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邵桉临大致讲过山下的情况后,宋砚秋回了自己院子。
连着两三天,程锦时像是怕他发难,躲着他,连练剑都跑去别的地方,只有早晚出门前能碰上一面。
宋砚秋本来还不太自然,被他心虚的表现一逗,那些微妙情绪全都被压回心底。
这天,他又大清早看着程锦时出门,独自坐在茶桌边。
刚刚泡开的茶水热气腾腾,茶香从壶嘴逸散出来,倒出来,沸水在杯盏底部发出滋滋的响声。
宋砚秋心里却无甚滋味。
程锦时刚来的时候,这个位子被抢去好几个月,他被挤去树上歇着,如今倒空了出来,让他想抱怨都无处可说。
不过在这里练了几年的剑,就已经腻了么?
宋砚秋才回来的几天,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酒肆里的事。毕竟酒后失忆,很正常的。
可程锦时略显异常的反应,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们越界了。
他半夜惊醒,梦中内容也从循环和童年变成了中秋月夜。
闭上眼,他又坐回桌缘,肩上披着单薄的外罩,有人拥着他,俯身吻得近乎虔诚。
彼此间呼吸相缠,胸腔起伏重叠又错开,那不是他的错。
宋砚秋从没和别人这么近过。邵桉临说得对,他对程锦时不一样。
大概是命运作怪,宋砚秋从上山之后,就没有和谁特别亲密过。师尊将他领进山门,扔了几本心法就闭关了,他能出师全靠自己天赋不错。
两个师兄呢?一个比一个忙,一直到他拿到本命剑之前,都只和他们见过寥寥数面,对话不超过五句。
彻底熟悉,是后来师尊出关,把他们三人召集在一起,出去巡游一大圈。
可宋砚秋的性格已经改不了了,他清冷疏离,虽然对谁都笑着,却没有人能让他真正在意。
师尊临行前曾对他说,这性格不好,得改。
又能怎么改呢。
程锦时的到来是个意外。
宋砚秋自己也说不清楚,第一次循环发生是什么时候。
他只记得,程锦时被陆哲衍收作徒弟,他们最初毫无交集。
不知是从哪一次开始,程锦时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从完全陌生到彼此相识,再到别人问起时能说上几句,宋砚秋用了两次循环。
他不知道程锦时怎么样,反正让他说,他彻底将程锦时纳入熟人的范畴,是一次秘境。
那秘境危险,前几次循环中,程锦时碰巧生病,没进去过,直到有一次陆哲衍因公务没法同去,程锦时才跟着一块进入。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他们一路畅通,甚至没有碰上一个灵物。
傍晚,他们在悬崖边歇息,程锦时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十分迷茫,问他,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宋砚秋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人生,有人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程锦时又问他,怎么样的人生,才算是有意义的呢?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人的一生很短,如果花费心力做一件事,不管做没做到,都是有意义的。
哪怕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怎么会有没有结果的事呢。宋砚秋那会儿在笑。人总会死的,人死的时候,结果就出来了。
那次聊天过后,程锦时彻底对他放下戒备,时常来找他练剑,而他也不厌其烦,每次只要程锦时过来,就和他一起去比武场。
再后来的循环,虽然秘境的谈话不再有,程锦时对他的态度却一次比一次容易亲近,有时只需碰上几次面就能当朋友对待。
直到那次表白。而他没来得及回应,循环就重来了。
宋砚秋一直对此抱有遗憾。可就算再给他更多时间,他也不会作出任何表示。
他就是这样的人。
优柔寡断,胆怯懦弱。
他不敢说喜欢,也不想拒绝。
于是一拖再拖,再加上一些意外,总之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他对程锦时是不一样。但宋砚秋总觉得,这些不一样还不如没有。
他自私,不想让程锦时那么轻易地离开自己,又抱有良知,他知道长辈和晚辈之间不应该是这种关系。
他更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事,应该是破解循环,等他们离开循环,所谓的喜欢才能有个结束。
他是痛苦的,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日夜折磨,最终也没有分晓。
程锦时不会喜欢这样的他。他那么信赖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是长辈么?
他有能力护着他,有能力教导他。而人从来都是慕强的。
可宋砚秋不是那样的人。他本性不喜安静稳重,他会想要冒险,年少时妄想打败所有人,也想要有人能够随时随地陪着自己。
他其实很敏感,容易焦虑,也经常失败。他不是强者,所谓的能力不过是一点点的天赋和后天的无数努力罢了。
可程锦时不知道。他也不能说。
宋砚秋在日复一日中放弃挣扎,他不作回应,任由程锦时靠近或离开,孤独时喝茶,郁闷就舞剑。
就此等待最终结果的降临。
若没有循环,结果早该出来了,他也不用在这思前想后。
可这是在循环内部。
只要循环不解,就真的永远不会有结果了。
原来世上真的存在没有结果的事。
中秋以前,宋砚秋不愿意想这件事,就像古时候掩耳盗铃之人,他无情地欺骗自己,假装一切都在继续。
可现在不行了。
被循环困住的,不仅仅程锦时一个。
宋砚秋太痛苦了,他不得不作出一些选择,一次来换取一个结果。而不论是凌迟还是清酒,只要出了循环,程锦时就和他再无干系了。
他们依旧是师叔和师侄,宋砚秋没有收过徒,程锦时也没有在中秋夜晚去过一家酒肆。
就这样吧。
他向来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师尊常说顺应自然,想必这便是顺其自然的心境了。
程锦时会讨厌他么?
也许吧。但那也并不重要了。
茶水已经凉了,宋砚秋将茶杯倒扣在茶桌上。
迟青剑随念而来,茶叶铺在桌面,而树下已没了身影。
比武场的角落里没什么人,落叶簌簌,有好几片枯叶在风中回旋,静悄悄搭在他肩上。
程锦时拒绝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过来搭讪的师妹,抱着剑闭目养神。
显而易见,他心情不好。
唇角的伤是最难好的,咬的人太有水平,这地方说话吃饭都能碰到,一个不留神就会撕裂。早就该愈合的伤口迟迟不见好转,光是痒就痒到现在。
他并没生气,也没有不自然,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已经拖了太久了。
他有预感,这次可能会成为幻境中最后一次循环。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下去了,所剩无几,如今的幻境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本来应该还能多坚持一会儿,可中秋那夜情绪起伏过大,幻境险些飞崩离析,他不得不用更多灵力压下去,才换来如今勉强的平静。
他这几天躲着宋砚秋也是因为这个。其他人都是假的,宋砚秋可是确确实实的本人,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不对劲,这人伸手往自己手腕一搭……
就解释不清了。
他有些疲累,揉揉眉心。
得尽快让宋砚秋看见秘境里的因果论。
只是要捱到秘境还有一段时间,他得先找点东西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