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集合（纯爱） 第37章 chapter 13

自从和宋砚秋坦白之后，程锦时再没怎么下山。

他照旧起得很早，只是改成了在院子里练剑，有时候拿着一卷心法，坐在茶桌边上默背。

宋砚秋倒是出去一趟，说是附近的门派有些异动，让他去处理。

这天早上，程锦时依旧换上衣服，拿起蘅芜准备出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被撕了一半的日历。

腊月初二。

他动作微顿，打开门，阳光从屋外洒进来，照亮了半边房间。

宋砚秋罕见没有泡茶，单手拿着迟青剑，倚在树下闭目养神。

见他出来，宋砚秋看过来，和他视线对上，又很快移开。

“砚秋哥哥。”程锦时走上去，若无其事，“你不是下山去了吗？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砚秋闭上眼，重新倚回去：“事情少就先回来了……你这是往哪去？”

“我出去练剑。”程锦时下意识捏住蘅芜，鬼使神差问道，“你要一起吗？”

“你练剑喜欢和别人一起练？”宋砚秋歪头看他，见他下意识握紧蘅芜，不由轻笑一声，“紧张什么。”

程锦时低声：“我没和别人一起练过剑……”

宋砚秋心下微动。

宋砚秋按住迟青，拦在他身前：“程锦时，你现在能接住我几招？”

他很少叫他全名。

程锦时一愣，摇摇头：“不知道。”

树下的人似乎在思忖什么，无意识摸着迟青。

他刚要说话，身前一阵疾风袭来，程锦时本能抓起蘅芜相抗，剑鞘在动作间发出金属清脆的碰撞声。

“砚秋哥哥？”

迟青出鞘，剑刃削断他几缕发丝，程锦时不得不认真起来。

院子里很空旷，除了茶桌再没有别的家具，可平日看上去很大的场地，打起架来也不过咫尺之间。

宋砚秋气势凌厉，没有丝毫要顾忌师徒情分的意思，程锦时被他剑尖几次扫过，心下一惊，却分不出心神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剑刃很少会直直擦在一起，更多时候，一个往前一个就会往后，灵力灌满，剑气逆风而来，以几毫厘的差距擦肩而过。

迟青舞起来很漂亮，淡绿色的剑柄牢牢握在手中，灵力盘旋直上，在空中划出淡色流光，程锦时险些晃神，招架得有些吃力。

他看出来宋砚秋仍旧有所保留，察觉今天这一架好像与往常不同，于是刻意放开来打——

原本一直在防守的剑刃忽然逆转，在周旋间穿刺而来，宋砚秋向后仰倒，躲过凛冽剑气，轻巧一踩，迟青便从侧面迎上，将直贯的力道微妙化向两边。

蘅芜灌满了灵气，与迟青不同，它不适合温婉的剑法，程锦时一招退避，躲开迟青的进攻，从下往上追去。

空中的落叶顺着风打旋，被剑气一扫，直接碎成四瓣。

两人都没注意，只顾着过招，直到宋砚秋再往后退，后腰却直直撞上冰冷的木桌。

他蹙眉，偏头躲开蘅芜的剑刃，想要从侧面让开，衣袖却被程锦时拽住了。

宋砚秋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放弃，蹙眉稍稍喘气：“再来。”

程锦时却没退开，反而就这个姿势压着他：“砚秋哥哥，歇一会儿吧。”

“没力气了？”宋砚秋不习惯这么仰着头看他，这种姿势，总感觉程锦时下一秒就会俯身下来一样。

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程锦时半推半就嗯一声，把蘅芜随手放在桌上，就这么看着他。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越来越亮堂。

他到底退后半步，让宋砚秋能坐直。

宋砚秋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那是一卷残谱，看着像是有很多年岁了。

“礼物。”程锦时示意他看手里的东西，“喜欢吗？”

宋砚秋展开来看，竟是卷剑谱，仔细看，不像仿冒的，是可以混进邵桉临收藏库的程度。

“你从哪弄来的？”他一时无言。

“我觉得你可能会对这些感兴趣。”程锦时没回答他的问题，“明年我还陪你过，可以吗？”

宋砚秋失笑：“如果你想的话。。”

宋砚秋把剑谱收下：“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程锦时抬头：“嗯？什么？”

“不祝我生辰快乐么。”宋砚秋跃下茶桌，看着他，“我还以为这是一贯的流程。”

“会有别人和你说的。”程锦时兴致稍稍低落，“要是每个人都一样，你就记不住我了。”

宋砚秋听着，心里又软了下去。

“过来。”他张开手，“奖励你记得我生辰的事。”

程锦时愣一下，抬脚走近，在他颔首时伸手抱住他。

以前程锦时还没这么高，抱着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埋在他怀里，明明都快十六的人，还像个小孩似的。

