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了,昨晚的现象记录更新和天气状况先说到这里。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给正在港湾线上打瞌睡的朋友,送给已经在码头开工的朋友,也送给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的你。
这里是《港湾早班》,我是阿獭。歌后回来,我们继续看早高峰路况……”
谢夕寒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身上沾了一身热汗。他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里那面漆得很难看的蓝墙壁刷牙。手腕上套着一个黑色的环,半透明的质地,正面闪着一个红色的光点,它已经在他的手腕上待了一周了。谢夕寒抹下嘴角的牙膏泡沫,在镜子上敷开一小片。他终于看不见那只红色的眼睛了。
油烟的香气从门缝里溜进来,夹杂在音乐和哼歌的声响里。这是一栋普通居民楼里的普通公寓,公寓里堆满了不知哪儿来的陈旧摆件,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一只落灰的二胡。他已经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一周。他有一个室友。
他拖拖沓沓地来到厨房,风从客厅那头大开的窗户吹到餐厅,把桌边那人蓬翘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冰箱里还有鸡蛋。”犬……宋穆因穿着件洗旧了的t恤坐在桌前,一边吃炒蛋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有一个室友。室友的手腕上也有一只手环。和他的不一样,室友的手环是银色的,并且可以随时取下来——他见到过他取下来,比如洗菜,或者单纯抱怨戴着太热。
现在,他住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里,且被允许取用吃喝。偶尔,他感到庆幸。但他不确定这庆幸的感觉是否是正当的。
他至今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呕吐物就这么稀奇?他也不知道他如今的待遇是怎么回事。监管他,却不羁押他。释放他,却依然要控制他。就像给他脖子上拴了个绳子,只是这绳子的质地较为柔软。但说柔软,也不尽然……经常有毛刺刮肉的时候。
“鸡蛋别吃超过两个哦,最近缺货。”宋穆因的声音。
嗯,比如现在。
“为什么是两个?”谢夕寒打开冰箱。
“因为一共十二个,我吃了四个,你吃两个。明天我再吃四个,你吃两个。刚好吃完。合理的分配。”
“……你吃了四个。”
“我体重至少是你的一点五倍,按比例算很公平。”
2x1.5不应该是3么。谢夕寒决定不在数学上跟他争论。他的目光越过鸡蛋,牛奶,几盒装在玻璃器皿里的虾和鱿鱼,一大袋海藻面,还有七倒八歪的罐装啤酒,落在后方的一小袋牛肉上。他把牛肉取出来。
“哎哎——”又被宋穆因看到了,“那是我留着周末吃的。”
“我按比例吃。”
“牛肉是例外。那大哥最近手头没货,你知道去正规肉铺买牛肉有多贵么?”
谢夕寒不知道。
“反正很贵。”宋穆因夺过牛肉塞回冰箱,还特意把啤酒罐挡在前面,仿佛这样就能形成一道防线。
最后,谢夕寒的早餐就是一杯牛奶加一只煮鸡蛋。
先前在宋穆因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恶意仿佛只是一次错误的记忆。现在的宋穆因,只是一个有点抠门的讨嫌室友。然而,谢夕寒很清楚地知道,这是种错觉。
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这好像很糟糕,又或许没有那么糟糕。不问自己“为什么”的时候,好像会比较好过。
这天另一只犬——现在谢夕寒知道他叫凌晨——来了一趟,给谢夕寒送来了几套换洗衣服,t恤、短裤……连袜子和裤衩都有。这几天他都穿着凌晨送来的裤衩,纯棉的,很透气。哦对,颜色也很齐全,一套赤橙黄绿青蓝紫,给他备齐了,喜欢什么颜色穿什么颜色。
他大概应该感谢凌晨的好意,至少在裤衩的问题上,他的确是感谢的。但手上的这个黑色监视手环,也是凌晨给他套上的。当时,咔的一声轻响,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人生被锁定的声音,而凌晨和宋穆因手腕上的银色手环传来了同步的震动。哦,那是他脖颈上绳子的把手已经就位了。
而凌晨当时还说了句,抱歉。
抱歉?谢夕寒不太确定,他是真心的吗?至少,从那种忧郁的神色上来看,似乎至少假意里也能掺点真心。
着天凌晨送完东西要离开的时候,谢夕寒听到宋穆因在跟他窃窃私语。给他买那么多衣服干嘛,有几身穿不就好了?boss给了我们额外的额度和配额,跟谢夕寒相关的开销都可以走公账……你不知道?
