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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访者编号:BA-0508
咨询师:何言
咨询时长:30分钟
咨询类型:月度例行评估
何:进来。坐。水还是茶?
白:水就好,谢谢。
何:这是我们的阅读器例行评估。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你想从哪里开始?
白:(沉默)我想聊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地来说,我搭档秦素去世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这次行动我没有参加。
何:嗯。我知道。(停顿)我很遗憾。
(停顿)你说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你想知道吗?
白:我……我不知道。这个任务Thanatos也去了,他们在里面滞留了将近三周。这不是个很轻松的任务,不,应该说是非常艰难。我没有被告知任务细节,但我猜秦素应该有过一段痛苦的挣扎。
何:你在猜。没有人跟你说过任何细节?
白:没有。谢夕寒……哦,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帮我带回了秦素的戒指和骨灰,但他告诉我,他没有见到秦素的尸体。他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何:你收到了骨灰和戒指。它们现在在哪里?
白:骨灰我给秦素的母亲了。戒指在这里。这里有两只戒指,一只是我的,一只是他的。不过这不是什么意义严肃的戒指,其实是很多年前我们分手的时候他买的,我只是没有扔掉,留着做纪念。
何:分手的时候买的。大部分人分手的时候不会买戒指。
白:(叹气)是。也许他当时没有料到我们会分手。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其实不是特别健康,当时我们都太年轻了,还在青春期,什么也不懂,比起爱情或者伴侣,更像是有种互相舔舐伤口的感觉。
何:互相舔舐伤口。后来你们做了搭档。分手以后还能一起工作,不容易。
白:是啊,我也觉得,真是太巧了。我没想到分手了四五年来这里工作,居然恰好又碰到了他,还恰好被分到了一起。那之后,又一起工作了三年。你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所以我很难形容现在的感受。
何:八年。加在一起你们认识八年了。你说很难形容。没关系,不用形容。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就现在,坐在这里。
白:不止,从刚认识到在一起,也有一年多,所以统共加在一起,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现在的感觉……我也不清楚,难过?应该是难过。或许还有失落。他或许受伤、挣扎的时候,我作为好友和搭档,却不在他身边,没能提供任何帮助。或许,还有一点负罪感。本来我应该要和他一起去的。(叹气)
何:你说了三个词。难过,失落,负罪感。前两个你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负罪感你说得最确定。
你因为什么住院?为什么没有一起去?
白:是上一个任务。不知道为什么,我和相同资历的行动部成员相比,身体恢复能力要差不少……我想也是好事,说明我漂偏离基准值没有太远?(笑)行动的时候的确不太方便。如果不是有个好用的器具,我估计也轮不到Eros的代号。
何:嗯。上一个任务受的伤,还没恢复,所以这次没去。这个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知道吧?
白:(停顿)是,道理我都明白。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
何:嗯。不需要控制。你刚才说的那些,难过、失落、负罪感,都是合理的。经历了这样的事,有这些感觉很正常。
你说骨灰给了他母亲。你见到她了?
白:是。去的时候,我不太敢看她。我跟她也认识很多年了,当初还在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去秦素家玩,她会招待我,给我们准备点心和饮料。她是和我妈是很不一样的人。不过我猜她并不知道我和秦素交往过。我是昨天刚去的,她邀请我进门,但我没有进去……(叹气)我不敢进去。在那里多待一秒我都难受,但我还是跟她攀谈了两句,找了个借口——你知道我找了个多蠢的借口吗,我说我是开【公司】的车来的,车停在黄线边上,要吃罚单了——我根本没有开车去,她知道我没有。
何:你编了一个你们都知道是假的借口。她没有戳穿你。
白: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只希望她的丈夫能对她更好一点。
何:嗯。你刚才说,她是和你妈妈很不一样的人。
白:是。我的妈妈……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自从我爸去世以后她就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她怪,直到带朋友回家,我才发现不对。所以我已经很久没带朋友回去过了。
何:嗯。你今天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然后你去见了他的母亲,一个你觉得温柔的人。你不敢进门。
你回家了吗?之后。
白:回家了。当然,不是回我妈的家。回了我自己的家。离这里不远。喏,窗户外面,远的那一栋,蓝色的玻璃。
何:挺近的。回去以后怎么样?一个人?
