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道:“如今,我已完成将军交付之事,将军想必也会信守承诺,援兵西河。”
“死,倒是无所惧了!”
她话间既坦然又轻松。
四周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唇角含笑,肌肤洁白,如玭珠,光彩炫目。
张意心中动容不已,对其心生敬待。
季娥冲其行一礼,便道:“张大兄,这些时日若非您的相助,此事绝不会如此顺利。我心中对您十分感激,只眼下……”她垂了眼眸,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一下,才又道:“我们只怕……逃不出僰禽的手掌心。”
张意心中正惊愕她此言因何而出,一回头,却见那些羌兵距离他们不过十多米的距离……
他不禁耷拉了肩头,灰心丧气,满脸郁色。
季娥便望着他,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大兄,你逃吧,你能逃多远,便逃多远!”
“若是带着我,反倒成了负累!”
她此话并非客套,而是她当下便是这般想的,她方才这一路的奔逃已是气喘吁吁,体力耗尽。眼下,见僰禽纵马追击而来,她更是心灰意冷。
她知晓,今夜,她或许很难再逃出僰禽的掌心。
可既是要死,还不如以她之力困住僰禽,哪怕一时片刻,为张意争取来一线生机,也是好的。
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罢!
她这样想着。
张意不待她话说罢,已焦急道:“这如何可行!”
他顿了顿,脸色铁青,一本正经道:“娘子莫要在言此话。来此前,将军曾嘱咐于我,要我,定要将娘子护好。若如今,我一人逃了,岂不是有违将军嘱托!”
“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然,正当二人相互推辞之际,远处荒原上出现一条如缎带般的灯火。
在黑压压的一片幕色中,格外瞩目。
二人怔住了。
不远处的马踏声传来,二人猛然惊醒。
张意兴奋道:“是援兵!”
季娥一愣,脸颊浮现出了笑。
便又听他道:“定是将军派兵来支援我二人了!”
可此时,僰禽距离她们已是极近了,约莫只有两匹马的距离。
二人自是不愿被僰禽俘获,便使足了吃奶的劲朝那‘一道缎带’奔去。
身后僰禽恼道:“快抓住她二人!”
羌骑们应是,便齐齐纵马往前而去。
只有一羌兵,指着那条火色的缎带道:“殿下,我等只有十来骑,而那梁兵瞧着,则是多于我数倍!”
“我部,只怕是不及!且段闳将军道,以他之力,只怕难以抵挡梁人大军,只盼殿下速归……”
僰禽此刻是怒目的,那骑兵道完此话,已作出了献.祭的准备。
然而,僰禽却并未杀他。
他稍作思量,勒马停下,脸色仍是阴郁的,他望着前方拼命奔逃那道艳丽纤细的身影,握紧了拳头。
最终,咬牙道:“回营!”
羌骑们纷纷应是。
僰禽调转马头,伫立原地,又回望了一眼。
夜色中,他浅金的眸中格外的亮,其中充满了恨意。
他发誓,若此女有朝一日在落回他的手上,他定会亲手剥了她.的皮。
他要她日日.悬挂于帐,再也逃不出那顶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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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季娥便瞧见了那个冬青色的身影。
她不禁喜极而泣!
张意更是满脸兴奋,藏不住的笑意。
“是陈长史,是陈长史来救我们了!”
季娥轻轻颔首。
待离的近了,季娥这才惊觉,陈清河率领的这队人马不过二十余人。
她不禁心中后怕,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僰禽的兵马已撤退了。
若不然,要让僰禽知晓陈清河仅有这点人马,必要与其战上一战。
陈清河一介文若儒生,又如何敌的过这些年四处征战的僰禽!
还好,他用障眼法骗过了僰禽!
季娥往陈清河队伍看去,便见那二十来骑的骑兵皆背负了好几支的火把,红彤彤的一片。
好似有百来号人。
远远望去,当真是声势浩大!
难怪僰禽信了!
季娥也差些被哄骗了过去,若非她此刻亲眼所见,她定要想不到陈清河会想出如此虚张声势的法子!
陈清河勒住缰绳,在他二人面前停了下来,他高坐马背,睨了马下的二人一眼,一副得意的神色。
“如何?”
他笑道:“那羌人当是惧了我,这才逃了!”
他说这话时,不屑的哼了一声,似乎有些瞧不上那羌类的逃命之举。
张意忙拱手恭谦道:“多谢长史前来搭救!若非长史,只怕我二人早已亡命胡虏刀下!”
