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宋砚秋屋里一直亮着。
程锦时在池塘边看得一清二楚,身前是一望无垠的银河,目光往下就能看见漫天的灯火,身后是暖洋洋、懒散的卧房,他喜欢的人就在里面待着。
星星一点点流转,不知道往前走了多少,烟火终于彻底熄灭,遥远的天际流露出一线微芒。
程锦时看向那里。
天亮了。
是新的一岁。
幻境中的岁月更迭,并不像现实那样让人留恋,至少对于他而言是这样。
但现在,他久违感慨。
人生不过几个春秋,幻境现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屋里的光亮悄然灭了,应当是睡下了。
他又陪了他一整年。
年后山上有不少活动,光是各处的大扫除就派了一堆人手。
宋砚秋向来不让别人进自己院子,于是打扫的活儿就落在了程锦时身上。
往年程锦时平日里撒娇归撒娇,该干活的时候毫不含糊,今年也是一样,前前后后忙了三四天,终于把院子弄干净了。
平时也不是完全不打扫,只是桌角树底这些偏僻的角落,落了灰也看不出来,积攒一年才能扫出些东西来。
至于窗台,天天都擦,天天又有灰落上去,没什么办法。
过年的气息完全消散,已经是三月份了。
快要入春,山上还和冬天一样冷。
风是干的,像散开的沙砾,吹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的草是枯的,唯独程锦时门口的几株野花开得好。
毕竟是天天用灵力滋养着的。
自从除夕夜在后院守岁过,程锦时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也不特意想些什么,有时将刺骨的池水淋在蘅芜剑刃上,有时就看着水波荡漾。
仿佛是刻意避开,他再没主动找过宋砚秋,两人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屈指可数,但见了面,他又若无其事地笑,黏上去软着声音叫人,直让宋砚秋没法质问。
他们的关系隐隐僵持,从表面却看不出分毫。
马上就要进秘境了。
程锦时看着蘅芜,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院门被敲响,他毫不意外偏头笑了,换上无辜的眼神,开门和来人打过招呼,去叫宋砚秋。
“砚秋哥哥。”他趴在窗边,宋砚秋正在桌上写信,“掌门来找你了。”
宋砚秋嗯一声:“让他进来说。”
没一会儿,邵桉临推开门,示意程锦时干自己的事儿去。
宋砚秋抬头看他:“师兄不去忙秘境的事儿,怎么还有闲心过来看我练字?”
“就是为这事儿来的。”邵桉临揉揉眉心,“哲衍在山下临时遇着点麻烦,短时间估计赶不回来了,后天就要进入秘境,反正程锦时也要去,你一块儿跟着,怎么样?”
宋砚秋默默低头,把手边的申请信卷起来随手捏了:“我还有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留着回来慢慢弄。”邵桉临丢了一袋灵石在桌上,“拿去玩,在山下想买什么就买点,你不是喜欢喝酒么,到时候买点贵的酒,就当我请你的。”
宋砚秋收了钱袋:“那行。”
邵桉临来就是单为这一件事,说完就准备离开,临走时拍了拍程锦时的肩膀:“秘境里好东西多,让你师尊帮忙看着,多带点喜欢的回来。”
“谢谢掌门。”程锦时乖乖道谢,掩住眸底一丝笑意。
宋砚秋目送邵桉临出门,却叫住他:“程锦时,过来。”
门口的人挪了几步,转过身,走到他身前。
“这几天在干什么?”宋砚秋问他,“东西收拾好了吗,马上就要进秘境了,之前长老开会说要带的东西,应该都记了吧?”
“都收拾好了。”程锦时站在他面前,目光垂落在桌边微曲的指尖。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说得洒脱,其实真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他是不甘心的。
本来这种不甘心已经被压得很深,可昨晚他又做了个有些特殊的梦。
熟悉又陌生的梦境把他沉寂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一遍遍反反复复地问他——
你真的甘心离开他么?
只是个很平常的梦,梦里程锦时回到了故乡,他才十岁不到,还是个小孩。
宋砚秋比他高出很多,拿着长长的叶片,学习怎么编草结。
他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程锦时不喜欢闷在家里,宋砚秋就经常带他去森林深处的悬崖附近玩。
大人也乐意看到两个小孩自己去消遣,不会误了正事。
梦里的情节很普通,他们一直在编草结,程锦时撑着脑袋,看宋砚秋的侧脸,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真的甘心吗?