等凌晨走了,谢夕寒听到他的监管者语气热情呼唤他,你不是想吃牛肉吗?去买点,家里这点哪够吃啊。
这还是宋穆因第一次允许他出门。他看见宋穆因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这同时,轻轻的震动传来,是他的手环。
好叻,走吧!宋穆因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雀跃。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谢夕寒走得背后全是汗,心情却莫名地轻松了一些。毫无遮挡的阳光。上一次被这样炙烤,还是刚住进公寓的第三天。那次他趁着宋穆因出门,偷偷溜了出去,当时的阳光也是这么烈啊,他满身是汗地往外走,还没走出楼下的小马路,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虫蚁沿着神经爬上来,爬进脑子里。
倒下去的时候,他正冲着刺眼的太阳。
阳光,真好啊。
那一次,他再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监管者的下颚以及打开的双腿。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视角。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宋穆因正坐在沙发上,而他仿佛一只被厌弃的脚凳一般,横在地板上,被禁锢在监管者大腿和小腿形成的空挡里,甚至余光里还能看到对方脚上的那双白色人字拖。拖鞋的鞋跟抵着他的手臂,不知是有意冒犯,还是有意警告。
那时宋穆因正在专心致志地吃一只冰棍。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已经醒来了。闷热的屋里,冰棍融化得很快。一滴液体滴下来,正滴到谢夕寒的嘴唇上。谢夕寒不敢说话,只是抿紧唇,试图阻止它的侵入。啪。又一滴。正正好地滴在了他的眼球上。那种侵犯性的冰冷让他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宋穆因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谢夕寒看到那张脸低下来,浅色的眼睛里印着他苍白的脸。他以为他即将接受教训或者惩罚,然而宋穆因只是朝他轻飘飘地一笑,说,多试试呗?看你几次能学乖。
就这么胡乱地回忆着,目的地已经到了,是一家装修漂亮的肉铺。一进门,冷气顿时让他全身舒爽。这间店面很小,此时没有别的客人。地面铺着黑白格子瓷砖,墙上挂着一只黑板,最上面的大字写着今日价格,下面的小字分写牛肉羊肉不同部位的价格,肋排、里脊、绞肉、心、肝、胃、肺、蹄。
谢夕寒凑到一只冷柜前,里面整齐地排着几列色泽鲜红的牛排,头伸过去,砰地一声,撞上了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了个汗印。
您没事吧?店员关切地问他。他摇摇头,捂着额头,能感觉一个热乎乎的肿包在慢慢成型。他听见宋穆因轻快的声音。这个要一块,那个香肠也来一斤,辣么这个?我要不辣的。羊排有么,行,这个这个那个,就这些。
宋穆因带来的布袋都被装满了,沉甸甸的,他哼着歌带着谢夕寒往回走。
海鸟聒噪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两人经过一片海边的游乐场,到处都是音乐声和爆米花香味。碧蓝的天空里,好大一只红色的摩天轮!摩天轮下边,还有红白条纹的顶棚和卖气球的小贩。背景的沙滩上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物件,仔细一看,原来是支着各色阳伞,蓝的白的红的绿的,还有一些跑着动着的彩色,是穿着蓝的白的红的绿的泳衣泳裤的人们,远一点的在追逐潮水,近一点的在干什么?是在玩一只皮球么?
汗水滴下来,被眉毛险险挡住。谢夕寒这才发现自己在原地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宋穆因似乎心情不错,问他要不要买点零食。可以吗?谢夕寒问。嗨——宋穆因大度地挥挥手,带着他来到游乐场门口。在嘴巴大张的小丑门侧边,谢夕寒得到了他的第一支棉花糖和第一支气球。
气球又圆又红,在碧空下像一只鲜艳的惊叹号。不知怎么的,谢夕寒不想让它被拴在自己的手里。风吹过,手轻轻地松了一点,气球乘着风慢慢地飘走了。他望着它离开。
一道赤影闪过,精准地勾住气球的系绳。它只获得了一瞬间的自由,就回到了人的手上。
“喏。”
宋穆因把气球递给谢夕寒:“真是不小心,怎么能让它跑了呢?”
