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娥再次沉默下来。
她紧咬住唇,眉眼低垂。眼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陈清河解释此事。
难不成,她要将想请赵悝援兵西河一事说出?
那陈清河定会诧异,彼时又会追问……她是如何知晓羌族将要攻打西河的。
那时,她又该如何回复?
她正思索间,陈清河仿佛已经失去了耐心,满脸怒气,一甩袖,只道:“你若不言,我自是无法助你!”
说着,他已不愿在理睬季娥,转身冲外唤人送客。
季娥慌了,忙扯住他,哀求道:“长史留步!”
陈清河似乎未料到她会不顾男女之防,一愣,忙甩开她,后退几步,怒道:“你这女子……”
他一指指她,气的指尖直抖。
季娥这才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的失礼举动,见陈清河羞恼的样子,忙摆手道:“季娥实属无意,还请长史宽谅……”
陈清河因方才之事已极为烦躁,此刻压根不愿与她多言,理着袖囊,瞧也未瞧季娥一眼,皱着眉道:“你既不愿多言,何必耽搁功夫,我这就唤守卫送你出营,”
“你我只当从未见过!”
他这话说的极狠,季娥知晓,她若再不道出实言,便再无见着赵悝的可能。
她犹豫半晌,往前几步,靠近陈清河,低语了几句。
陈清河原本是想要避开的,闻言,猝然一惊。瞳孔大睁,半晌,望向她道:“你所言,西羌与北狄……正有所预谋?”
季娥又不语了。
陈清河急的要命,扯着她的袖,拉着她往外走,“你快随我去见叔衍,将此事一一道清楚!”
季娥不动,如方才他甩袖那般甩开了他,陈清河气结,半晌,才恢复情绪,温声道:“范娘子,元麒知方才无礼,还望范娘子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季娥仍是一语不发。
陈清河无奈,拱了拱手,“此乃天下定局大事,耽搁不得,还望范娘子移步往中军营一趟!”
季娥笑了,轻哼一声,转身往外去。
陈清河忙不迭跟了出去,与其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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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日暮十分。
赵悝带了亲兵刚从乌古河那片勘察地势回营,正巧赶上用晚膳时间段,他换了一身衣裳,刚盘腿坐与案侧,便有营兵来报,只道是陈长史下午曾带着一位娘子前来求见过,见大将军出营去了,极是失望,只道大将军若回了营定要前去通禀,似有紧要之事。
赵悝缓缓放下竹奢,让人撤走了饭菜。他神色淡淡的,握起了一旁的简册,吩咐道:“去唤罢!”
那营兵忙应‘是’,退了下去。
帐中静寂,只闻竹简卷动时的磕击之声。
帐外,霞光仿若固住了般,静静地笼罩着四周的原野。
须臾,帐外有窸窣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朝他的营帐靠近。
赵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简册,朝帐门处看去。
一名营兵领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和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一入帐便朝赵悝去,口中埋怨道:“叔衍,听闻你午后去了乌古河,为何不唤我一道?”
赵悝笑了笑,起身,未曾回复,只将目光移向了他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在认出他的那一刻时,已是固化。片刻,她又不知是忆起了何事,一瞬间脸色涨的绯红。
陈清河似乎琢磨出了什么,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转。
片刻,他问:“你二人……可是相识?”
季娥实不愿承认那段不堪的回忆,极力否认,忙摆手道:“不曾,不曾,我从未见过大将军!”
赵悝一怔,‘扑哧’一声笑了。须臾,他负手而立,盯着季娥瞧了会,问候道:“范娘子,倒是许久未见!”
季娥心脏突突地跳。她的耳根红的透血,却紧咬住唇,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陈清河一听这话茬,便知二人定是早已相识,错愕半晌,才问:“你二人是何时相识?又是在何处?我为何不知……”
赵悝挪开了视线,顷刻,只淡声道:“彭县一行,曾听娘子为灾民辨众,有此一面,娘子当不记得了!”
季娥愕然半晌,这才明白过来,赵悝原并非是要揭穿她那日的失礼行径……缓缓的,她心内不禁松了一大口气,这才笑道:“当日人众事杂,许是季娥疏忽了,还望将军见谅!”
说着,她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赵悝笑了笑,未语,只将目光转回到陈清河的面上,问道:“闻你今日寻我,有何事?”
陈清河这才想起正经事,他一指着季娥,又白了一眼,才道:“你问她!”
“是她,巴巴地求着要我带她来见你!”
