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两人回到了位于八楼的VVIP病房,在将段俞推入病房并轻手轻脚将门关上后,木子优这才伸手推了推段俞将其叫醒。
事实上,段俞并没有真的睡着,方才不过是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木子优,这才闭眼假寐而已,因此在木子优刚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
刚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茶几上一大束插在透明玻璃花瓶里翠绿色的洋桔梗。
郦城中心医院的VVIP病房都遵从的是简单、低调中带着奢华的原则,室内的装修大多都是类似米色这样的简单色系,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设计,因此当一大束仿佛是生命的颜色的翠绿色洋桔梗在病房中盛放着时,整间病房都变得清新明亮了起来。
“这是……?”望着那束洋桔梗,段俞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亮了亮,嘴角也不由得向上扬了扬。
他很喜欢花,尤其是绿色或是蓝色系的花,他都很喜欢。
段俞操纵着轮椅上前,轻轻抚了抚洋桔梗翠色的花瓣,有些疑惑,他刚才离开病房的时候可还没有这束洋桔梗在这。
看着绽放着、鲜艳欲滴的翠色洋桔梗,段俞面上浮现一抹笑意,眸中也透出笑来,他看向木子优:“是你送的?”
“嗯。”木子优点了点头,跟着笑道,“医院附近刚好有家新开的花店在做活动,来的时候刚好经过,就顺便进去看了看。”
他原本是想进去挑一束适合看望病人时带的花,没想到刚一进花店,就看见了摆在花架第一排盛放的大簇大簇的翠绿色洋桔梗,一时间他竟像是看不见其他的花一般,眼里只有那一大团的绿色。
他第一时间买了下来,本来只是顺着自己的第一印象买的花,还有些担心段俞会不喜欢,可如今看段俞这幅模样,不仅不讨厌还很喜欢,看来他来医院前去花店逛的那几分钟,并不算是在浪费时间。
只是令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段俞没失忆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不过或许只是段俞并未展现出来或是他对段俞的了解还不够深而已。
木子优这么想着,又对段俞说道:“阿俞,你先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现在先去给你办理出院手续,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好吗?”
说完,木子优便蹲下身,仿佛段俞是个刚满三岁的小娃娃一般,开始细细跟段俞叮嘱他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的注意事项,生怕段俞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出现什么意外。
段俞:“……”
他只是左腿打了石膏而已,并不是生活就不能自理了,可木子优这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过度担忧令他感到有些奇怪。
在郑护士给段俞换药的时候,他曾听郑护士闲聊时说过,木子优在原身出车祸住院后可是天天都会来看望原身的,雷打不动的出现在首都中心医院,整得医院里大部分的护士和医生都认识或是听说了他。
而在他苏醒后和对方相处的这两天时间里,他发现,明明木子优才是年龄小的那个,可对方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对于‘段俞’的事情事事关心,甚至可以说除了换药看诊这样有技术性的事情外都是事事亲为。
这样的关心,即使原身和木子优是表兄弟,未免也过了些,但他并不想去探究这莫名态度中的缘由,因此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对方过度担忧的叮嘱。
看着段俞认真倾听的模样,木子优心中的担忧并未减弱半分,毕竟段俞可还处于失忆的状态中,他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段俞刚苏醒过来时发生的事情。
那是在前天中午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木子优刚从自己管家手中接过家里阿姨做好的盒饭,本来是打算按照往常一样一边吃午饭一边照看段俞,没想到他刚从管家严叔手中接过饭盒,就看到了对方瞪大双眼、震惊中却又带着狂喜的模样。
严叔的神色让木子优心中有了猜测,他飞速转过身,然后就看到了依然苏醒并且迷茫地盯着他们看的段俞。
见段俞醒了过来,木子优高兴的连饭都忘记吃了,刚做好的盒饭都不要了,随手一丢就丢进了管家的怀里。
他直奔段俞的病床前,刚想要开口询问一番对方的身体状况,没想到段俞突然来了一句:“你是谁?”
声音中带着警惕,就连看他的眼神也十分陌生。
这句话无异于五雷轰顶,木子优被这句话震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让他感到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他好不容易接受段俞失忆的事情时,生活又给他来了一棒——段俞竟然连自身的性别是什么都忘了!
由于太过震惊,当时的木子优一时没控制住,不小心让自身的信息素跑了出来,虽说段俞只是个beta,但这毕竟是在医院,其他楼层还有许多病人和医生等人,而且他的信息素万一被段俞带了出去影响到他人也不好,因此木子优第一时间就伸手打开了空气净化器,然而他这突然的动作引来了段俞的注意力,他随口解释了几句,结果就又听到段俞来了一句:“什么是信息素?这个信息素为什么会影响到其他人却不会影响到我?”
