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娥心头酸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无话时。妇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放下胡饼,慌乱跪下,又强压着怀中的稚童一并行礼,“云儿,快给女公子磕头,多谢女公子的大恩大德,救下我母子二人……”
稚子年幼,不懂这些,只是猝然被夺了口中的吃食,嚎嚎大哭起来。
季娥忙扶起母子二人,见如此,也更生出要留下她二人的决心。
妇人面色愧疚且感激。
季娥忙拾起漆盘中的饼塞进她手里,语气更为柔和,“吃吧!”
她道。
妇人一愣,感受到她真诚的善意,眼眶红彤彤的,她感激地望了季娥一眼。许久,才拿起胡饼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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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县。
驿官坐北朝南方位的一间客房中,赵悝正端坐在漆案前翻看竹简。他仍旧是一件简普的黑色粗旧袍,可他身躯伟岸,又加之他稳重、雷霆万钧的气势,让人一眼便心生畏惧,不敢轻易上前搅扰。
案上烛火摇曳,他面前的简牍堆积如山。
这些公文,皆是这些日子以来,军中、朝中送来的公务,以及一些私密信件。
赵悝手握竹简,阅览过后,执笔进行批注。
而他身旁的陈清河,则是清闲多了,他歪歪扭扭地手肘撑地,斜卧在簟席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则握着一盏酒樽。
他的案上除却几盘肉脯与一双牙箸外,还有一只装饰了碧绿宝石的双耳鸟颈铜壶。火光下,那铜壶因装饰了碧色宝石而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而他手中的酒樽也并非俗物,上头刻了云纹,以及圈口的一排回字纹,让人一瞧,便知是那些公卿贵胄平日里所用器物。
陈清河望着窗外清晖的月光,幽幽地叹了口气,独饮自怜。
赵悝压根没功夫搭理他!
自平帝托孤以来,赵悝便军政、朝政一把抓,虽他时常在随军出行,一载之中多数不再西都,可他终究是朝中砥柱,百僚忌他威严与手中兵权,虽朝中之事皆托由郑泰,可终究是越不过他。
陈清河一樽酒下肚,朝一旁已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且纹丝不动仍在批阅公文的赵悝投去个白眼,抱怨道:“叔衍呀,就这么一间小小的驿馆,你也能坐出像文宣殿一般的气势?这么好的月色,你就不能歇上片刻……”
文宣殿,乃是天子批改奏章的地方。他说这话,就僭越了。
赵悝只微微抬目朝他看去一眼,并多言语。陈清河瞬间气弱了,他知晓自个说错了话,缩着脖子,不敢在多言。
赵悝收回视线,继而批阅公文。
陈清河撇了撇嘴,仍旧斜躺着,独自饮着闷酒。
冷月的光辉落在窗前,静谧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夜风吹了过来,窗扇被吹动了,发出‘呜咽’的开合声。
陈清河猝然被惊醒,他弹跳似地坐了起来,眉眼怔忪地问:“怎地了?出了何事?”
赵悝未语,起身去关了窗户。
陈清河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梦中的响声从何处传来,他忙端正了坐姿,一低头,却发觉儒袍湿了大半,漆案上也一片湿濡,处处水迹。
当是他睡梦中不放心把铜壶打翻了。
可此刻,铜壶正方正稳当地立在漆案上。陈清河不用想也知晓,定是赵悝扶正的。
他又冲他翻了个白眼。河陇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凉的,他都不知唤醒自个,万一他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廊外有人轻叩门扉,禀道:“将军,狄道的书信送来了!”
狄道乃陇郡郡治。
屋内,赵悝略一沉吟,握起手中的竹简,沉声道:“进来罢!”
“喏。”门外之人应了一声。
门被从外推开,一穿着黑麻的年轻男子走入屋中,他明明未有任何装饰,只有腰侧配挂着的一柄长剑,可周身透露出的皆是寒光肃杀,仿若一柄凌厉的刀。
他与赵悝的宽和、稳重不同。好似一柄锋利的剑,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替主杀尽千钧万马,冲霄而至。
此人便是赵悝的亲随——利好。
进了屋,利好目不斜视,几步走至赵悝案几前,一膝着地,将手中的木简呈了上去,他道:“将军,这便是狄道来的信牍!”
赵悝微微颔首,接过了木简。
片刻,他原本平和的脸上,多了一丝怅然,眉心也微微发蹙。
陈清河一看便知,这简牍上所书写之事,定不一般。
他忙凑上去问:“如何?”
赵悝的面色已恢复了平静,他想了想,将手中木简递了过去,只道:“吾需得亲自去一趟狄道,至于西河……”
他沉吟片刻,望向正在看木牍的陈清河,“就由你代吾去罢!”
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
陈清河一怔,抬起眼,随即想到了木牍上的内容,脸色暗沉下来,怒斥道:“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赵悝不语,眸色微眯。
屋内烛火跳跃。
须臾,陈清河恢复理智,想到赵悝交付他的事,忙道:“叔衍,要不,还是我往狄道去一趟。毕竟西河此事,事关重大,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尤为安心!”
