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要有一个选择。”
……
“咱们今天去哪儿?”
孔蘅这个贪吃鬼,近些日子和厨房的叔叔婶婶们都混好了关系,整天央着人家给他做好吃的,苑公子要外出,他知道之后便早早让厨房帮他做了一兜吃的,食盒里一放,提着就很方便。
小苑很羡慕他如今这样吃吃喝喝睡睡、心头不攒复杂事的自在,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他自己。
“去拜访一位老先生,请他教我些学问。”
孔蘅道:“不去静成寺了?那位住持老人家不是也很有学问吗?”
小苑:“出家人清净地,不好过多打扰。”
“好吧。”
霍池从浊室里翻出来一幅画,画上的人是他自己,这是他刚刚潜入清隐别院那会儿羲玄给他作的画。
画上少年人剑式潇洒,舞剑之时宛若徜徉于江浪巨涛之上,留白的背景则引人无限遐想。
“喜欢?”楼羲玄看到他在出神。
霍池一笑:“可以送我吗?”
“当然。”楼羲玄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笔转了一下,“画你多少回都可以。”
霍池道:“不如现在?”
楼羲玄的目光从他身上撩了一遍。
霍池也低头看一眼自己,如墨的一身衣裳,实在没有落笔的余地,他想了想,把外袍一脱,褪到腰.上,指着雪白的内衫道:“画在这里。”
楼羲玄眼中滑过一些别样的色彩,手中笔蘸了点墨,道:“过来。”
霍池几步走到他跟前,眼睛却被他好看但有力的腕骨吸引。
双手也很漂亮,乍看修长而干净,像一双只会抚琴的手,但手心却有不少老茧,可以舞得动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也可以挡得住天下间无数霸道的攻击,这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楼羲玄把霍池当作了画板,一手扶.着他的腰予以固定,一手提着笔在他的内衫上留下墨痕。
霍池垂眸看着那渐渐落成的线条,道:“不要只有我,也画一个你。”
楼羲玄抬眸,霍池俯身亲了他一下:“求求王爷。”
王爷没有什么不可以答应他的。
墨笔轻转,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勾勒而成。
霍池等着墨迹晾干:“这件衣服不能洗了,要珍藏。”
“什么东西都要珍藏?”
楼羲玄想起他至今当成宝贝放着的那件披风。
“嗯,全部珍藏。”
书房里耽搁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准备出门。
侧门处只备了一辆马车,这趟仍旧是轻车简从。
小苑回过头来,行了一礼,孔蘅嘴里咬着包子,手里提着食盒,一脸不知所措,他小声道:“王爷和冷公子也去啊?”
没有司空阁主在,孔蘅在宁王面前便有些拘谨,立在那里跟个木头人似的。
小苑道:“老先生从前是太子太傅,几年前也教导过王爷,算是王爷的老师,没有王爷的面子我哪能去向他求学?”
