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湿润的花瓣飘进殿内,轻轻落在了摊开的《九州舆图》上,恰好盖住了江南那一隅。
林疏桐盯着那枚粉白的花瓣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蜿蜒的江河线条。这江山如画,可画皮之下,却是早已腐朽溃烂的肌理。苏家盘踞江南,把持盐引,就像一颗长在帝国动脉上的毒瘤。皇上昨晚那局棋下得暗藏心思,他不动苏家,是想借林疏桐的手,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既然他要把刀递给她,那她就得接住了。
“青棠。”林疏桐合上舆图,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去把门关严实了。”
青棠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意里,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主子,皇上夸您聪明呢!看来苏美人这次是真的要栽了!”
林疏桐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待殿门落锁,才转过身看着她:“青棠,你去户部递个话。”
青棠一愣:“主子,去户部做什么?”
“就说我要查江南盐引的旧账。”林疏桐走到案前,将那枚刚才盖在舆图上的花瓣轻轻捻起,随手弹落在地,“记住,别提皇上的名头,就说是我林疏桐自己要查的。”
青棠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主子!这可使不得啊!户部那是前朝的地界,咱们后宫嫔妃插手钱粮刑名,那是干政!要是被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是要被写进奏折里参一本‘牝鸡司晨’的!”
“干政?”林疏桐嗤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棠,你太天真了。苏家把规矩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可没想过合不合规矩。他们利用盐引,明面上交税,暗地里把持江南经济命脉,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动摇国本。皇上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名正言顺拔除这颗毒瘤,又不会引起前朝动荡的契机。”
林疏桐蹲下身,扶起青棠,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映雪今天这么嚣张,多半是苏家在前朝得了什么风声,觉得有恃无恐。我要查账,就是要告诉苏家,这宫里,还有人敢掀他们的桌子。你去就是了,若是户部不给,你就在门口跪着,跪到他们给为止。记住,要哭得惨一点,就说你家主子我因为查账的事被苏美人吓得夜不能寐,只能寄希望于户部大人明察秋毫。”
青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命去了。
林疏桐知道这步棋走得险。这不仅是拿她的名声在赌,更是拿林家的身家性命在赌。但如果不赌,等待她的,就是阿宁那样的下场。
没过多久,青棠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得像根竹竿,背有些微驼,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算盘盒子。他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无神,看着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落魄账房。
“主子,户部尚书说,这位王先生是江南有名的‘铁算盘’,最擅长查账,特意派来帮您的。”青棠喘着气说道。
王先生?
林疏桐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低眉顺眼地站着,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就是皇上派来的人?看着怎么像个风吹就倒的软脚虾。
“王先生?”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人缓缓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林才人,老朽姓王,是个只会拨算盘的老粗。听说才人要查江南的账,特来效劳。”
林疏桐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那一堆账册:“既然是皇上派来的,那就不用多礼了。这些是苏家这几年的盐引账目,我要你在三天内,找出里面的漏洞。”
王先生也不推辞,放下盒子,取出算盘,往案前一坐,手指轻轻一拨。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声在寂静的内殿里响起,节奏极快,却乱中有序。他看账册的速度更是惊人,一目十行,手指在算盘上飞舞,仿佛那些枯燥的数字在他眼里都活了过来。
林疏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王先生连口水都没喝,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案上,他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林才人,”王先生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这账面上,确实做得漂亮。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连小数点后的零头都不差。若是旁人来看,绝对挑不出毛病。”
林疏桐心里一沉:“这么说,查不出来?”
王先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推到她面前:“账面上是没毛病,可这人心里的账,就不好说了。老朽在核对盐引的时候发现,苏家每年往京城运送的盐车,数量虽然对得上,但车辙印的深浅,却有些不对劲。”
“车辙印?”林疏桐拿起那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号。
“盐车满载和空载,车辙深浅自然不同。”王先生压低声音,“苏家的账本上写着满载,可车辙印却显示,有一半的车是空的。这说明,他们把盐私底下卖了,钱进了私库,却用空车来充数,以此欺瞒朝廷。”
林疏桐猛地站起身,心跳如雷。
这就是证据!
苏家利用盐引,明面上交税,暗地里却把盐私吞了。这不仅是贪墨,更是欺君之罪!
“王先生,”她看着他,眼神变得凌厉,“这车辙印的证据,你从哪弄来的?”
王先生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老朽年轻时在驿站当过差,对车马有些研究。这次来京城,特意去京郊的官道转了转,量了量那些车辙印。林才人,这账,咱们算是查清了。”
林疏桐握紧了手里的小册子。
有了这个,苏家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王先生,多谢了。”她看着他,语气诚恳,“这份人情,我林疏桐记下了。”
王先生摆摆手,收拾起算盘:“老朽只是个算账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林才人不必客气。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疏桐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账查清了,可这宫里的账,才刚刚开始算呢。林才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提起盒子,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林疏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个王先生,绝不仅仅是个账房先生那么简单。
青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主子,这位王先生真厉害!三两下就把苏家的老底给揭了!”
林疏桐笑了笑,没接话。
厉害?
在这宫里,不厉害的人,早就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青棠,”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去,把这小册子抄录一份。原件,我要亲自交给皇上。”
青棠应了一声,去准备了。
林疏桐坐回案前,重新摊开那本《九州舆图》。
黑子已经占据了大半壁江山,白子还在苦苦挣扎。
就像这后宫,权势滔天的人,永远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林疏桐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是杀招。
也是生路。
苏映雪,苏大人。
你们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这盘棋,她林疏桐,赢定了。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章写的是林疏桐第一次主动出击——派青棠去户部跪着求查账。
以前她都是接招、破局,这一次是她自己出招。从“皇上递刀”到“自己找刀”,这一步迈得不大,但很重要。
王先生这个角色是我故意写得神神秘秘的。他到底是谁的人?是皇上派的,还是户部尚书的人,或者另有来头?后面会交代,不着急。
查账用“车辙印”这个点子,灵感来自古代盐政的真实案例。历史上真有这么查贪腐的,写进去觉得挺有意思。
下一章:铁证呈上御前,苏家正式倒台。但林疏桐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帝王忌惮,比敌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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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