这样的语气,谢夕寒很熟悉,熟悉到有点不寒而栗。在车祸的那一天,宋穆因问他名字的时候,用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轻柔、懒散又冰冷。
他接过气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见过好几次的那道红光。它现在乖乖地挂在宋穆因的食指上。一只有点像轮状刀片一样的东西,通体火红,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到底是什么?”
“我的防身小道具。干这行的不随身备点家伙可不行。”宋穆因说完,驱赶着谢夕寒回去了。
————
谢夕寒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公寓内部。在它里面又过了几日以后,他和它好像慢慢变得熟悉了。他似乎拥有了一种表面平稳的日常生活,至少在这个公寓内部是这样的。因此,他也尽自己的努力尝试去拥抱它。
宋穆因说不到最热的时候不开空调,但他喜欢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要开窗,外面的风会吹进来。他常常走到大开的窗边,打量这个对他而言崭新的世界。阳光和风一起抚摸他的皮肤,外面的声响也是。
卖完了卖完了!又是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清晰地传过来。
对面有一家早点店,老板是个梳着发髻的阿姨,喜欢穿画满狗狗图案的衬衫。她的店里养了三只狗,一只黑白的一只长毛的还有一只瘸腿的。
阿姨说卖完了是在骗人,谢夕寒知道。她会留上十来个,等顾客都走了,她就拿去喂给狗。狗们一口一个,嗷呜、嗷呜、嗷呜——瘸腿那只喜欢拉长了声音叫唤。
这家店生意很好,从开业到打烊人流络绎不绝,这条路上平时只有居民路过,只有早点店的营业时间人流不绝。这的确是条小路,但是条很有生气的小路,路边种满了行道树。有时候他专注于打量树上停留的鸟,它们总是发出吵闹的鸣叫;有时候他会观察顾客们的着装,这个穿得很时尚,裤子上洞比布多;那个人抱着一只巨大的熊猫玩偶,但熊猫头朝下屁股朝上地被他搂着,随时都要滑到地上去的样子…恐怕是要送给一个他不喜欢的亲戚家小孩。
有时候谢夕寒也会想,他为什么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得这么仔细?全世界还会有另一个人关注熊猫玩偶是屁股朝上还是屁股朝下吗?
但他后来也明白了。在被软禁起来的生活里,感受,感受这个世界,是他唯一没有被收缴的权力了。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很大的事。
没有人路过的时候,谢夕寒只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在风扇的呜呜声中查看厨房仅有的那几样调味品,打量家里乱七八糟的陈设品。
有一次他试图把墙上挂着的二胡拿下来玩,结果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宋穆因问他你站在沙发上干嘛?他尴尬地笑着说,这里怪有弹性的,踩着玩,哈哈、哈哈。
穷极无聊的时候,他会看电视。电视不是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因为一共只有四个台。1台始终显示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散布着红点和黑点;2台上只有广告,常出现的是莓果公司的水果广告,这个公司喜欢让演员一边表演水果杂技一边念台词,一般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在用四只橘子表演杂技,谢夕寒很快换到了下一个台。3台是天气预报和新闻,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主持人,说话声音特别温柔。
只有最后一个台比较有意思,会播放电视剧和电影,不过来回都是那几部,其中一部是几只动物和一个人类的大冒险,谢夕寒比较喜欢看这个,他喜欢那只猴子。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听听收音机,对着窗外扑棱棱飞走的鸟儿们发呆。鸟儿和气球都会飞,但鸟儿们聪明多了灵活多了。真好啊,应该想去哪里都可以吧。
————
“早上好,乌游市。这里是《港湾早班》,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獭,陪你度过今天的第一段路。昨夜的现象记录为2,扰动等级低,看来是个平静的夜晚呢。现象数据照样由我们的老朋友【公司】友情提供。
再来看交通和港区情况。今日港区风力四级,近岸浪高一点二米,没有货船靠岸。港湾线目前运行正常,中心线东段因临时扰动,相关站台暂时关闭,【公司】已接管现场。前往中心区东侧的乘客,请改乘地面接驳车,或绕行中心南路。
好了,先来一首歌。希望各位今天都能顺利平安。愿潮汐之灵保护你们。”
厨房里响着广播的声音。凌晨刚蹭完早饭,这会儿等着宋穆因换衣服一起去上班。
“早饭吃得怎么样?”谢夕寒坐到餐桌对面,没话找话。话说到一半,他回头朝宋穆因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头别回来。
“嗯挺好,穆因厨艺比之前好多了。你呢?”