白:(笑)拖拉机也在。
何:拖拉机?
白:秦素的猫。他离开以后,猫就由我来照顾了。我当时没想到,我要永远做他的铲屎官……不过说真的,拖拉机很可爱,但它的体型好像不太健康,我在给它制定减肥计划。
何:(笑)减肥计划。秦素知道你在给它减肥的话会怎么说?
白:他可能会说,减什么肥,被人类囚禁起来已经够可怜了,还不让它吃个痛快?哈哈,他真的很毒舌的一个人,猫明明是他养的,他还在那自我批判呢。
何:你刚才笑了。聊到他的时候,你有时候会笑。这挺好的。
(停顿)白另,你说你们的关系很复杂。交往过、分手过、做了搭档、又认识了十年。现在他走了,你手上有他的戒指,家里有他的猫。你想跟我聊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白:他……很锋利。怎么说呢,不熟的人会觉得他不太好惹。你看他自己都这么说自己。熟了以后……他说话的风格不太会变,但行为上会特别体贴。不过真要我来说,他就是个臭屁小孩,一天到晚觉得自己特别犀利特别与众不同。但我挺喜欢这一点的。他的确与众不同。
何:嗯,与众不同。
你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
白:(沉默)我住院的时候,他临行前,来看过我一次。我们说了会儿话。应该要再多说一会儿的。
何:你们说了什么?
白:问我吃饭没有,成天躺着,拉屎是不是不太方便……还嘲笑我看起来像个健壮的木乃伊。哎,他这嘴。
何:听起来像他。你刚才说,应该要再跟他说一会儿话的。你想多说什么?
白:(沉默了很久)
何:没关系,有想说的就说,没有的话,我们可以聊一聊别的。
白:不,我想说。让我想一想。我还没有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
何:好的,我随时在。
(沉默)
(倒水的声音)
白:或许……提醒他多加小心,或者干脆让他别去,申请调换任务,虽然我知道这可能不太可能实现。我还想告诉他……当年分手不是因为他不好,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乎这个,但至少当初他是在乎的,分手之前他哭了好几次。我们重逢以后一直没聊过这个话题,好像都避着它走……还有,他很棒,我很高兴能有他这个前任,搭档,朋友……还有,我想告诉他,他之前买的馅饼,放在休息室,他一直以为被后勤部的小祝偷吃了,其实是我吃的,他找小祝麻烦的时候,我装作没看到……嗯,那个馅饼挺好吃的。
何:嗯。馅饼也得告诉他。
白另,你刚才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白:他不知道。他就这么不知道地死去了。但或许不是他需要知道……只是我需要告诉他,而我没办法做到了。
何:你刚才把这些告诉我了。
白:是……(叹气)天呐,你敢信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公司】的福利真的算是个福利。
何:我会把这句话当作好评收下。
时间快到了。不过白另,你今天说了很多,我想在最后确认一下。你回去以后,今晚,如果不好受了,你会怎么办?