赵悝仿若有些困惑,朝季娥望去。
季娥一瞬间脸红透了,她的确有要紧之事要求见赵悝,却又哪是陈清河所言之意。
这话,也太过了些。
她满脸窘色。
然而,赵悝未生出任何的误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缓和,并不催促。
或许是见季娥抿口不言,他感受出了她的为难,他若有所思,片刻,低声吩咐道:“元麒,你先出去罢!”
陈清河一怔,忙道:“为何要撵我出去,有何事还需得瞒着我……”
赵悝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陈清河便浑身一哆嗦,闭住了嘴,忙退了下去。
须臾,帐中只余下他二人。
已是暮时了,帐内的光线有些暗,陈清河方才出去时,掩下了营帐的厚幕。
此刻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厚厚门帘正中的缝隙漏进来了一些。
昏暗的环境让季娥有些局促,毕竟,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并不是十分的熟悉,前世她未敢看清他的脸。这一世,则是在那种荒唐的境况下又再次见面。
她本就被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压着,此刻,心中更是弥漫出一些恐惧来。
赵悝就那般无声的望着她,片刻,他走向了帐内的案几。‘噌’的一下,油灯被点亮了,季娥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睛。
这才发觉,赵悝也与她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
他道:“帐中已无旁人,范娘子有话直言。”
季娥望着他黑沉眼眸中两团火光,心中的不安仿佛被这火光驱逐了一些。
她知,赵悝是个谨慎且多疑的人,她若将梦中的前世之灾如实相告,赵悝定不会信她。
她定了定神,只能顺着先前的谎话编下去。
她将先前北上时,被僰禽一行人掳去之事全盘道出。
赵悝平静的听着,一张脸上,好似并未太大的波澜。
直到她说道,那群人恭敬地称呼僰禽为‘蠡王殿下’时,赵悝的眉头才几不可察的皱了皱。
他仿佛很在意‘蠡王’这个称呼。
季娥便顺此切入,她偷瞄一眼,故而问:“只是不知这蠡王,乃是北狄何处的封策,倒是从未听过!”
赵悝一双黑眸锐利如矢,朝她望了过来,季娥心中一惊,只当自己耍小聪明被赵悝发觉了,不由背心生出冷汗,手也不自觉的去搅衣带。
好一会,赵悝敛去了眸中的厉色,再次变的柔和,他道:“他并非狄类,乃西羌一族王候。”
季娥愣了愣,恍然明了,赵悝……这是在解释?
他所指之意是,僰禽并非狄族人,乃是西羌的人。
他也在隐约的透露,北狄与西羌有勾结。
季娥先前虽隐约有此想法,可当下得了赵悝的一句话,心中仿若有了一颗定心丸。她所猜并无缪误。
帐中静悄悄的,只余灯油爆裂‘噼啪’声与营外草地里的野虫叫鸣声。
二人未再有一句话。
似乎都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
片刻,赵悝抬眸,问她:“你可有证据?”
季娥凝固住了,好一会,她才理解了赵悝的话中之意。他这是在怀疑她。她又羞又恼,怒从心起,她何必要拿此事去诓骗他?
他究竟如何想的,竟让她拿证据?!
她能拿出什么证据,难不成,难不成要她去把僰禽绑来为她辩言么?
倘若她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绑来僰禽,那她还来求他作何!!
季娥紧咬住唇,脸颊却是因恼怒,红紫相悖。
她当下便想甩袖而去。可她亦知晓,她不能得罪赵悝,见赵悝一面已是难如登山,若她此刻离去,往后在想见着,只怕更难。
她紧紧咬住的下唇,血色尽失。正当此时,帐外忽而传来一道声音。
“我可为证!!”
话间,陈清河便已撩开厚重的门帘,从外头步入帐中。
陈清河因对这个半路相识还要求见赵悝的女子极为不放心,便未远离,只在营帐四周徘徊,以应对不时之策。
可在帐外待的久了,未免失趣,便轻手轻脚地想贴近营帐听那么一耳。
哪知,还未被赵悝发觉,便听到了这些,他便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赵悝似是早有预判,见陈清河闯入,也不过是神情淡淡的瞥去了一眼。
而季娥,则是有些惊讶,可惊讶过后却是满心的喜悦,她倒忘了这茬,见陈清河过来,忙往旁侧靠了靠。
陈清河便道:“叔衍,我倒是可以为证!”
“那日,我经狄梁边境时,恰巧遇范娘子遭人追捕,便让利武士前去查探,却不想,恰好救下范娘子!”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何事,猛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我就道,那领头之人怎与手下兵卒不似相同……”
他满脸的愤懑。
“这北狄真乃蛮夷小族,奸邪之类,竟想用这种不堪入流的手段,威迫我大梁边境,可恨,当真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