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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访者编号:**-0302
咨询师:何言
咨询时长:30分钟
咨询类型:任务后例行评估
何:进来吧。坐。……你在吃什么?
宋:哎,何哥,(模糊)这口香糖呀。好久没见你啦。你这办公室的暖气是不是得修修了,噪音有点大啊,呜呜呜的。
何:是挺久了。坐吧,别站着吃。
宋:嗨,这不是刚回来吗。这两天成天这个检查那个检查,要么躺着要么坐着,我腰都疼了,好不容易站一会儿。行吧,我坐会儿。
哎,水怎么没了?哪个水牛来您这儿咨询,都喝完了?
何:你之前那个时间段没有人。水是我自己喝的。有瓶装水,给你。
(停顿)
腰疼是新的还是旧的?
宋:这是比喻啊比喻,何哥……哎,只是不喜欢躺太久,闲得长草。你看,解释出来就不好笑了。
何:嗯,我听懂了。你从来不喜欢闲着。这个我知道。
(停顿)
简报上写你们这次滞留时间比较长。回来感觉怎么样?
宋:好得很!这次任务比起以往轻松多了,也没什么打打杀杀的,也没怎么受伤。
何:轻松。
(停顿)你滞留了多久?
宋:接近三周吧。
何:三周。简报上没写具体情况。你能跟我说说,里面是什么样的吗?
宋:就是一个海边小镇。你别说,还挺安逸的,里面还有咖啡甜甜圈这种奢侈品。乌游市哪能见得到啊,咖啡豆现在都没进口了吧?虽然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喝进去的是什么玩意儿就是了,哈。
何:所以你吃了,喝了。在里面过日子了。三周不短,你在里面都做什么?
宋:哎,在里边干的活儿跟外边干得差不多,也是工作而已。
何:差不多。凌晨也在?
宋:哎,你有这么多来访者,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真不愧是你。
何:你的搭档,我当然记得。他在吗?
宋:当然了。我们都是一起出任务的嘛。他在里边……(沉默)也是够受罪的。
(停顿)
何:你停了一下。他怎么受罪了?
宋:哎,何哥,你不会不知道吧,现象么,哪有不受罪的。
何:嗯,现象里肯定都不好过。你刚才说他够受罪的。你们在里面能互相照应吗?
宋:互相照应……(沉默)(笑)当然,我们照应得很好,就跟平时一样。
何:跟平时一样。那就好。待了那么久,是被困住了吗?后来怎么出来的?简报上没写细节。
宋:(沉默)别跟其他人说啊,啊对,你是咨询师,不会跟其他人说,但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内部讨论呢?说不定boss也会看……哎,算了,总之,是一个外行人来了,打破了僵局,最后我们才能出来。
何:外行人?不是公司的人。你放心,叶楼不会看到这些细节。我的笔记不进系统。报告里只写结论。这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
(停顿)
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宋:(叹气)boss安排的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只是个外行人,能找到地方,都该给他颁个奖。
何:听起来他吃了不少苦头。你们在里面照顾他了?
宋:(沉默2秒)照顾……说实话,我在里面跟他没见几次。凌晨应该有照顾他。
何:你们分开了?在里面三周,你和凌晨不在一起。
宋:哇,何哥,火眼金睛(笑),这都被你发现了?我们在里面,算是各司其职吧。
何: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各司其职也挺好,你之前告诉过我,你们一向配合默契。
(停顿)
你刚才说凌晨够受罪的。你呢?
宋:我?我还好吧,反正在里面干的事儿跟外面也差不多。一直以来的工作罢了。
何:一直以来的。那挺累的。
宋:嗨,谢谢你心疼我。哈哈,不过也算不上累。人活着不就这样嘛,您一天看这么多来访,都是【公司】的人,应该都是严重病号吧,我看您比我累。
何:我这里还好,最近不算太忙。
(停顿)
你说那个外行人,找到你们的时候,他什么状态?
宋:他……(停顿)他挺不容易的。一个人进来,应该挺害怕的吧。
何: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宋:他找到了我,说要带我出去。嗯,当时我在山上,感觉他应该是跑上来的,挺疲惫的。心跳速度很快,瞳孔放大,有点应激……哈哈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
何:你刚才用的是检查报告的词。他跑上来找你。你看到他的时候什么感觉?