白:今晚我会去谢夕寒……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去他家陪他。我们准备一起做饭,待会儿回去就买菜。或许我会跟他聊一聊,或许不会……毕竟他刚从现象里出来,我不想老让他想起那里的事。但是,无论怎样,和朋友在一起,应该会好受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会那么多了。昨晚就是这样。
何:嗯。那挺好的。下次见面是一个月后。但如果中间需要,随时可以约。不用等流程。
买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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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言的个人笔记
今天见了三个来访者。凌晨,宋穆因,白另。同一天,同一把椅子,三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犯了两种错误,对凌晨太急,对宋穆因太松。白另走了以后我坐在这里想,我对白另呢?也许刚好。但也许刚好只是因为他不需要我费力。
他准时到的。进来说水就好。他坐下来就像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人。这在今天的三个来访者里是唯一的一个。
搭档去世了。十年。交往过,分手过,重逢过,搭档三年。他带着两只戒指来,挂在项链上。他说不是什么意义严肃的戒指。但他戴在脖子上。
说起想到秦素的感觉,他说了三个词:难过、失落、负罪感。前两个犹豫了,负罪感最确定。他因为上一个任务受伤住院没能和同行。他说道理都明白,但没办法控制感受。这句话在宋穆因嘴里不会出现,在凌晨嘴里也不会。宋穆因不会承认自己有控制不了的感受。凌晨不会觉得自己的感受需要被讨论。白另两个都做到了,承认有,承认控制不了。
他去见了秦素的母亲。不敢进门。编了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借口。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自己笑了。他能看见自己的荒谬。宋穆因用笑话遮挡自己,凌晨用笑话偏转方向,白另的笑是对自己的如实观察。三种笑,三种人。
他说秦素的母亲和他妈妈很不一样。他说妈妈有点奇怪,但他习惯了。这段他讲得很平,我没有追。今天不是追这个的时候。但这里有历史,我需要格外留意。
他对丧失不陌生:父亲去世,母亲改变。他处理秦素的方式可能和他当年处理父亲的死有关联。他对自己的观察的确很好,但有点太清醒了。或许是哀伤还没有击中他,也或许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无论如何,这是他的能力,也是需要注意的地方。
最重要的时刻。我问他想对秦素多说什么。他沉默了。这是今天唯一一次他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跟自己待在一起。他是在会面里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在这把椅子上走进了那个他一直没有走进去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分手不是因为他不好。馅饼是他偷吃的。从最重的话滑到了最轻的。这个滑动是自然的,一个真正在哀悼的人会想到的东西就是这样。他说不是秦素需要知道,是他需要告诉秦素。这句话是今天我所有工作里听到最清醒的一句话。他知道这个遗憾属于他自己。不过同样,这种清醒也是需要注意的地方。
社会支持。今晚去朋友家做饭。昨晚也是。他有主动寻求陪伴的能力,而且他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还能顾及朋友的状态。
今天的工作终于快到尾声了。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能看到白另说的那栋蓝色玻璃的楼,在夕阳下,像是橙色的。三个人,同一天,同一把椅子。一个我推得太狠,一个我收得太紧,一个我刚好稳住了。但是真正需要我的那两个,我都没有做到很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凌晨喊停是突破。宋穆因说了“有点不一样”。白另第一次在这里说出了他没对秦素说的话。也许今天不算太差。这么一想,我突然又有了点信心。语言,我所拥有的工具只有语言,或许它不足够,但我们至少有它。
整理一下文件,收工回家吧……今天这几个真是,强度都挺高的。老程之前来了电话,说没买到蜂蜜蛋糕,但买到了酸奶,让我拌蜂蜜当饭后甜点吃。这哪能一样,真是。
明天有四场咨询,其中两场是另一场行动回来的行动部队员。又会是一场苦战。唉,如果所有来访者都能像白另一样就好了。
算了,收回这句,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呢?况且,白另的情况,或许也没有我现在看到的那么简单。我刚来一年半,一切刚刚开始。说实话,我很怀疑我这种仔细较真的个性,能在这里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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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报告
来访者编号:BA-0508
咨询时长:30分钟
咨询类型:月度例行评估
来访者情绪低落但稳定,沟通意愿良好,全程配合。来访者报告搭档近期在任务中去世,对此表达了悲伤与遗憾,属正常范围内的丧失反应。来访者已将搭档骨灰送至其家属处,目前保管搭档遗物及宠物。来访者具备社会支持系统,有主动社交行为,无孤立倾向。未观察到自伤或自毁倾向。
评估结论:可继续执勤。建议提供额外心理支持。
白另,你有没有后悔当时的那个馅饼,没有给秦素留一块呢?
三章心理评估发完啦。明天继续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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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理评估记录:白另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