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误 第1章 意外

一纸金榜，将洛州城的四月春烫活了。

消息传来时，温聿容正对着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愣神。手中笔悬停半晌，一滴浓墨挂在笔尖，摇摇欲坠。

“公子——！中了！裴公子中了！连中三元！”

临砚的嗓门穿透院墙，惊飞檐下打盹的雀儿。

温聿容一个手抖，墨珠“嗒”地落到宣纸上，缓缓洇开。他盯着那痕迹看了须臾，这才慢吞吞放下笔。

“知道了，”温聿容拿起镇纸，将废了的磁青纸细细压平，“中了便中了，你喊这么大声，是打算去裴府门前给他敲锣？”

可惜了，温聿容想，这纸能值三十文。

临砚噎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但那可是连中三元，本朝头一份！外头都传疯了，说裴公子是文曲星座下弟子转世，带着仙气儿呢，现在满城的人，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裴霁初这个名字！”

“是么？”温聿容垂眸，拿帕子仔细擦去指尖墨渍，“那倒是好事一桩，至少往后两年，茶楼说书的不愁没新本子了。”

“备车。”温聿容放下帕子说。

临砚一愣：“公子要出门？去哪儿？”

温聿容走到一旁的旧妆台前，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对珍珠耳珰。

这是母亲去前留给他的，说外祖家那边的习俗，男孩幼时戴珠珰压福，能避些灾厄。他自记事起便戴着，后来母亲去了，二房姨娘嫌女气，他便收了起来，只在独自出门时戴上。

他对着斑驳的铜镜，仔细将珠珰戴好。镜中人眉眼温润，不说话时，倒是一副极乖巧纯良的好相貌。

“去哪儿？”温聿容唇角延出一抹笑，那乖巧便渗进几分不明的意味，“自然是去瞧瞧，咱们这位文曲星下凡的裴公子，是如何泽被苍生的。”

马车驶出温府所在的清静巷弄，如一叶扁舟扎进沸水。

茶楼酒肆的幌子招摇在市井喧嚣里，货郎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妇人聚在街角的窃窃私语……所有嘈杂声中，反复翻滚着同一个名字。

裴霁初。

“听说琼林宴上，圣上亲口称他有经纬之才！”

众人点头，毫无疑窦。

“何止！我舅老爷在雍都户部当差，来信说，几位阁老为了抢他做女婿，差点在金銮殿上打起来！”

众人哗然，满目惊叹。

“你们说，这裴状元用过的笔墨纸砚，当真能沾文气？我昨儿个托人去裴府旧宅打听，连他练字用过的废纸，都叫人高价收了去。”

温聿容弃了车，走进漱玉斋斜对面的茶楼 。临砚跟在身后，周身议论如潮，入了耳的都觉着新奇，“公子，您说那裴公子用过的废纸，真能保佑人一举高中？”

温聿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凉薄一笑，说：“愚不可及。他裴霁初是读了两年圣贤书，怎就成了开过光的菩萨？一张废纸都能保佑人，那用过的恭桶岂不成了聚宝盆？”

二楼临窗的雅座已满，他挑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要了壶清茶。

邻桌坐着几位衣着鲜亮的姑娘，正凑在一块，脸颊红透半边天，所谈一字一句，温聿容尽数充耳。

“我兄长说，他在鹿鸣宴上远远见过裴公子一面，当真龙章凤姿，见之忘俗。”穿鹅黄的姑娘绞着帕子，眼神迷离。

“我爹说，裴公子十三岁便以一篇《治国策》名动洛州，当时的主考官周老大人，便是如今的首辅！看了文章连夜登门，直呼此子绝非池中物！如今果然……”着水绿的抢过话头，神往道。

“我若能得一件裴公子旧物，”第三个声音更加细软些，“便是短寿十年也无憾了。”

“噗——”

一声格格不入的嗤笑，当即让几位姑娘警觉地转头。只见角落阴影里坐了个白衣少年，正吹着茶汤。

见她们看过来，温聿容蔼然含笑，抬眸颔首致歉。

姑娘们脸一红，迅速转回头，声倒是小了不少，却叽叽喳喳得更兴奋了。

温聿容敛回笑意，指头摩挲着茶盏边沿。

龙章凤姿，见之忘俗，非池中物。

这便是世人口中的裴霁初，可于温聿容而言，这些并不足以涵盖他那竹马之交的一切，好歹完美无瑕过头了。

若是将这完美无瑕的模样画下来，那会是幅怎样的光景？温聿容想到这儿，看向自己的双手。

若是……画下来。

——·

是夜，流云笼月。

温聿容坐在画案前，思忖须臾后唤道：“临砚。”