宋:什么感觉?惊讶吧。我挺惊讶的。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他。
何:嗯,惊讶。他一个人跑到山上去,又在现象里,听起来很不容易。他的身体还好吗?
宋:(停顿)这我真不知道,我没检查过,也没问。
何:嗯。他说要带你出去。你怎么说的?
宋:我说,让他走,回去。这儿多危险啊。
何:他没走。
宋:他没走啊!这小子,真的,也挺犟的。我也算服气他了,待了好几天呢。
何:好几天。他在那几天都做什么?
宋:嗨,估计是四处找线索吧,还干了点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干活儿呢,也没见着他。
何:他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待了好几天。为了带你出去。你刚才说该给他颁个奖。
宋:话是这么说……我估计他也不完全是心甘情愿的。boss让他来的,叶楼,你懂吧。
何:嗯。脚走烂了,在里面待好几天不肯走。只是因为叶楼让他来的,是这样吗?
宋:何哥……我也不知道啊。也许吧。当然,我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我不是想否认他的努力啊,他能做这么多,肯定也是真的……真的担心我们吧。
何:你说“我们”。他是去找你和凌晨的吗?是先找到你,还是找到凌晨的?
宋:事后来看,应该是先碰上我。但那不是凑巧吗……误打误撞碰上的,我猜。
何:嗯,也许是。不管怎么碰上的。他跑上来,你让他走,他不走。你有多久没有人来找过你了?
宋:什么意思?去哪找我?平时也不需要有人找我啊。
何:也是。不需要有人找你。
(停顿)
穆因,你在里面三周,做的事跟外面差不多。你说了好几次了。能跟我说说在里面一天是怎么过的吗?不用讲任务,就日常。早上起来做什么,晚上几点睡。流水账就行。
宋:哎……行吧。早上六点起来,吃个早饭,喝个平时喝不到的咖啡……你别说,闻着香,喝着不咋地。然后吧,收拾收拾去上班,没事出去抓抓违法乱纪分子。晚上么,再出去巡逻,然后回到地方歇息。就这么简单。
何:白天上班,晚上巡逻。你什么时候休息?
宋:晚上回去不就休息了吗,中午还有午休呢,两个小时,是不是比咱们这儿有人性多了?哈哈。
何:两份班。白天抓人,晚上巡逻。三周都这样?
宋:对啊。人手不够么。我也算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了,哈哈。
何:嗯。
(停顿)
你说最后是那个“外行人”打破僵局,你们才出来的。他具体做了什么?
宋:他……应该是找到锚点了。现象结束了。我们就出来了呗。
何:现象结束了,你们就出来了。凌晨呢?你说他够受罪的。你们之前分头行动了。你们是一起出来的吗?
宋:凌晨……(停顿)最后我们是一起走的。
何:是你带他走的?
宋:是啊。何哥,真不愧是你,又被你猜中了。你说我这个搭档,咱们五年交情了,他居然想一个人留下来?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何:五年了。他想留下,你没让他。那一定不容易。
宋:是……他,挺难的。其实我也理解他。我知道他为什么想留下。我了解他,我想他也了解我。但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何:你说你了解他为什么想留下。他在里面做什么?
宋:他是个医生……本质上,他在里面做的事,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形式不一样。
何: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形式不一样。你刚才说自己在里面也是这样。
宋:哈哈,又被你抓住了?