马车内不算拥挤,案几上置了一棋盘,楼羲玄与小苑对弈,霍池在一旁观战,他以前只对剑术心法有兴趣,现在仿佛对什么都有兴趣,琴棋书画也不觉得枯燥了。
孔蘅在一角呆坐着,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爪子悄悄伸向了食盒盖子,眼睛则瞅着几人,尤其是宁王,他怕王爷嫌弃怪罪他。
小苑对他笑了一下:“饿了便吃吧。”
王爷是不会责怪的。
孔蘅立即喜笑颜开:“谢谢王爷,谢谢飞星。”
食盒一层一层总共有四摞,包子点心应有尽有,最下面一层盛着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和热土豆。
霍池闻到味道,转去目光,看着那红薯和土豆若有所思,这些大概是霍将军送来的土特产。
“冷……霍公子,你要不也来点?”孔蘅指着那土豆道,“这个煮的特别软,撒上点砂糖可好吃了。”
“我不用。”
霍池还是更喜欢肉食,他心里在想:该找个时间去见霍家人一面。
平林古道拥雪村,老太傅致仕之后便休养于村落老宅里,不在官.场,少了许多人拜访,已经清净了很长时间,见到一行人到来还有些意外,楼羲玄拿出一幅古画送上,这是他对师长的心意,当年他在帝都为质,时常陪同在太子身边,也便跟着楼胤得了老太傅许多教诲。
老太傅乐呵呵接过,让几人都进屋,叫孙女给他们烹了热茶倒上。
霍池的目光穿过窗口,往篱笆墙外瞟了一眼,低声跟楼羲玄道:“我出去看看。”
“嗯。”楼羲玄握了握他的手,“当心。”
霍池点了下头,起身踏出门,径直往村落后的林子走去。
林间草木稀疏,薄雪铺地,那让他警觉的气息越来越近,果然,林深处一棵槐树旁正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霍池扫了一眼,粗略评价——花里胡哨,是个高手。
这人衣着非常亮眼……单纯的很亮,衣服上镶着宝石,发冠上也有宝石,佩剑上的宝石则更为突出,日光一照,映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霍池一开始以为又是寻他打架的江湖少侠,看到人之后却不大确定了。
没有哪家少侠这么奢华耀眼的。
“你好,我叫纪欢。”男子一笑,露出灿白的牙齿,“找你挺不容易的,跟着尚江宁王的车马才能发现你的踪影,幸好我还知道你跟尚江王在一起。”
他的语气太熟稔,令霍池很不悦:“何人?找我何事?”
“比剑喽。”
纪欢说话的同时拔了剑,剑锋直逼霍池面门而来。
霍池从容不迫接了一剑,一剑之中便估摸出了这人的水平,不是随便可以敷衍过去的,所以他也拔了剑。
藏锋限制了他的发挥,但对付眼下的状况已经足够,剑风扫落枯枝雪粉,交手两式之后霍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的剑法似曾相识,他应是见识过。
孤道?
利剑划过长剑剑身,纪欢抽身退后,看着佩剑上的豁口皱了下眉,很快又笑出来:“怪不得师父那么想收你当徒弟,我本来还很不服,这下才明白点原因。”
他是鹿尘烟的弟子。
霍池满脸冷漠。
纪欢看着他道:“还是没想起来我是谁?奇怪了,我的名气也不比夷沆那个荀墨临差多少吧?北川国内也是除了师父外数一数二的剑客呢。”
他又笑道:“刚刚是败于兵器,等我回头找把好剑,咱们再比一场怎么样?”
又是一个名剑传人。
不是鹿尘烟本人,霍池没有同他计较的兴趣,收了剑便走。
“哎哎!”纪欢一个飞身挡住他的路,“咱们差点就成了同门,你怎么那么不通人情呢?”
霍池目光很冷,这是足以让很多人心生畏惧的冷意:“说出你的目的。”
纪欢无视他的冷漠,笑了笑:“此次来到大雍,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劝说你回北川,你的外祖、还有我师父都在等着。”
霍池毕竟跟从前不同了,他保持着理智,没有随便起杀心,但是对纪欢的话也丝毫不在意。
“跟你透露一个不好跟外人说的秘密,”纪欢道,“战火平息,乾明王府内部却乱了起来,几个公子都想成为下一个乾明王,可老王爷的心思却没人能猜透,这对你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啊。”
他说起乾明王府内斗,语气表情都很轻松,就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一样,说完自己便退去。
“小公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茶香沁口,老太傅放下杯盏,看着楼羲玄道:“我这把年纪早已不顶事了,正因如此,你才可以来看一看我。”
若他仍在朝中,尚江宁王私下来拜访就是不妥当的事。
楼羲玄对老太傅行了一礼。
小苑看着他们,则心想:虽已无官无职,但声望仍在,从前文臣之中领头的除了容相就是老太傅,至今朝中也有许多人是他的门生……王爷要的就是这种润物无声。
老太傅又看向小苑:“你是个聪明孩子,只是我老眼昏花,教你解几句诗文尚可,再多的学问怕是教不了了,文贤阁今有一位方大儒,很是博学,你若有心,不妨投去他的门下试试。”
小苑俯首:“多谢先生提点。”
求学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目的是代宁王接触这些笔杆子能够引领天下读书人的文臣,不做什么,润物无声地相熟而已。
……
……
从忝州回到别院之后,楼羲玄便让人请来了通心大师,霍池拿出寻心和雪霁两把长剑,请大师帮忙修补寻心剑上的损痕,又把雪霁剑上最为瞩目的那颗蓝宝石取下来,镶嵌在了寻心的剑柄之上,而今过了半个月,寻心剑已然重新打磨好,交到了霍池手中。
对霍池来说,名剑宝器皆为身外之物,和父母留下的钥匙玉佩一样,都不应该过分眷念,但它们毕竟陪伴在父母身边很多年,双剑以这种方式合而为一,霍池将它们佩在了身上。
“藏锋呢?”