如今长高了，宋砚秋抱着他，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谁的怀里。

早就习惯的亲密也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心思。

宋砚秋等了一会儿，想等他自己松手，可程锦时得寸进尺，从松松拢着，慢慢收紧，最后又将下巴垫在他肩窝处。

宋砚秋呼吸微促，心跳越来越快，他偏开头，险些被心底的悸动感染了心绪。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程锦时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安慰需要悉心哄着的小孩了。

已经是个大人了。

而程锦时以后，也真真切切不再需要他了。

这本应是件好事的。

程锦时感觉到他身体愈发僵硬，在他耳边闷声问：“怎么了？”

“你抱得太紧了。”宋砚秋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挣开，反而默许。

程锦时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闭上眼。

他想起满是鲜血的故乡，想起那么多次重来时，有人曾推开过他很多次。

心底隐隐钝痛。

是喜欢吗？还是对晚辈的宠溺？

宋砚秋到底想怎么样，他希望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程锦时松了手。

他将心绪藏好，默不作声。

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

面对未知，人们永远猜不到应有的结局。

与其直白，倒不如让这个梦就这样朦胧下去。

假装宋砚秋并不会那么抗拒。

程锦时退开几步：“我去比武场了。”

宋砚秋见他就这么要走，忽然笑了：“蘅芜送给我了？”

程锦时回头，看见蘅芜还静静躺在桌上。

他三步并两步，拿回蘅芜，几乎是落荒而逃，自门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原本温热的怀抱顿时冰了起来。

宋砚秋看了看褶皱的衣服，原来真的入冬了。

冬天最重要的，无非便是过年。

伏月山上十分热闹，到处都添了新的布置，春联窗花，还有灵力堆出来的雪人。

不过宋砚秋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程锦时，再没有谁能进得来这里。

程锦时和那些弟子们混得不错，除夕白天下了山四处玩，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程锦时推开院门，却没看见人影。

宋砚秋呢？

他往里走了几步，关上门，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树下，往屋后走去。

后面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干干净净，没有鱼没有草，只有几颗石子，到了冬天本应结冰，却因为有灵力笼罩的缘故，常年都是液体的形态。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他除了背书，基本不往这里来。

宋砚秋果然在这。

“砚秋哥哥。”程锦时走过来，“你怎么坐在这？”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宋砚秋没回头，坐在石头上，望着山下的灯火，“外面很热闹，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

程锦时在他身边坐下：“每次过年我不都陪着你么。”

宋砚秋只是笑：“谁知道长大了还会不会回来。”

这里很安静，程锦时把蘅芜放在池塘边，轻声说：“还没长大呢。”

要到很晚才会有烟火。

宋砚秋本来在喝酒，看他坐下来，把酒壶拿远了些：“你今年多大了？”

“你不记得吗？”程锦时无辜地眨眼，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我十三岁上的山。”

宋砚秋偏开头，六年，十九了。

年纪不小了。

怪不得这段时间突然开始疏远他。

“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么？”宋砚秋看向他，“明年四月有个秘境，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帮你抢过来。”

程锦时抬头不解：“为何突然提这个？”

“等出了秘境，你也该出师了。”宋砚秋收回视线，“出师后需要下山历练两年，总该有些什么东西傍身。”

“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倒是有很多。”程锦时低声说，“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宋砚秋轻笑一声：“或许。”

“比如？”程锦时略显好奇。

“比如赶紧把你送走。”宋砚秋半真半假，“当初我的师尊就是这么做的。”

程锦时哦一声：“那你走了吗？”

“走了啊。”宋砚秋笑了笑，“去山下逛了逛，又回来了。”

池塘里有水声，宋砚秋回头，原来是程锦时伸手拨水，掀起一圈涟漪。

“我也有件特别想做的事。”程锦时说。

水很冰，手指碰在上面，没两下就微微僵硬。

“是什么？”

“我想救一个人。”程锦时轻声说，“但是他不认得我了。”

“是很重要的人？”宋砚秋回头。

“是，很重要很重要。”程锦时忍住没有看他，“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

“为什么要分开？”宋砚秋喝一口酒，漏了一滴下来，直直滴在衣襟上，他只好抬手把它擦了。

“有缘无分。”程锦时念完这四个字，坐直了，慢条斯理擦起手来，“都是命而已。”

“年纪不大，想的这么多。”宋砚秋摇着头笑，“是在山下认识的朋友？”

“……嗯。”程锦时不想应声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要干什么？”宋砚秋并不打算深究这个话题，换了一句问他，“不要把自己的价值放在别人身上，会吃亏的。”

“没想过。”程锦时微微歪头，“我的一生有他就够了。”