他们此次乃私出军营,就为西河那事,自是当以那事为重。否则,他们因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罔顾而归。
陈清河欲再言相劝,然赵悝似意已决,一双眼眸沉静,只道:“陇郡太守李邯,此人惯会审时度势,你去,他未必信服……”
赵悝言语至此,只望着烛火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多说了。
“还是吾去罢。”他道。
陈清河欲言又止。
半晌,他明白赵悝的言外之意,随即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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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季娥下定决心后,便告知王婵,想要将其留在身边的想法。
王婵便是季娥昨日收留的那妇人,原本,婵娘一家人在昌县过着还算和顺的日子。
却不想,遇见灾年,导致颗粒无收。本想着靠着家中积蓄勉强度日,却不曾想,边境近年动荡不安,官府又加以逼迫。最终,他们活不下去了,便只能跟随逃难的人流一起,背井离乡,逃出蜀郡。
季娥看着面前有些为难的王婵,温和道:“若我所言有何不妥,还请夫人告知?”
王婵忙摆手道:“……女公子安排甚好,并无不妥,贫妇万分感激,”她面容踌躇一番,才下定决心直言道:“……只是贫妇这次从昌县逃难出来,原本是打算去投靠我那云游在外的叔父的,他年少时便离开了蜀郡,前些年来了封信,告知了如今安居之处……”
季娥骤然明白了王婵的迟疑,也知晓王婵有了更好的去处。
她真心地为她高兴。
王婵自不知晓季娥在想些什么,生怕季娥因她方才的委婉拒绝,而感到窘迫,转而恼怒,她慌忙解释道:“此处离贫妇叔父的住所鹿邑不过七八天的路程,不如待贫妇先去叔父那处问候一声,言明来意,再来女公子身旁服侍……”
季娥诧异片刻,知她误会了,忙握住她干枯的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邀王婵同座,二人接着叙话,又问清了其叔父的住处,令椒盈去租赁了马车,又赠予一笔钱财,不到午时便将人安置妥当。
只是此时,季娥只乃诚心相助,并不知,事有因果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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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时,天光大亮,原本阴霾的云层散去,火热的日头悬在正空。
隗庚叔已将先前的那些流民安置妥当,移交给当地的兵卒招募处。
季娥也是听来人禀知,流民已被安排进了彭县五十里外的祁山大营,才算彻底地松了口气。
她虽重活了一世,但也毕竟只是**凡胎,能做的也仅限于此。往后是拜将封侯,亦或是尸陈沙场,皆看他们的造化了。
毕竟,她也一样,前路未卜。
而在季娥忙完王婵的事后,一行人在驿馆用了午食,便接着赶路。
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是炎热,季娥已换上了夏季的裙裾。周遭的景色已不是刚出行时那般荒凉,路两侧峰峦上已有了点点翠绿。
季娥倚靠在马车内假寐,耳边传来清晰的河流奔腾之声。自那日遭贼后,范燮为保行路安危,便摒弃了以往的路线,改道沿着壮阔波澜的河水而下。
而范月娥事后,知晓季娥那日为一群流民求情,出尽了风头后,忍住心头妒意,虚情假意地夸赞了两句。
并无过多举动。
往后的几天,范月娥仍旧不曾有任何的举动,每日在马车内顾自玩乐,仿佛她这趟当真是来随着范燮游山玩水的。
季娥心中纳闷,但隐隐的,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
她知晓,范月娥必定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绝不会允许自个安安稳稳地抵达西都,嫁入崔氏。
季娥只耐心的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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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行人到达陇郡的郡治狄道时,已是第五日的申时。
大道上黄尘飞扬,一行人风尘簌簌,赶了这几日的路,渐生疲倦。午后暖黄的光晕,让人昏昏欲沉。
季娥撩开被风吹的鼓胀的马车帷幔,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城池。土黄色的泥胚修筑的城墙将其与四周的荒原隔开,城楼上插满了旌旗,迎风烈烈。
城门门头上则是用一块石砖书写了一个大大的篆体字样的‘狄道’。
而城门处,则是各种马车、牛车以及来往此处的商旅。
季娥一行人的车马,正处在这支入城队伍的最末端。这一路上,季娥心细留意到,越靠近狄道,路上的流民就越发稀少,后来问了何伯才知,原是陇郡的郡守李邯怕流民进城引发暴难和瘟疫,便下令不允流民入城,在距城门外二十处与十里处分别设了距点,以便起到隔绝的作用。
难怪,她在入城之前还经过了好几道关卡,那时,她只当那陇郡郡守做事心细,为了防流寇,这才设下许多关卡,盘查身份。
原来,这些关卡,皆是为流民而设!
难怪那些士卒一见她们的马车,只随意盘问几句,便放她们走了。
季娥心头震动,有一股说不清的愤懑之感。
正当她出神之际,前面的车马队伍里响起了一阵哄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