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舒岁从梦中惊醒,意识朦胧,她合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想把梦续上,可困意却长了脚,不由分说地跑没影了。
意识完全清明,空虚和失落迫不及待地占满心房。
又是这样,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这五年里,每隔一段时间,舒岁就会梦见钟律。
舒岁坐起身,把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个干净,凉意很快从喉头蔓延到胃里。
宣城正值梅雨季,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舒岁把窗推开一条缝,裹着青草和树叶味的空气钻进房间里,又湿又冷。
舒岁把脸贴在窗上,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此刻,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抹去脑海中那个少年的身影呢?又该如何赶走心里的空虚和失落?
要是……
要是她十八岁那年勇敢一点,勇敢地向钟律表明心意,现在会不会就不那么束手无策了?
心底有个声音很快反驳道:“不会的,十八岁的钟律不喜欢你。”
十八岁的钟律师不喜欢舒岁,二十三岁也不喜欢。
可是,舒岁总觉得,如果她真的向钟律表明过心意,即便他拒绝了她,她也不会有遗憾的。
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次次地梦到他,执念越积越深。
为什么不能现在向钟律表明心意呢?
因为舒岁一直都是胆小鬼。
高一军训时,舒岁站在黑压压的迷彩服人群里,总教官拿着大喇叭指挥道:“稍息、立正、向前看……”
做向前看的指令时,舒岁微微抬头,看到了妈妈站在铁栏杆后面,一个劲儿地冲着她笑。
见到妈妈,舒岁猝不及防地红了眼。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是走读生,可是上了高中,学校要求必须住校,而且一个月才放两天假。
从开学到现在,她已经两个星期没回家了,她很想妈妈,也很想家。
现在妈妈来学校看她,她的眼泪怎么也憋不住。
恰巧此时,总教官在台上命令大家齐唱《军中绿花》,舒岁的喉头又痒又涩,鼻子也酸的不行,要是这个时候唱歌,她的声音一定是染着哭腔的,很丢人的。
舒岁害怕周围的人看到自己要哭的模样,于是把头埋低了些,让眼睛尽量匿在帽沿下。
“寒风飘飘落叶”
“军队是一朵绿花”
周围的同学已经大声唱起歌,舒岁一边慌乱地对着口型,一边压着不让泪水涌出。
可心越来越闷,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舒岁又急又慌,头埋得更低了。
好在歌已经唱完,总教官准许大家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只是休息,没有下训,舒岁还不能去和妈妈见面。她跟着周围的同学盘腿坐下,心里的委屈一下一下地抽着,眼眶再一次不争气地湿了。
舒岁连忙伸手去捞口袋,左边没有纸,右边也没有。
她更想哭了……
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秒,一只清瘦的手从左边伸来,把一包纸巾放在了她面前。
“用我的吧。”
脸好热,心好慌,窘迫感将舒岁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身侧的人又继续道:“天很热,擦擦汗吧。”
舒岁垂着眼不敢去看身侧说话的人,只觉得喉咙发紧,半天才吐出“谢谢”两个字。
舒岁拿出一片纸巾,纸巾柔软,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佯装擦汗,趁机抹干净泪水。
舒岁不想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哭了,一直忍着到下训。
天边铺满霞光的时候,总教官终于下达了解散的命令。
学生们四散开来,舒岁低头随着人流离开操场,随后去找妈妈。
妈妈带了很多她爱吃的零食,奶茶、糖炒栗子、蔓越莓糖……
舒岁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妈妈心细,很快就发现了舒岁的眼睛有些红肿,“岁岁,你的眼睛怎么啦?”
舒岁垂下眼,“没……没什么……就是被太阳晒到了……”
妈妈猜到了原因,没有戳穿她,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嘱咐道:“岁岁,军训一定要注意防晒。”
“嗯嗯。”舒岁胡乱地点点头,连忙用吸管戳开奶茶喝了一口。
奶茶很甜,喉头涌上来的酸意被暂时压了下去。
舒岁不小心把奶茶撒在了衣服上,妈妈翻遍了包包也没有找到纸。
“岁岁,妈妈出门急,忘记带纸了。”
说着,妈妈去掏舒岁的口袋,随后便从她的衣服口里拿出了一包纸。
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进舒岁的鼻子里,她的耳边忽然响起白日里的声音。
“天很热,擦擦汗吧。”
后知后觉地,她觉得他的声音像匀速刮过耳边的风,平平静静,清清淡淡。
舒岁回过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帮她擦干净了衣服。
夜色逐渐笼罩整个校园,妈妈轻轻地拍了拍舒岁的背,柔声道:“岁岁,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先走了,放月假的时候我来接你。”
舒岁咽下珍珠,强忍着泪意应道:“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岁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昨天给她送纸的人。
军训结束的时候,舒岁知道了他的名字,钟律。
舒岁偷看过钟律,他这个人的长相和他的声音一样,干干净净、清清淡淡的,像是一杯白开水。
虽然舒岁和钟律在一个班,可是自从军训结束,她和他再也没有过交集。
舒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去关注钟律。
高二上学期,学校开始分文理班。
舒岁的文科成绩比理科成绩好看,她听不懂化学,也学不来物理,她的语文和历史成绩都很好,学文对她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妈妈也支持舒岁学文,可她有些犹豫。
钟律的理科和文科成绩都很好,舒岁觉得,他一定会选理科。
考虑再三,舒岁还是选了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