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烟流水 第52章 君臣父子

世上真的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有的。

他们也不是完全不爱，只是跟其他的人和事比起来，这点爱意无足轻重，远远不如恨意来的热烈而沉重。

……

这两个人对心中所爱的深情令他感到窒息，仔细想想，这起毒.誓只不过是那么多年来他所承受的一小部分而已，他早就已经被逼的没有退路了。

世间之情竟是如此荒唐而让人痛苦，他不愿理解，更由此而恐惧，宁愿一生不去爱人。

最后宁王世子失去了对老宁王的所有恭敬和期待，他神色阴郁，麻木道：“你一味扶助那对母子，不给我们留余地，也没有想过尚江五府十二州将来的处境，父王，或许我们都死了才能让你放心，可你又要留着我来当那对母子的护盾当他们的狗……尚江不会再好了，这全都是你留下的祸根。”

你是让我……任劳任怨任人宰割却绝不能有异议绝不能还手。

“羲儿……”老宁王伸出手，似是想摸一摸他的头，他或许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过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字难言，他终究是不习惯对自己的儿子展露温情，伸出的手又放下了。

楼羲玄对此已经没有任何感想，他阴沉着脸，一直跪在老宁王床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父王伤重离世。

厮杀悲鸣遥遥传了过来。

他没有时间收拾自己绝望的心情。

老宁王去世，敌军趁机大举渡江攻入，尚江里外混乱至极，每个人都充满了悲伤与恐惧，他们只得把希望寄托于年轻的宁王世子，祈愿他可以拯救一切。

楼羲玄强撑着慢慢站了起来，身体还未站直，便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母妃从父王死去的悲痛之中分出一丝心神，终于肯看他一眼。

可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来到门前，对一直守在那里的乐尧和慕寒若道：“把我的药和盔甲拿来。”

他真的只因为一点箭伤就完全残废了吗？不，那是他的心理在残废，他心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了才连拿起一个茶杯都觉得费力。

他披上铠甲，取过长枪，跨上战马，在阴雨呼啸之中将银麟长枪穿透了敌寇的胸膛。

那一场厮杀酣畅淋漓，他将自己的痛苦倾注于杀.戮之间，对敌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宽容，宁王世子从来谦恭忍让，身上少有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而今时今日他将铁蹄践踏在夷沆人身上，宛若一个杀神。

后来有人说他冷血暴.虐，是因为他真的有冷血暴.虐的一面。

杀到暮雨鸣金收兵，他提着长枪踏进守备府，一边喝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汤药，一边同尚江王麾下众武将商谈驱敌大计，眉间阴郁始终不散。

谋士慕寒若看在眼里，待武将们退下之后，便想出言劝诫几句，楼羲玄在他开口之前道：“守东境，护大雍，我完全照着自己的誓言在走，父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在他该满意了吗？”

“世子！”慕寒若紧紧皱着眉，跪在他面前严肃道，“世子从小便有高远之志，即便不为王侯之子去建功立业保家卫民，也要纵马江湖行侠仗义，您驱敌杀寇护卫东境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志向，不是为任何他人逼迫而出的誓言！”

楼羲玄紧握着银麟长枪，猛然清醒。

他从来都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想要护佑东境、护佑尚江的每一个子民的。

……

夷沆倾举国兵力而来，势要踏过尚江五府谋夺大雍的江山，尚江五府拼尽全力抵抗，初期的战斗很是艰难。

在这样的艰难之下，新任尚江王连喝药都得抽时间，而他被各种珍贵药材压制着的毒.伤也隐隐有要复发的苗头，他顾不得去管，身在前线连尚江王府都几乎忘了回去。

而他某一回百忙之中撇下一切赶回王府，是因为他的母亲要寻死。

母妃自小便崇拜倾慕父王，视他为自己的英雄，后来成为宁王妃得知父王心中一直有挚爱之人，她的感情也没有放下过，反而在后来的年月里愈加深重，父王离世，她初时只是悲哭了几场，并没有别的想法，后来儿子在外打仗，她守着小女儿回顾从前的时光，痛苦便连番袭来，忍不住生了死志，谁也拦不住，王府侍从无奈之下只好给前线的小宁王递了消息。

楼羲玄一身铠甲都来不及卸，快步踏进王府，先安抚好了被母妃的动静吓的六神无主的绯衣，哄她先去休息，说自己都能处理好，这才看向了握着刀片要戳破自己喉咙的母妃。

他没有表露着急慌乱的神色，看着母妃脸上的哀伤，平静道：“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得到长辈亲人的真心眷顾，唯一得到的那一点就是来自于母亲，我以为母亲是爱我的，您不愿为了我和绯衣留下来吗？”

宁王太妃只是摇头，她觉得没了老宁王自己的生命就枯寂了，她只想随老宁王而去。

楼羲玄无声地叹了口气，劝道：“母妃，他不值得您这样做。”