“挺好的挺好的。”谢夕寒一边说话,一边把弄着桌上的一只糖包,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他的心里酝酿着一个小计划。
“怎么了,还缺什么东西用吗?现在天气这么热,房间有风扇么?”凌晨问。
“还好还好,不热。”糖包的纸壳包装都快被揉烂了。
但他不知道要如何把这个计划说出口。
突然,宋穆因的卧室里传来招呼声,阿晨,我通讯器没电了,你带备用电池了吗?还是回【公司】楼里取一趟?
听到宋穆因的声音,谢夕寒顿时一抖,立刻不说话了。
凌晨的视线扫过谢夕寒和他手里的糖包。没带,没时间回【公司】,你再找找。
要不今天不带了吧?宋穆因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咱俩有一个通讯器不就得了?你的肯定有电,我知道。
预警系统分了两个点给我们,需要通讯器联系。我建议你再找找。eros已经在待命了。
行行行老妈。宋穆因的声音闷进门里。
谢夕寒知道自己该开口了。时间在滴滴嗒嗒地过去,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下次……下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鼓起勇气。
收音机里的音乐已经结束了,开始播放另一段新闻。风送来窗外的蝉鸣,两段声音搅在一起。
“……兹哇哇哇文化资讯。下个月,二区货运广场将举兹哇哇哇夏日音乐会,时间是下午一兹哇哇哇哇哇上九点。入场需中心区、二兹哇哇哇居民通行认证……”
谢夕寒听到自己如鼓作的心跳声,手下一用力。只听到轻微细密的响声,质量低劣的纸包漏了个口子,一小撮白糖漏到了桌上。
他在这阵蝉鸣和广播的混乱眩晕中终于开口了。
“……你能帮我问问他,我可以偶尔出出门吗,我不会走太远的。”
“穆因不会同意的。”凌晨很快地说。
谢夕寒哦了一声,蝉鸣在他的耳边越来越响,几乎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
这应该是他能预计的结果……但为什么呢,听到这么快的答案,他还是觉得有点难过,甚至,有一丝羞耻。仿佛他原本就不该不识好歹地开口。
“不过,他不同意是他的事。”凌晨往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突然冒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一枚金属片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谢夕寒面前。是公寓的钥匙。
“你手环上应该有点钱。玩儿完早点回来。”凌晨说着,轻轻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
谢夕寒感到手腕上同步传来了震动。是他的散装自由被批准的声音。
“你有……大概一个小时。”凌晨说。
一个小时的自由。天大的喜讯从天而降。谢夕寒觉得脑子有点发晕,他有那么一秒为自己感到了悲哀,但很快,这种悲哀就被喜悦冲淡了。
“这就行了?真、真的可以吗?”谢夕寒不敢相信似的问。
凌晨笑了笑。
“你会逃跑吗?”他问。
我……
谢夕寒的脑子里的确掠过了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但他立刻发觉,自己去不了任何地方。戴着这只手环,他能去哪里呢?
不,就算没有这只手环,他又能去哪里呢……
“别想那么多。出去吹吹风吧。”凌晨说。
钥匙在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谢夕寒看着两人相继出门,凌晨走在后面,在门关上前,手放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圈起,余下三根手指竖起来。哦,那是在说,好的,或者,准备好了吗?
窗户开着,谢夕寒伏在窗口,紧张地等待着他的监管者们离开。一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两人在楼底,似乎在商量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他见到两人这样的争执了,他几乎可以在心里模拟出这段对话。
坐公车去不行吗——这是宋穆因。
来不及了。谁让你这么磨蹭——这是凌晨。
那为什么不开车?
上回你把车撞坏了,你忘了?
宋穆因似乎还要说话,谢夕寒看到凌晨的嘴动了动,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嗯,他知道凌晨说了什么,两个字:穆因。
果然,宋穆因的手势停了,似乎叹了口气。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跳上隔壁行道树的枝桠,树枝只轻摆一下,两人的身影相继在隔壁楼某户的阳台栏杆上借力,上一层、再上一层,不久后就如两只轻灵的鸟儿般消失了痕迹。
确认监管者离开,危机解除。谢夕寒松了一口气,偷偷溜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