或许吧。
他有时会有冲动,想要仗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仗着这一次独特的宠爱,拦住宋砚秋说,我喜欢你。
有时也会幻想,在宋砚秋出神的时候,悄悄亲上去,想象他的反应。
他甚至想过,若是宋砚秋实在不愿意接受自己,他也可以把人绑去魔界,反正只要他落几滴泪,这个人就不会走。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程锦时始终如一地爱着他,想让他开心,让他不用被自己的爱意束缚住。
让他在未来某一天回头来看往昔,不会后悔和他相识。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宋砚秋身边最亲密的人,可那不是爱人,他没有资格在遇到事情时与他并肩。
难道他甘心于此么?
当然不。
命?他不信命。
若是现在降下神谕,说宋砚秋可以幸福度过此生,不会被永久地困在什么地方,那程锦时愿意做命运最虔诚的信徒。
哪怕命运背叛了他,又要他背叛自己,他也可以尽力一试。
但他从来不信命。
命运也从未向他承诺过什么。
他被困在这里,用虚无缥缈的努力困住另一个人,想要换取永恒的宁静。
时间可以困住一个人,也可以将他极其轻易地无罪释放。
他不信命,却被命运当作游戏开始前的骰子,一生都在徒劳地挣扎。
要放弃吗?
不可能的。
他会睁眼到最后一刻,亲手将宋砚秋送出循环。
“在想什么?”宋砚秋敲了敲桌子。
程锦时回神,垂下眼:“我只是在想,你以后要做什么。”
“嗯?”宋砚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当是些感春伤秋的话,“你最近好像很喜欢思考人生。”
程锦时收回视线,抬眼直直看向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风将压在手腕下的纸张吹起一页。
落叶悠悠地飘着,宋砚秋伸手在他脸颊抹一下:“怎么又哭了?”
程锦时看着他。
他隔了半天才答:“你若是为他人而死,我会把你赶出师门,就当我这辈子从未收徒。若是为了自己而死,也算半个圆满,我会替你收尸,在后山立个碑,就说这是我徒弟的墓。”
“但是不管为了什么而死,我都会记着你。”宋砚秋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徒弟。”
这话说得很重。
程锦时没移开视线,和他正正对视,较劲一般。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绿草如茵。
天际划过一丝流星。
宋砚秋看着弟子们一个个走进秘境之门,回头和其他门派的大人打声招呼,也钻了进去。
到处是迷蒙的雾。
什么也看不清,连呼吸也盖着一层布,指尖能碰到潮湿的水珠。
他沿着灰色的长廊走了很久,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距离,迟青被雾气黏住,破不开这沉沉的日色。
毫无由来一阵困意。
宋砚秋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一片淡青色,踏上去,身后的长廊消失了,回头是望不到边界的树林。
他站在树林深处一条小溪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河里。
雾没有散,或者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
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叶片迅疾刺来,灵力在暗处疯狂涌动。
宋砚秋抓起迟青,剑刃劈下的瞬间灵气溢出,与叶片相抗,身周灵力被划分为无数层级,一些正面对上这些外来之物,剩下的直接深入地底。
眼前浓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纯白的界域。
他抬起头,界域尽头不像长廊尽头有颜色,纯白渐渐和更高的天、更远的路融合在一起。
界域中还有另一道灵力波动。
宋砚秋睁眼,原本迷蒙的幻象露出一道裂痕,一只小妖躲在不远处的树后,身上隐隐有界域中熟悉的灵力。
新鲜空气在缝隙外汩汩流淌,溪水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
缺口被灵力撕开,幻象碎了,困意完全消散,思绪彻底清醒。
宋砚秋站在原地,将迟青收入剑鞘。
小妖捂着心口,在视线中跌跌撞撞跑远。
那是程锦时的气息。
到处都是草,绿色的充满灵气的草,让人感觉,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它枯萎的样子。
宋砚秋循着小妖离开的地方,一路往前走。
这个秘境很大,有四五个不同的洲,要想找人可不容易。
但莫名的,宋砚秋知道程锦时会在哪里。
野草长得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和人身齐平,树木繁茂,原本狭长的树丛缝隙消失在几步远的石子路边。
不是缝隙没有了,是树丛没有了,缝隙一下子变成了路。
宋砚秋用迟青剑柄拨开草,探身出去,比起程锦时,他先看见的蘅芜的剑气。
一只小妖躲过剑芒,趁程锦时往宋砚秋这里看过来的间隙,目光狠辣地扑了上去。
蘅芜和它纠缠在一起。
他仔细看了看,和之前并不是同一只妖。
宋砚秋默默看着蘅芜有好几下碰到小妖心口,又马上攻去另一处。
他看出程锦时并不太认真,因此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程锦时身后是一个悬崖,有风从下面呼呼吹上来,像是卷起的浪,却听不见回声。
终于,蘅芜没了耐心,剑花在空中挽到一半,忽然换了方向。
剑气向上一挑,长贯直出的灵力有刹那滞涩。
连续急促的咳嗽声在蘅芜之后传出。
再抬头,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宋砚秋蹙眉,颇为意外:“程锦时?”