木子优:……
木子优听完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从来没听说过失忆的人会连自己的性别都忘啊!
木子优紧急给段俞做了一次生理知识科普。
只是段俞学习一向不怎么样,知识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又失了忆,木子优很怀疑对方是否有将自己科普听进去,万一哪天因为缺少生理知识惹出什么麻烦可怎么办?
也只有这个时候,木子优才有点庆幸段俞是个beta,至少不会有信息素的困扰。
想到这,木子优不由得叹了口气,见段俞在看自己,他摆了摆手,道:“没事,我去给你办理出院手续了,你记得哈,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别自己乱动,你腿伤还没好呢!”
虽然段俞很想说他只是腿受伤了,并不是手受伤了,但木子优并没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直接就离开了。
望着浅色的木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段俞若有所思地盯着木门,他忽然发现一件他忽略了太久的事情,那就是——他还不知道原身出车祸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这两天他也没听木子优谈论过这个话题,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段俞思索着,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段俞从深思中抽回神,他看了看手机,现在才不到13点,还不是他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来查房的时间才对,而木子优去办理出院手续也不可能这么快。
未等段俞想明白是什么回事,只见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留着一头深棕色长发并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男人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气质沉稳儒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丝贵气,凭借段俞在商场上多年锻炼出来的眼力,一看就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可不一般。
男人的眼睛和木子优长的极为相似,段俞心中有了个猜想。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段俞开口询问道:“您是……”
“小俞,身体怎么样了?”听着段俞话语中明显带着的疏离,男人长叹一口气,将外套搭在沙发上,随后俯身伸手摸向段俞的头发,段俞蹙了蹙眉,偏了偏头,只是由于坐着轮椅的局限性,加上男人伸手伸的太过突然,因此还是被男人摸到了头,“我都听小优说过了,你失忆的事情。”
感受到头上传来的温度,段俞愣了愣,往后仰了仰,从对方的手中脱离出来:“您认识子优?”
他不太喜欢陌生人未经他的允许就碰他。
“子优?”男人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我倒是从没听你这么称呼过那小子。”
不知怎的,段俞总觉得对方的笑中带了抹苦涩,除了苦涩似乎还掺杂了其他东西,只可惜他并未立刻想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我是子优的父亲,我叫做木玉书。”男人蹲下身,与段俞平视,面上一副慈和,嘴角噙起温和的弧度,“按照辈分来看,我是你的二舅舅。”
眼前这人竟然是原身的二舅舅?
段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木玉书,在开口叫人和不叫人之间来徘徊,最终还是“要维持好原身的人际关系”这个念头占了上风,他最终还是叫出了口:“……二舅,您来是找子优的吗?他现在刚好不在,您如果着急离开但又有事情要告知子优的话,方便的话可可以先告诉我,等他回来后我再跟他说?”
在原身回来之前,还是维系好原身的人际关系为好,不然等原身回来发现不仅自己的身体被莫名其妙的人占用了,人际关系还变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该有多崩溃。
让段俞感到诧异的是,在听到自己那声“二舅”的时候,木玉书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只是木玉书很会掩饰,面上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温和。
木玉书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声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是我和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不放心小优来接你,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做事总会有不周到的地方,所以我就特意过来一趟接你们回家。”
“另外,关于你出院的事情,其实如果实在不想在医院养伤的话,回家休养也好,只是你毕竟才醒过来没多久,身体都没恢复好,回去后还是在家好好休养,可不能再随便换地方了,医疗团队我们也已经给你找好了,希望你不会讨厌我们的自作主张。”
一大番话说完,木玉书停下说话的动作,看向段俞。
不知为什么,段俞总觉得自己在木玉书的脸上看到了忐忑。
这是为什么?
照理说木二舅可是长辈,话语中也尽是对小辈的关心,可为什么会对他流露出这样一种态度?
段俞觉得要么自己的眼睛出什么问题了,要么就是眼前这位木二舅和原身之间有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段俞觉得大概率会是后者,而且,木二舅有很大可能对原身做了什么,才会格外紧张于‘段俞’对待他的态度。
思及此,段俞又仰头看向木玉书,微笑着,礼貌中带着些许的疏离:“您严重了,我还得感谢您和外公外婆帮我找了医疗团队,让我在家也能好好养身体,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想问一下您。”
“问吧。”
段俞顿了顿,脸上的笑渐渐褪去,嘴唇轻抿,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解:“二舅,为什么我是回木家养伤?我的父母呢?他们不来接我吗?我醒来后都已经过了两天了,他们为什么没来看过我一次?”
