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的除夕,雪下得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深宫里的腌臜事都掩埋干净。
长春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热,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的火星。林疏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外罩银狐大氅,安安静静地坐在宴席最末的角落。她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茶盏,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与她毫无干系。
“哟,这不是林才人吗?”
一道尖锐却故作娇媚的声音刺破了角落的宁静。苏贵妃一身正红牡丹缠枝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林疏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贵妃挥了挥手里的丝帕,掩唇笑道:“本宫还以为林才人病得只剩半条命了,今儿个怎么舍得从听雨轩那个破地方爬出来了?这满屋子的贵气,别把你那身子骨给冲撞了。”
周围的嫔妃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林疏桐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头,那张涂满铅粉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竟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
“嫔妾多谢贵妃娘娘挂怀。”林疏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嫔妾虽身子弱,但今日是除夕家宴,普天同庆。嫔妾便是爬,也要爬来给官家和娘娘磕个头。若是嫔妾不来,旁人怕是要说听雨轩不懂规矩,连累了娘娘的体面。”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直接将“不懂规矩”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苏贵妃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忽然俯下身,凑到林疏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本宫告诉你,今晚这暖阁里的酒菜,你可得小心尝尝。别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完,她直起身,换上一副笑脸,高声吩咐道:“来人,给林才人满上‘醉仙酿’!林才人既然来了,岂能不喝本宫敬的酒?”
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被强行塞到了林疏桐手中。
林疏桐看着那杯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知道,这酒里一定有问题。但不喝,便是当众抗旨,驳了苏贵妃的面子,今晚这关更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赵允谦遥遥一敬,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不过片刻,林疏桐便感到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窜向四肢百骸,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心跳也快得惊人。
“官家……”林疏桐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扶着桌角站起身,声音颤抖,“嫔妾……身子有些不适,想……想去更衣。”
赵允谦正与丞相交谈,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林疏桐在青棠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暖阁。
一出门,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林疏桐被冷风一激,稍微清醒了几分,但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主子!这酒里有软筋散,还有催情的药!”青棠急得快哭了,“咱们快回听雨轩吧,奴婢去叫太医!”
“不能回听雨轩!”林疏桐猛地抓紧青棠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咬着牙,眼神却清醒得可怕,“苏贵妃既然下了药,就一定在回听雨轩的路上布了局。若是现在回去,半路上‘恰好’被人撞见我这副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模样,或者在我房里搜出什么‘奸夫’,咱们就彻底完了!”
“那……那我们去哪?”青棠慌了神。
林疏桐目光穿过风雪,落在了不远处的梅园。那里假山嶙峋,梅林茂密,是御花园最偏僻的死角。
“去梅园。”林疏桐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那里地形复杂,适合藏身,也适合——反杀。”
两人互相搀扶着,借着夜色和雪幕的掩护,躲进了梅园深处的一处假山后。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踩雪的脚步声。
“刚才看见林才人往这边来了……”
“快搜!贵妃娘娘说了,要抓个现行!那侍卫就藏在梅林后面的假山洞里,等林才人一进去,就……”
青棠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巴。
林疏桐靠在冰冷的假山上,药效让她浑身燥热难耐,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她扶着假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处假山的后方。
借着微弱的雪光,她看见一个身穿禁军服饰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洞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女子的披风——那是她平日里穿的样式,显然是准备栽赃嫁祸用的。
那侍卫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嘴里还骂骂咧咧:“怎么还不来?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疏桐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来防身的银簪。她没有刺向那侍卫,而是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银簪狠狠扎向旁边一棵老梅树的树干,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来人啊!有刺客!护驾——!!”
这一声尖叫,凄厉、惊恐,瞬间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那侍卫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拔出腰刀,转身就想跑。
“什么人!竟敢在御花园行刺!”林疏桐扶着树干,装作摇摇欲坠的样子,指着那侍卫大喊,“官家小心!有刺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大胆狂徒!竟敢惊扰圣驾!”
只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掠而来,寒光一闪,那侍卫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按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地。
赵允谦一身玄色常服,披着黑狐大氅,面色阴沉地从梅林另一头大步走来。他本是被酒气熏得有些烦闷,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刚走到梅园附近,就听见了这惊天动地的动静。
“怎么回事?”赵允谦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侍卫统领立刻上前禀报:“启禀官家,此人鬼鬼祟祟躲在假山后,意图行刺!”
赵允谦走到林疏桐面前。此时的林疏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子软软地靠在梅树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她看着赵允谦,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官家……”林疏桐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嫔妾……嫔妾刚才看见这人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拿着嫔妾的披风,以为是刺客……吓死嫔妾了……”
赵允谦目光一凝,看向地上那个被搜出女子披风的侍卫,又看了一眼林疏桐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弯下腰,一把将林疏桐打横抱起。
林疏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冰凉。
“别怕。”赵允谦低头看着她,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安抚,“朕带你回去。今晚这梅园的雪景虽好,却不是你该受委屈的地方。”
被抱在怀里的林疏桐,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苏贵妃,这一局,是你输了。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梅园里所有的罪恶与算计,只留下一串通往长春宫的深深脚印。
这一章的“梅园惊变”,是林疏桐入宫以来最凶险,却也最精彩的一次绝地反击。
很多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林疏桐不选择回听雨轩,反而要往偏僻的梅园跑?其实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在深宫博弈中,当常规路线被对手封死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唯一的生路。她不仅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更精准地算计了赵允谦除夕夜必定会出来透气的习惯。
苏贵妃以为下药就能毁掉一个弱女子的清白,却低估了猎物反咬一口的决心。林疏桐没有选择沉默忍受,而是用一声凄厉的“有刺客”,将一场针对私德的污蔑,硬生生扭转成了护驾勤王的功劳。
而赵允谦最后的“打横抱起”,不仅仅是英雄救美,更是他第一次真正透过“病弱”的表象,看到了林疏桐骨子里的坚韧与智慧。两人的感情线,终于在这场风雪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场,便是全书最虐心的“琴音乱心”了,准备好纸巾,我们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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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梅园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