宋砚秋看他一眼：“你的一生还很长，这些话现在说一说也就罢了，等以后你还要去看更大的世界，见更多的人，并非围着某个人转。”

“可我已经是了。”程锦时眸光黯淡，低头看一眼蘅芜，“我也只有他了。”

宋砚秋一愣，认真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我啊，还有那么多天天陪着你的朋友，怎么就只有一个人了？”

程锦时不置可否。

宋砚秋不知道该怎么教他，想了半天再想不出什么话，重新看向山下，喝了口酒，又想起之前梦到的某个人。

大概是程锦时和他太像了，宋砚秋这会儿突然有些好奇，若是程澈在这儿，会怎么说。

他如今又过得怎么样？

夜风很冷，宋砚秋缩了缩脖子，想把手里的酒给程锦时分一点，又想起来这人不能喝酒，于是默默收回手。

若他们不是师徒就好了，哪怕是师叔和师侄，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或者，有什么办法，能让程锦时忘了今天的事，忘得彻彻底底，永远都不会想起来的那种。

他有些冷，记忆中属于另一个人的怀抱在此刻显得格外诱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处循环。”宋砚秋斟酌词句，“你会怎么办？”

程锦时回过神：“循环？哪种类型的？”

“从一个时间点到另一个时间点。”宋砚秋想了想，“就比如，你从早上睁眼开始循环，到傍晚太阳落山结束，等你再睁眼，又到早上了。”

“我知道这是循环吗？”程锦时凑近了些，“我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记得。”宋砚秋没动，可程锦时只是靠近一些，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那我会努力找方法打破循环。”程锦时笑着，“到时候我可以找你求助吗？”

“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当然可以。”宋砚秋想到什么，眼神动了动。

“那你呢？”程锦时忽然问他，“如果你在循环当中呢？倘若你不知道这是个循环，怎么办？”

“都不知道是循环了，还能怎么办？”宋砚秋随口说，“只能跟着循环走了。”

“如果是我在循环中，你知道这是循环，但我不知道，你会想要救我吗？”程锦时执着地看着他，“砚秋哥哥，你认真回答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砚秋觉得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但当他对上程锦时小心翼翼的目光，又撇去了这种想法：“当然会。”

宋砚秋叹口气，刚要说点别的，身后传来一句问话：“砚秋哥哥，对你来说，我是谁？”

他有些困惑，转过头去：“怎么？”

“你先回答我。”程锦时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就是很好奇。”

宋砚秋摇摇头，忽而笑了，却问他：“想看烟火吗？”

“啊？”程锦时一愣，正想回答，却和宋砚秋对视在一起。

宋砚秋的眼神怪怪的，准确来说，是和平时不大一样，多了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他心跳乱了几拍，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程锦时最初在无意识地反抗，过了好几秒，眼里终于露出些空茫。

宋砚秋看着他，语气带笑：“想看烟火吗？”

“嗯。”程锦时很轻地应一声，“想看。”

宋砚秋放下酒壶，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抱住他，仍觉不够，于是仰头吻了上去。

他并不习惯那种充满侵略的占有，因此只是浅尝辄止，便重新软进这人怀中。

他不知道多少次切身感受到，程锦时确实长大了。以前若是这样抱着，程锦时总喜欢把头埋在他肩窝里，现在早就够不到了，反而是他一低头，就能枕在这人肩上。

他静静抱了一会儿，嗅着身边人发丝的馨香。

程锦时没了往日的攻击性，乖乖地放任他靠近，既不后退，也没有任何惊讶。

宋砚秋竟有些贪恋这个味道，一时舍不得松手。

这是他偷学来的禁术，可以让人短暂进入无意识的状态，只是对使用者消耗极大。

终于，灵力快要维持不住了。

他起身退开，坐回原地，若无其事仰头喝酒，被捂得暖和的衣襟让夜风一吹，登时又恢复了冰冷。

程锦时眼里恢复了神采，茫然看向他，像是在疑惑怀里为什么会多了些温度。

“嗯？怎么不说话？”宋砚秋若无其事，他惯会这样装模作样。

“抱歉……”程锦时下意识道歉，努力回忆方才的对话，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到底还是放弃纠结，“你刚刚问了什么？”

宋砚秋笑了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不记得算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马上要放烟花了，你在这儿看吧，我回去了。”

程锦时看他拿起迟青转身离开，心里不知为何空了一块，却没有开口挽留。

宋砚秋离开没多久，山下就炸起烟花，程锦时出神地望着它们，没看见蘅芜在绚烂的夜色中也发出淡淡的光芒。

！加更 存稿还有一章完结。预计22章完结，大概会有两三篇番外，下一本开《无迹》，有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看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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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