预料中的没有回应。
那么大一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找到灵力消失的地方,是石子路对面的溪水附近。
那边的草并不如这里势头好,堪堪齐腰。
若隐若现的灵力沿着溪水往上,蜿蜒曲折,像是规划好的路线。
放在平时,宋砚秋理都不会理,可现在这会儿,他一闭眼就想起进秘境前,程锦时曾问他的一句话。
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又想起纯白的界域。
那界域的灵阶显然比小妖制造出的幻象高出许多。
更别提这时不时冒泡的灵力,就差把我在引路这几个字贴出来给他看了。
程锦时想做什么?
宋砚秋毫无头绪,自从去年中秋,程锦时就开始躲着他,好不容易回来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时常一个人孤零零坐着。
想不通。
本来非常粘人的小孩,一吻之后突然长大了,给他送了个不知道哪来的、非常珍贵的礼物,明明对他偶尔的亲近毫不设防,却不再主动亲昵,甚至有意避开他。
找来谈心几次都无用,到头来冒出一句,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现在又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界域,和屁颠屁颠在他面前领路的灵力。
那些小妖,和程锦时又是什么关系?
这灵力,又要把他领到哪里去?
宋砚秋隐隐有种什么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程锦时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心血来潮,问程锦时蘅芜是哪来的。
若是不想说,大可以随便编一个来由,反正谁都知道他不会细问。
可程锦时那会儿想了很久,撒娇掠过了这个话题。
还有之前,他问程锦时中秋后的几个月去了哪里,也是不愿细说,粗略带过几句,见他还想再问,直接找了借口匆匆离开。
程锦时很少撒谎,或者说,宋砚秋从没见他对自己说过什么谎,哪怕说谎可以让他维护一下形象,或者多让他心软一些。
宋砚秋非常清楚,有些问题放到明面上是不会有结果的。
但他也不想在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被懵懵懂懂牵着走。他不喜欢依靠别人,尤其这个人是程锦时。
那个界域再找不到了,小妖跑了,就算没跑他也不能打草惊蛇。
平时一有困难就找邵桉临,如今邵桉临也靠不住,毕竟一个连循环都无法意识到的人,不过是阵法中的幻象罢了。
……幻象?
宋砚秋想到什么,可那一丝心绪稍纵即逝,回头望去再无痕迹。
程锦时似乎并不仅仅是他所了解到的这样简单。
那程锦时到底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程锦时固执,一个人包揽了全部,暗中布局,不肯透露一分一毫,把懵懂无知的他引到这里,强制要求他跟着安排好的剧情往下走。
虽然引导的过程有些可爱,这种结果却是宋砚秋不愿意看到的。
他连选择的自由都没有。
若他对程锦时没有半分私情,就算被安排也只会冷笑一声,将对方视作仇敌。
可现实不是那样的。
他爱得有违伦理,恨得不明不白,就算留恋、反感这一切,也没法拥有纯粹的爱恨。
因为那个人是程锦时。
原本若隐若现的灵力在原地蹦蹦哒哒,等他继续跟上来。
宋砚秋回神,几不可察叹了口气。
有些事,或许注定要混乱地继续下去。就像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一团乱麻,生灵透过虚无看着这一切,无可奈何,却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世界。
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