宁王太妃为这话只会更痛苦。

楼羲玄按了下自己的心口，又道：“今日你若死去，我必灭了梁州秦氏。”

“……你……你说什么？”那么多人的劝说阻拦都没用，听到这一句宁王太妃才有了些动容。

楼羲玄冷了眼眸，语气寒凉：“母妃，这是威胁，你若敢死，我就杀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我做得到。”

他看起来好似是一个正常的人，内里却已经全部坏掉了。

他快疯了。

“羲儿……”或许是被他的话语所震慑，宁王太妃心里有了犹豫，她害怕的不止是楼羲玄会出手灭了她的母家，而是她的孩子已经心性大变，从前的羲儿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慢慢放下了刀片，两侧侍从连忙上前夺走刀片，又给她的手掌包扎。

楼羲玄始终面色冷漠，看着母妃手上的伤口包扎完成便转身离开。

……

“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吗？”

他反省着自己。

若非如此，为什么他总是得不到想要的温情，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只能披着狼狈的外衣在窘迫中挣扎？

如果所有人都不爱你，一定是你自己有什么问题……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不然你怎么什么都得不到？

他坐在尚江王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方阴沉的烟雾，面无表情，似乎心中也已无情。

连雨滴刮在了脸上也毫无所觉。

“哥哥。”一个纤细的身影来到了面前，绯衣撑开一把伞为他挡去风雨，担忧道，“别坐在这里了，你的伤还没好。”

又道：“我学着煮了一道汤，哥哥好不容易回来，尝一尝好不好？”

“哥哥千万不要有事，”她哭泣道，“有些话绯衣早就想跟你说了……哥哥，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还有我这个妹妹啊。”

楼羲玄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望向她，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绯衣。”

他的至亲之人里，只有绯衣还记得他有一身为救太子而落下的伤病，只有绯衣从不曾让他失望。

她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他打起精神，喝过妹妹亲手煮的汤，便又赶往了战场。

……

战场刀剑无眼，又经多时劳累，再珍贵的药也撑不住尚江宁王的身体，而且由于伤病渐重，神医悟名留下的药方渐渐不起作用，王府众人多方寻访，各路名医都无法医治悲望生之毒，就在他将要倒下之时，叶重栖来到了他面前。

毒医叶重栖近几年已在江湖间显了声名，其中恶名居多，都说他手段狠辣，是一个很不好相处的人。

他来到尚江宁王面前，直接道：“有人追杀我，你给我庇护，我便救你的命。”

楼羲玄答应。

叶重栖果然很有本事，他给楼羲玄用了狠药，让楼羲玄撑住了三年战场，尚江王府众人皆对他十分感激，而他对楼羲玄道：“御医所的悟名先生曾予我有恩，算我半个师父。”

楼羲玄放下药碗，聆听他的实话。

“而现在他已经死了，”叶重栖看着楼羲玄，目光冷厉，“他是因为你才死的。”

“为何？”

“因为你的毒伤，”叶重栖的表情倒还算平静，不像他的声音那么波澜起伏，“你在帝都受伤时，我也正在师父府上暂住，你可知道，他是世上唯一有可能让你痊愈之人，那阵子他没日没夜地研究你身上的悲望生之毒，终于有了成果，给你配的解.毒散里需要一味叫‘赤珠果’的奇药，天下难寻，而当时天鼎帝手中正有一枚，那是师父初到御医所时献给他的，可救治重伤……师父为找到解毒之法而欣喜若狂，他拜到天鼎帝面前说明了情况，天鼎帝也很高兴，说为了救治宁王世子一枚赤珠果算什么，嘱咐师父一定要让你康复，可是第二天师父就死在了家中，没人再提赤珠果，你也没有痊愈。”

楼羲玄神色如常，没有为这些话起什么波动，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似乎不惧怕任何伤害了，他只是想起从前的自己……他曾经把天鼎帝当成父亲一般爱戴敬仰。

可“若羲玄为吾子，必立其为储君”根本不是称赞，而是一种捧杀。

天鼎帝倚重尚江一脉，需要尚江王为他守住东境，可又心存忌惮，说出这样一句话，是为了让群臣对宁王世子生出警惕，也在太子楼胤心里埋下一根刺，他怎么可能不看重自己的太子呢？

“叶先生同本王说起这些，是想要什么答案？”

“自家门覆灭之后，师父的灶边是这些年来唯一能让我安心吃饭的地方，他待我如亲子，我终是眷恋这份温情，我想为他报仇，可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天鼎帝已经死了。”叶重栖看着他，眼中有疯狂的恨意，“我要报复他，我要让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成真！他不想让你痊愈不想让你威胁到他的儿子，那我就要把你医好我要看着你燃起怒火去颠覆他的江山！楼羲玄，他们这样对你，他们这么糟践你！如此忘恩负义阴险无情你难道不恨吗？你难道不想灭了楼胤一掌天下吗？！”