季娥也朝其行了一礼。
她神色较为平淡。
陈清河对她的利用,她心知肚明,她虽心甘情愿的往圈套里钻,但那也并不代表她对陈清河当真毫无芥蒂。
她唇角带着一缕笑,只是淡淡地道:“谢过长史。”
陈清河似乎并未料到她如此冷淡,怔了笑,随后笑笑,下了马。
他道:“叔衍要我来的,你二人无需这般客气!”
张意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片刻,疑惑问道:“长史不是去了羌人的燕山粮仓,怎又会来此处救下我二人?”
此次兵分四路,赵悝为正,主力军,正面攻打羌狄军营。而邓威则为奇,埋伏在羌狄兵逃跑的路线上,对其进行再次歼灭。陈清河则是负责后勤,带一队人马直往羌人粮草(羊马)的驻营地燕山,使计烧毁胡虏粮草,使其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张意先前也知晓此次的布置,这才有此一问。
闻言,陈清河只道:“燕山的事已办妥,你二人无需记挂。”
他想了想,又道:“我已留下人马善后,这才带了一小部人马前来救你们。”
“叔衍之命,我又岂敢违背!”
或许经方才一番惊心动魄,张意有些激动,他拱手深深地一揖,喉咙有些哽咽。
“还望长史代我谢过大将军!”
陈清河轻轻颔首,并无话,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道:“时候不早了,此处不是叙话之地,我们快些撤退,有何话回了军营在说!”
张意连声应是。陈清河又想到些什么,扭头吩咐一军士带季娥同乘一匹。
回头,又冲季娥拱了拱道:“娘子勿怪,眼下事急,马匹不足,只能委屈了娘子!”
季娥自是知晓当下的情形,不会在意这些,只微笑点头。
“当下情况紧急,我自不在意这些,也望长史莫要放在心上!”
话罢,她便随那士兵上了马。
陈清河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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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耗时三个月的战争,最终以羌狄联兵大败而收场。
听军中有些老兵们道,那日他们士气轩昂,打的狄羌之兵军心溃散。当僰禽赶回时,早已为强弩之末。
狄人的左贤王的旧部又一心认定僰禽杀了他们的王,心中愤怒不已,还不待梁军从外攻破,二族之间的信任早已从内崩塌,积弊丛生。
最终狄羌联合的二十万大军,溃败在梁兵的十二万大军下。
僰禽带着残部,连夜撤兵,却又在谷阴山着邓威的埋伏,原本仅剩的八万大军,大部皆被歼灭此处。那夜,两侧山壁上矢箭连连,见陉内羌兵已死伤大半,邓威先前派出的两伙人马,分别堵死了谷阴陉前后的出入口。
羌兵最终逃无可逃,犹如困兽之斗。
而僰禽,最终只能弃了大队人马,带着本部百来号人,突出重围。
赵悝也并未派人趁胜追击。众人皆不明,但季娥却懂他,她知晓赵悝所求,一个‘稳’字。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直都是这样宽厚的人。他不会拿他的部众与边境的百姓去冒险。
这非他所求。
这一战,虽未擒获僰禽,但狄、羌损失惨重。
她想,边境的百姓或许也能过上几年的太平日子了。
而此刻,看着坐在火堆旁安然无恙的季娥,椒盈心中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地,这些日,她心生忧怖,日日寝食难安。
虽季娥并未向她透露过要去做些什么,但椒盈知道,她此行之事,必定诸多危险。
可是,她不能阻止,她知道这些事对季娥来讲是何等的重要。
她只能日复一日的等着,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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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加固朔北城防,以及确定狄、羌二族已成敌对之势,再无联手的可能后,赵悝将大军撤军四十里,扎营在朔北城外十里处。
但军中也并未因此而松懈,仍是如平日一般,日日操练兵戈。
三日后,因此次捷胜,军中举行了庆功宴,各中将领、军士们皆兴奋不已,举酒欢庆。
练武场上,十多万军士井然有序,望着台上之人。
赵悝高居月台,举觞与众将士欢庆。
他仍是衣着简朴,只着一身黑色葛衣,可他却面容刚毅,掷地有声。
道:“此一斛,吾敬众将士!”
台下立即响应起浑厚的、穿透大地力量的回应声。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赵悝笑了笑,道:“此战多奈众将士,今日,放情尽饮,不醉不归!”
将士们手中持槊顿地。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场面何等浩大。
赵悝转身走下台阶,抬头望了望日光,眯了下眼。
莫名想到了那夜闯他军帐的那名女子。
他无端笑了一下,继而往下走。
而在同时,有一信使从营外匆匆纵马而来,守营将士拦下此人,询问何事。
那信使忙从怀中掏出军中所用符牌,举高道:“快让开,西部有紧要军情,若耽搁了,你们都别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