何:穆因,你说的“形式”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宋:哎,何哥,我是个大大咧咧的,你要问我这些特别细腻的东西,我真说不出来。你只要知道不一样就行了。可能没有那么不一样吧……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何:好。有点不一样。你不用说清楚。说不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比说得出来的重要。
(停顿)
时间快到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宋:按流程,一个月以后吧。除非有什么影响严重的任务,哈哈,希望不要如此。行啦,那就下次见。哦对,何哥,记得让后勤给你修暖气哦。拜。
何:下次见。门轻轻带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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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言的个人笔记
他迟到了四分钟。进来先评价暖气。暖气没有问题。他需要先发出声音,把这个房间变成他的。
两个小时前凌晨刚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我犯了一个错误,推得太快,凌晨主动喊停了。开始宋穆因的会面之前我告诉自己,这次要保守,不要急,不要再犯同一个错误。
我做到了吗?做到了。但现在写这段笔记的时候,我不确定这是对的。
三十分钟里他说了三次 “跟外面差不多”。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听,但我没有几乎没有追问。因为两个小时前我刚刚把凌晨吓跑了。
一个外行人进了现象找到他们。不是公司的人。他说boss安排的。我问他信不信对方只是因为叶楼让他来的。他说也许吧,然后加了“我们”。不是“我”。他把自己藏进复数里。我注意到了。我没有指出来。凌晨的会面里我会指出来。这一次我没有。
谢夕寒。这是他说的那个外行人。宋穆因没有提起这个名字,全程叫“他”、“外行人”。他用了一系列客观的生理指标来描述对方的状态。我指出他用的是检查报告的词。他说职业病。这是我今天唯一一次真正碰了他一下。他的反应是笑着带过去。
他让谢夕寒走。谢夕寒没走。我问他有多久没有人来找过他了。他说“平时也不需要有人找我”。这句话我应该停下来。我没有。我换了话题。我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两个小时前的懊悔还在,我怕再把一个人推走。但宋穆因不是凌晨。凌晨的防御是光滑的球体,碰到了会滑走。宋穆因的防御是噪音,他用笑话填满空间,但笑话和笑话之间是有缝的。那些缝就是他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我应该在那些缝旁边多待一会儿,而不是帮他把缝盖回去。
谈到凌晨不想走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这是整场会面他第一次不在表演的时刻。然后他说“我了解他,我想他也了解我”。这是第二次。两次。三十分钟里只有两次他是真的。而我因为怕重蹈覆辙,两次都没有停够。
和凌晨的记录对照。两个小时前凌晨用公司编号描述他们的关系:安全闩和枪。宋穆因用“尊重选择”描述他们的关系。一个把关系缩小成零件,一个把关系稀释成客气。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讲同一件事。凌晨能说出宋穆因的问题,宋穆因能感觉到凌晨的痛苦。但他们都碰不到自己的。
今天我面对两个来访者。一个我推得太狠,一个我收得太紧。凌晨那里我是知道了不该做什么但还是做了。宋穆因这里我是太害怕做错而什么都没做。两种错误。从结果看,凌晨的那场会面反而收获更大,至少他喊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突破,说明我碰到了真的东西。宋穆因这里,他安安稳稳地走了,跟每一次一样。我让他赢了。
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坦诚地说,挫败感。如果我能每周和他们固定会面一次……不,一次或许不够,每周两次,每次固定一个小时,也许我能获得更多的进展。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太多碎片,每次都是一闪而过,我可以尽管用各种临床用词去标注它们:复杂性ptsd、强迫性重复、长期情感隔离、关系障碍、可能的父亲投射、可能的解离症状、慢性自毁倾向、病理性利他、知情性防御……但它们能如何帮助我,又如何帮助他们呢?ptsd,简单的四个字母,如何概括一个人所有的感受,所有的痛苦?
再者说,【公司】不会喜欢这个,甚至,他们自己也不会喜欢。只要他们还在这里工作一天,这件事就不会有好转。
我唯一的工具,是语言。但我时常觉得,我要挖掘的东西,根本不在语言能抵达的范围内。那又能怎么样?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手段了。
好,你必须停止这些负面想法。你需要给自己泡一杯热茶。今天还有一名来访者,根据之前的经验,他的会谈会更轻松一些。希望如此。
记:我在之前的咨询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碎片,宋穆因曾经提到过疼痛的感觉,说“没有小时候那次痛”。这极可能和早期的家庭创伤有关,应该找一个机会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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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报告
来访者编号:**-0302
咨询时长:30分钟
咨询类型:任务后例行评估
来访者情绪积极,沟通主动,全程配合良好。AST及各项身体检查均已通过。来访者对任务期间经历进行了简要陈述,核心事实与行动部简报一致。来访者表示任务期间状态正常,未受到身体伤害,目前已恢复日常作息。来访者对搭档及相关人员表达了适度关切,属正常范围内的战友关怀。未观察到显著心理异常。建议完成标准观察期后恢复正常执勤。
评估结论:可继续执勤。
何言的笔记:我觉得这个很严重。
评估报告:未察觉异常。可继续执勤。
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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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理评估记录:宋穆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