“公子吩咐。”临砚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油灯进来，放在案角。

“去，把我压箱底的磁青纸、李廷珪墨拿来。”温聿容道。

临砚一怔，而后按吩咐回房将这两物翻找来，不敢稍有懈怠。“公子，您这是要——？”

温聿容挽起双袖，铺开一张雪白的澄心堂纸，用母亲留下的那锭李廷珪墨，在砚中徐徐研磨。

“世人不是奉他裴霁初如神祇，苦求金身不得么？”温聿容提笔，用清水润湿笔尖。

“那我便亲手为这尊神，”笔尖餍足浓墨，悬于纸面上方，温聿容闭目凝息，再次睁眼时，他已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塑金身，绘法相。”

笔尖倏然落下，起笔是秾丽的眉眼，微扬的眉梢，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接着墨色由浅入深，层层渲染，衣袍褶皱与发丝走向，温聿容无不卯足了十分功夫。

临砚屏住呼吸。

他见过自家公子画山水花鸟，却从未见过他画人。更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笔下如此活灵活现。

画中人绯袍玉带，立于琼林宴璀璨灯火之下，身后是影影绰绰的宾客与宫灯，面前是御案与天颜。他似乎正聆听圣谕，仪态雍容。可那眼眸却含满空悲，有如繁华尽处独见寒潭。

又是半晌，温聿容终于搁下笔，一旁的临砚立即奉上温茶，眼神却还留在那画上：“主子，您这笔下功夫是真传神，怕是裴公子本人看了，都要吓一跳。”

要的就是出神入化，温聿容满意地呷了口茶。

温聿容忽然想到什么，倏地又提起笔，在画面右上角的留白处，以小楷题了两行诗。并非引用寻常的应制颂圣之作，而是前朝一位薄命才子的旧句：

紫蟒绯袍锦作灰，玉楼金阙一朝摧。

不知身是登临客，犹向残阳问紫微。

题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田石印章，在题诗下方，端端正正钤上一个朱红的五瓣梅印。

“公子，您这是……”临砚喃喃。

“从今日起，洛州城里没有温聿容画的裴霁初。”温聿容吹了吹印迹上未干的朱砂，抬起眼，“只有‘丹青圣手’画的文曲星下凡。”

——·

往后半月，洛州城内的书画行当，悄无声息地多了一缕幽魂。

没人知道“丹青圣手”是谁，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知每隔几日，便有装裱精良、笔触巧妙绝伦的裴霁初画像，通过几家信誉卓著的古玩铺子或书坊，悄然流入市面。

画作右上角，永远钤着独特的五瓣梅叠印。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样沾着文曲星仙气儿的“旷世神作”。

起初只是几个附庸风雅的富商追捧，很快，风声如春风燎原，烧遍洛州城每一条街巷。

家中有学子的，想求一份文气；待字闺中的，想藏一幅俊容；官场钻营的，想借此攀附那位前途无量的新贵。价钱水涨船高，一幅装裱好的立轴，从最初的十两银子，迅速炒到五六十两，可仍旧一画难求。

温聿容的日子，却过得异常安稳。

白日，他还是温家那个深居简出的少爷。入夜，他院里画室的灯，总要亮到三更。

银钱如流水般进来，又换成了更昂贵的纸墨笔砚，以及一把把锁进暗格的金叶子。临砚帮主子数钱数到手软，数得提心吊胆，夜里总被抄家的噩梦惊醒。

最初的画作，温聿容还让临砚小心地通过几家古玩铺子散出去。但需求量实在太大，中间人抽成也愈发狠厉。他们甚至开始旁敲侧击“丹青圣手”真身，暗示长久合作，需要更深的诚意。

“公子，再这样下去，咱们怕是要被那些地头蛇拿捏住了。”临砚忧心忡忡，点着新收的银票，却觉烫手。

温聿容正忙活着手上这幅小像，闻言只嗯一声。

“那……咱们收手？”临砚试探道。

“收手？”温聿容吹了吹画上未干的墨点，“煮熟的鸭子，让它飞了作甚？”

