人影吸引,他看见沈裁站在那里,单手插兜,另一手夹着一根烟。
他的身影随着雨丝晃动,风吹起他的衣服和头发,让他显得那么孤寂,他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与唐栩对上视线的前一秒,一辆车经过,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仿佛是错觉。
唐栩好像能捕捉到雨丝中残存的,烟的痕迹。
周婷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依旧什么也没看见,她暗骂唐栩神经:“那算了,雨下大了,我要回酒店了。”
两人在路口分别,唐栩沉默地看了会儿女孩的背影,雨果然变大,风也变大,唐栩的T恤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环视四周,没有看见任何沈裁的影子,他埋头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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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是挺恶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