“你已经不需要藏锋。”楼羲玄道,“就让它在藏宝楼里休息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念可以过来看看。”
霍池笑了笑:“我能看看你其他的藏品吗?”
楼羲玄:“来。”
他们一起登上了藏宝楼,尚江王收藏的奇珍异宝仍旧安静地躺在木架上,不去特意说明便谁也不知道它们身上所经历的传奇。
霍池感兴趣的是一杆银色长枪和一把断裂的长剑。
楼羲玄注意到他的目光,带着他来到断剑面前:“这是我从前的佩剑。”
普通的无名之剑。
尚江王喜欢收藏名剑宝器,但他自己其实并不追求剑本身的强大。
霍池靠近,小心抚摸剑身,他似乎从这断剑身上看到了少年弟子潇洒恣意的时光,然而随着剑的主人落下伤病,长剑也一起断裂了。
楼羲玄道:“都是过去之事,不要伤感。”
霍池只得收拾自己的心情,又看向旁边的长枪。
“覆海枪法,银麟长枪,对敌之利器,有兴趣了解吗?”
霍池一笑:“我不会。”
楼羲玄:“我教你。”
“好啊。”霍池提了提长枪,很有份量,让握惯刀剑的他有些不适应,不过对他来说想要适应却也不难。
看过了断剑和长枪,霍池的目光在另一把长剑面前稍稍停留,抽剑来观,剑镂霜花薄翼,剑身洁净,如凝霜露,乍一看有点像母亲的雪霁。
“寒蝉。”楼羲玄道。
十大名剑中的寒蝉宝剑,霍池随手转了个剑花,感受到了剑锋的冷寒。
“寒蝉凄冷,毓王送我这把剑,是想表明他艰难的处境,请我给他一些照拂。”楼羲玄道,“喜欢?”
霍池摇了摇头,又把剑放了回去:“让它在这休息吧,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寒蝉的主人?”
名剑皆有其主,就连被摆到追鹤楼买卖的藏锋几十年前也是一位大剑客的佩剑,似乎只有寒蝉没有什么可堪与其名气相匹配的剑客为主。
楼羲玄道:“这是一把不好驾驭的剑,寒气凉人,易伤其主,你若喜欢我会劝你放下它。”
幸好霍池没什么兴趣。
“那毓王还把它作为礼物送你?”霍池有些不悦。
楼羲玄淡淡道:“毓王一向谨慎,他只想送出一份称我心意的东西,寻到了名剑便送了过来,恐怕并不知道宝剑背后的隐情。”
霍池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逛完了藏宝楼出来,他同楼羲玄道:“我想出门一趟。”
楼羲玄:“要我陪着吗?”
霍池道:“你在家休息,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年节一场热闹过去,镇国公的身体愈发不好了,皇后记挂在心,整日里为父亲忧急,得了皇帝的允准便赶忙出宫探望。
照顾着老国公喝了药睡下,她与兄长对坐饮茶,上次霍弈到宫里,兄妹俩也没有好好说些话。
“哪里任性?”霍弈问。
“不亲近皇上,数年未曾生育子女,”霍因絮滤着茶汤,“膝下无皇子,终归不太好看,连一向不大喜欢我的太后都经常来劝我要我笼络君王之心。”
霍弈道:“你心里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霍因絮道,“无非是那样打发日子,过一日且一日,我原本就没有什么母仪天下权压六宫的大志,原本只想写写诗文养养花草,先帝指我为太子妃、父亲要我入皇家,如今做了皇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皇后,二哥,我是不是还没有长大?”