“明日，我自己去。”温聿容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临砚手中的银票哗啦散落：“您您您、您自己去？！公子，这可使不得啊！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温聿容打断他的话，转过身。

“我是去卖画，又不是去刺王杀驾。洛州境内，认识温聿容这张脸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认识‘丹青圣手’的……”温聿容顿住。

“一个都没有。”

——·

次日，洛州城西最热闹的街口，多了一个不起眼的书画摊子。

摊主不像别的摊贩那般高声吆喝，只将几卷装裱素雅的画轴在粗布上一字排开，自己则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翻阅旧书，偶尔抬眼看看来往行人。

直到有人驻足摊前，目光落上画轴，低低吸气。

画上清一色是裴霁初，或琼林赴宴，或雪夜访梅，或春郊试马。

“小兄弟，这画卖么？”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温聿容合上书，温声道：“卖的，只是不便宜。”

“多少？”

“三十两一幅，不还价。”

问价之人倒吸口凉气，三十两，够寻常五口之家嚼用两年！

可再看看那画，那画中人，和这几日满城疯传的“文曲星”“丹青圣手”的轶闻……咬咬牙：“我要了！”

第一幅画卖出去了。

温聿容的摊子前，人越来越多，围满一圈又一圈。银钱叮当落入粗布下的木匣里，到此为止温聿容仍觉没有实感，他从未料想有朝一日裴霁初会成他营生的活计，可渐渐发沉的钱匣子不会说谎。

他收钱，包画，递货，笑容温煦。偶尔与客人闲聊两句，言语间对裴霁初的才华风度推崇备至，俨然一个虔诚的仰慕者。

可私下心底究竟是几分凉薄几分讥诮，那只有自己知道了。

日头西斜，光变成浑浊的橘黄，懒洋洋地爬上摊子。摊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最后一幅《裴状元春郊试马图》引发了小小的竞价热潮。

“三十五两！”

“四十两！我出四十两！”

“四十五两！这幅我要定了！”

温聿容坐在马扎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报价，心里算盘打得飞快——今日进账，够买两刀顶级的澄心堂纸，余下的还能去回春堂抓两副上好的人参，给父亲配药。

就在价格被哄然抬至五十两，一个身躯肥胖的富商，志在必得地喊出“五十五两！”，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哗然之时。

人群外围，骤然静了一瞬。

一道身影分开熙攘人流，不疾不徐地走到摊位最前方。那人背着光，身量极高，一身靛蓝直?料子挺括。

温聿容正低头用棉纸仔细包裹那幅《春郊试马图》，准备递给出价五十五两的胖子，眼前光线一暗，他下意识抬起头。

逆着光的缘故，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不过那一身穿着常服也掩不住的清贵气度，让温聿容瞬间断定，这是个潜在的大主顾。而且，看起来不差钱。

温聿容没多想，条件反射地将手里包到一半的画轴往前递了递，面露十二分热情又不过谄的笑：“这位爷，您来得正好。瞧瞧这画，‘丹青圣手’亲笔，洛州独一份！瞧瞧裴状元这神韵气度！请一幅，文曲星亲临，佑您前程似锦、家宅兴旺、金榜题名！”

他笑眯了眼，仰脸期待。

那人没接画。

“哦？文曲星下凡？”

那人俯过身来，将温聿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日光滑过侧脸，明亮那双此刻微弯，内勾外扬的凤眼。

温聿容顿时一怔，砭肤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看看手中的画，又看看面前这人。

裴霁初显灵了？？？

“温子琮，”裴霁初轻轻拈起温聿容手中画轴露出的一角，慢悠悠转了转，“若我没记错，你前几日在漱玉斋后巷，不是还跟人抱怨——”

“说我裴霁初读死书，胸无点墨吗？”

温聿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手中那幅画轴此刻重若千钧，烫如烙铁。递不是，收不是。

裴霁初似乎对他这反应颇为满意，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凑得更近，微微歪头，漂亮凤眼里盈满纯粹不解，“怎么？”

“今日我这胸无点墨之人，倒值这许多银子了？”

作者无话可说

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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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