一室死寂，苦涩药味令人感到不适。

楼羲玄微微皱了一下眉，淡声道：“不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的。

叶重栖暴怒：“你这个懦夫！你……”

“叶先生，”楼羲玄打断他，“多谢你的药，你该回去休息了。”

他神色平静，平静之下却有暗潮涌动。

叶重栖愣了愣，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

然而纵有叶重栖拼尽全力为他保命，平定夷沆之后积累许久的伤病还是一齐爆发，他从战场上下来，倒在尚江的领地之上，一病昏死。

夷沆大军来袭，朝廷本来不是特别担心，因为老宁王是令人安心的强大的护盾，然而他们没想到老宁王就那样死去，他们也没想到小宁王撑住了尚江的重担，当夷沆败退之时，他们除了高兴，心里更有说不尽的担忧，又因为想到了天鼎帝的那句话，这担忧更深重了几分。

先帝可以信任倚重老宁王，陛下还可以相信小宁王吗？

谁都见过他在帝都时的光芒万丈，如今他手中有重兵，身上有战功，大雍百姓更是人人对其赞扬。

他会是陛下的威胁。

因此当楼羲玄伤重昏迷缠.绵病榻之时，朝廷小心翼翼对他进行了多番试探，他当然无法做出回应，朝廷便愈发肆无忌惮，直至把算计针对到了他妹妹身上。

赐婚的圣旨下来，楼羲玄的伤病正当危险之际，每日连醒来的时间都非常短暂，包括绯衣在内所有人都在瞒着他，当他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察觉到了王府里的异常，尘埃已经落定。

圣旨不可逆，除非他当下便起兵造.反。

这也是朝廷对他的试探。

“我会上书向皇帝陈情，言明你已订有婚约。”楼羲玄看着妹妹，“我有办法让他撤回旨意，承王那里也有我来应付……”

说着说着他却咳嗽起来，气力不支，掌心里落了点点血腥。

“哥哥！”绯衣慌乱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哥哥……绯衣从小被你们保护着长大，什么都没有付出过，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皆有我在。”

绯衣却摇头：“我不想因为我而给大家带来麻烦，不要让我有负罪感，好吗？”

为了安慰他，她又道：“听闻承王世子是当世英杰，绯衣嫁给他，或许并无不好。”

所以他这个废物就想着自己在老宁王面前发的誓、听着众人的劝说放弃了一切抵抗，亲手把妹妹送上了出嫁的喜船。

可承阳尽是一群混账，他们就是朝廷圈.养的恶狗，他们暗地里羞.辱绯衣，还想在绯衣身上烙下一生的耻辱，若非归茫山庄的素师姐此前答应了他的请求及时赶了过去，绯衣便要受尽蹂.躏……这其实也是因为有了朝廷的默许他们才敢那么做。

荣安郡主本来就是他们要用来拿捏尚江宁王的棋子。

……

他们在逼着我造反吗？

还是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

楼羲玄捏着自承阳传回的信，手指在发颤，悲声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他身在囚笼之中，他早就被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他明知自己在囚笼之中，却无法挣扎，无法挣脱。

他踉跄着吐出一口血，眼中已尽是怒火：“我对皇帝仁至义尽！”

他却把我妹妹嫁给了一个畜.生！

从这一刻起，他就改变了主意。

……

……

他既然敢以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我会永远低头在他面前，否则他不会对十万重兵这般轻举妄动……怪我从前隐忍的太好，对他太过尽心，便让他有恃无恐。

悍然起兵杀进帝都当然酣畅淋漓，可这正是那些混账所预想的，很没劲，最后也只会落个两败俱伤，护不住绯衣，也护不住尚江，那么，我就来跟他们下一场棋吧。

……

……

殿中的光线昏沉暗淡，楼羲玄睁开眼睛，却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心里忽然就亮了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轻声道：“抱住我。”

霍池爬上床榻，握住他的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良久，他道：“你梦中承受着煎熬。”

楼羲玄微怔，片刻后道：“你不是走了？”

霍池亲了亲他的唇：“你不是不为过往之事停留？”

楼羲玄道：“……总会有想要留下的人。”

他放了他走，却又让人阻拦。

霍池说：“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说了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

霍池整个人就是一团乱局，不知道该兼顾哪方才好，北川总是要去的，可这里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楼羲玄抬手揉了下他的耳垂，这是他喜欢的亲昵。

霍池耳朵发烫，但是还没忘方才的事，他不懂这人身上的恩怨纠葛，只是知道这个人很痛苦。

“羲玄，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只需像星辰一般闪耀。”

即便有万千烟雾阴云遮挡，也不会坠落颓废，不要像我一样愚蠢又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