霍弈道:“还是从前的性子,不爱与人争是非。”
霍因絮把茶递给他,半是玩笑道:“多亏身后有镇国公府,又有二哥你骁勇善战军.功累累,否则我早被人拆分了吃的尸骨无存。”
霍弈接过茶,宽慰她:“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絮儿,有我在一日便不需要你去争什么荣耀,有镇国公府立在这里便没人敢欺负你。”
“嗯,”霍因絮笑了笑,“谢了。”
霍弈看着她:“皇帝是不是让你不痛快?”
“没有。”
“我听说他新近又看上了一个男人?有那个祝纤云便已经够荒唐了!”霍弈说到这里便起了怒火,“他有三宫六院还不够!当初说什么喜你爱你会护你一生,如今却接二连三偏宠妖孽!回头我得说说他!”
“千万不要,”霍因絮道,“二哥,你该当谨慎,如今你刚刚为国立功,他对你便格外客气,满朝文武也都敬你,但这不是你可以冲他发火的理由,霍氏只想守边护国,不想做镇主权臣,那就不要留下隐患。”
霍弈叹了口气。
霍因絮道:“二哥在这方面的想法还是单纯,皇帝怎么可能一生一世爱一人,我早就看开了。”
“当真看开了?”
“当初他说护我一生,又那般殷勤爱护,我不是没有过心动,”霍因絮不避讳在兄长面前说这些事,更坦诚了所有不会说与他人的真心话,“可很快便发现那不过只是梦幻泡影,太不真实,他真正想要的是霍氏的助力,我不愿亲近他不愿有孩子有种种原因,其一便是明白我早已对他死心,他喜欢谁偏宠谁都跟我无关,其二,霍氏已经煊赫至此,若霍氏皇后再生下皇嫡子,现下的确可以再添荣耀,往后却是后患无穷,以他的性情定会忌惮镇国公府,如今我无嫡子,一切便都相安无事,再一个……皇室亲缘太过冷漠,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长在那种地方看尽阴谋腥血,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二哥,请让我继续任性下去吧。”
霍弈说:“这些年委屈你了,若是当初……”
“过去之事不要再提。”霍因絮打断了他的话,只道,“所以我无所谓他有多少美人,也无所谓他的心在谁身上,二哥更犯不着跟那些人生气,总归也碍不着我们。”
霍弈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喝了茶,这些事便揭过去不再谈。
霍因絮转着腕间的佛珠,忽道:“二哥,我近日心间不宁,你不是一直打听着那个孩子的消息吗?可曾有什么收获?”
霍弈诧异:“你得到消息了?”
霍因絮摇头:“我在深宫之中,难闻外界风声。”
霍弈道:“这事我还没敢跟父亲提,怕他太激动,正想寻个机会跟你说。”
“找到了?”霍因絮目露惊喜。
霍弈点了下头:“是拜托羲……托宁王帮忙找到的人,他认识的江湖朋友多,有办法,那孩子……我见了一回,长得特别好看帅气,跟大哥当年差不多。”
“那……人在哪里?”
“出了点问题,”霍弈皱眉,“前不久有一些江湖人士因为大哥和池宴雪从前的事闹了起来,把他卷了进去,宁王让我不要管,他们会处理。”
霍因絮急道:“有危险吗?现在人怎么样?”
“现在应是没事了,宁王……羲玄拦着,不让我打听。”
霍弈话刚说完,忽然目光一凌,起身飞速推开门跑了出去。
“二哥?”
霍因絮连忙跟上,她追到院中,看到院子里正站着一个人。
黑衣持剑,长身玉立,少年英姿飒飒,宛若当年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