话说到后面,段俞颔首看向木玉书,双眸幽黑发亮,似乎对于父母不来看望住院的自己这件事情感到奇怪与疑惑。
看着这副模样的段俞,木玉书愣了愣,他忽地记起当初子优和他讲述小俞失忆这一事情时颇为严肃的神情——子优说小俞竟然连自身的性别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子优在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都是真的。
要知道,以往段俞与其生父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恶劣,加上他生母的那件事,段俞更是极其厌恶这个生父,恨不得没有那种父亲,可如今提起生父时对方的态度竟然平和了这么多,可见确实是都忘光了,否则怎么会在谈及父母时露出这样一副神情。
对于段俞的生父,木玉书恨不得这个人在这世界上消失,他甚至想趁着段俞失忆的时候极尽所能的给段俞讲述几遍其生父所做的好几件恶心事,只是这个念头才刚产生就被自己否决了,因为他忽然又想到,段俞如今正处在一个什么都忘记了的空白期,如果在这个时候给对方讲这些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段俞即便对这个生父没什么好感,却也必定会对自己的生父留有一个印象,要是因此让段俞和他的生父产生联系,那岂不是呕死人?
想到这,木玉书原本张口的动作又闭了回去,神情看起来颇为复杂,却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段俞看着似乎在心中斟酌着用词遣句的木玉书,眸色暗了暗,面上却仍旧是一副不解的神色,内心平静如水,从木玉书进门后的言行举中抽丝剥茧着有用的信息——
原身能够在木家养伤,而且木家还给原身找好了医疗团队,这两天下来,他的一应事物也是木家给准备好的,可见原身和木家的关系应该还不错,那么木玉书现在这么纠结的模样,必定和原身的生父有关,可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看木玉书刚进来时那副温文儒雅、气质沉稳的模样,本来以为来的会是个性格严谨、做事滴水不露的人,没想到竟然在掩饰情绪一事上并不怎么精通,可见对方的真实性格有可能也不是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
如果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必须得更进一步才行。
段俞垂首,眸光微闪,心中有了计较。
过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木玉书仍旧没有开口,段俞见是时候了,便重新抬起头看向对方,语气不复方才的直接,小心翼翼问道:“……二舅,您还好吗?您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我爸妈也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他才不来接我的。”
“难不成——” 不给木玉书开口的机会,段俞忽然面露惊恐,“我爸妈是和我一起出的车祸?他们是不是伤的比我还要严重?他们——”
“没有!”不等段俞说完,木玉书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神情严肃,语气也很是严厉,话中竟隐约带了些责备,“你生父一点事都没有!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让自己受伤!你如果真的那么想知道,等小优回来你去问他吧,我不想回答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一个问题!”
话刚说完,木玉书就开始后悔了。
他看着眼前明显十分惊愕的段俞,失控的情绪渐渐褪去、理智重新占据大脑,记忆里那个小小的、抱着黑色鲸鱼玩偶、泪眼朦胧地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睡他害怕打雷声的身影忽的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猛地想起段俞可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和木子优这个亲儿子也没什么差别了,他就算再怎么恨段俞的生父,也不该将情绪带到段俞身上。
不仅如此,段俞如今失了忆,一个陌生人在自己面前情绪失控,即使那人是自己的亲舅舅,可自己又处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状态,是个正常人应该都会害怕吧?
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木玉书眉头紧皱,却又想到了什么,伸手揉了揉眉心,放缓了神情,蹲下身温声对着段俞道歉:“抱歉,是二舅不好,没控制好情绪,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段俞低下头,神情有些低落,“我不问了……”
见外甥明显害怕了,木玉书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又揉了揉太阳穴,面对眼前这副场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那你先休息一下,等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就回家。
说完,木玉书便开口离开了。
很显然,对方这是出去平复情绪去了。
伴随着房门关上,一声轻轻的“咔”声响起,原本神情落寞的段俞瞬间恢复了平静,他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刚才因为木玉书的失控而害怕的人不是他一般。
木玉书方才那一番话中,只提及了原身的生父,原身的生母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到,而且看对方在说到原身生父的时候那责备的语气与神情,或许,原身的生母是出了什么事情,而生母出事跟原身的生父有关?
从目前得到的信息看来,段家似乎没有维持关系的必要。
眼下,等木子优回来后,得从对方那里询问一遍原身父母的事情,等问清楚了再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