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书箱里的秘密
篮子里的东西不多。
宋清和蹲在溪边,把竹篮浸进水里晃了两晃。泥浆散开,露出篮底一小把石发菜。这东西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黑乎乎的一缕一缕,捞起来像头发丝,闻着有股子土腥味。能吃,但也仅仅是能吃。原身的记忆里吃过,吃多了刮胃,越吃越饿。
她把石发菜拧干,放进篮子,回头看弟弟。
宋清明蹲在下游几步远的地方,正从一块青石板上抠什么东西,举起来给她看。
“姐,这个能吃吗?”
一小丛灰白的地皮菜,晒得半干,缩成团。
“能吃。多摘点,回去煮汤。”
清明得了令,低头继续搜罗。这孩子干活踏实,不叫苦不叫累,宋清和看着他的背影 —— 瘦得肩胛骨顶起衣裳,两根胳膊细得像麻秆。原身病了那几天,祖母把吃食全给了病人,清明和老太太是靠什么撑过来的,她不太敢想。
她搁下篮子,在溪边的岩壁上又找了一圈。
上山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土路边上的石头里夹着青 —— 不是浮在表面的那种青,是透了进去,像整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浸过。她在矿区见过好的石青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断面泛着油脂一样的光,那种蓝不是天蓝,是更深更沉的颜色,像把一片夜掰下来嵌进了石头。
眼下溪边这些碎矿石风化得厉害,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正经矿脉多半在山体更深处,今天来不及。太阳快落了,山里暗得早,蛇虫也多起来,她不能拿弟弟的安全冒险。
山就在这里,跑不了。
“清明,收工了。”
两个人沿原路下山。清明拎着篮子,边走边数:一把石发菜,两小团地皮菜,几根野葱,还有块茯苓 —— 姐姐从石头底下翻出来的。个头不大,但实打实能填肚子。
“姐,” 清明忽然问,“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
宋清和脚步顿了一下。
“饿过的人认识的东西多。” 她说。
清明沉默了一小会儿,回答的声音低下去:“哦。”
他没再追问。不是因为这话有道理,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他姐姐。姐姐说的,他就信。
宋清和没再解释。她感觉得到有人在悄悄观察自己 —— 不是别人,是自个儿的祖母。从她醒来那天起,老太太看她眼神里就多了一点东西。不问,不代表没在想。她没法解释,也不打算解释。眼下要紧的不是向谁证明自己,是把那四张嘴填上。
到家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又升起来了。祖母蹲在灶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陈米煮久了特有的味道,颜色发黄,米粒都快化了。但好歹是米。是米就是好东西。
宋清和把篮子里的东西交给祖母。老太太接过去翻了翻,翻到那块茯苓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山上挖的?”
“石头底下翻到的。”
祖母没再说什么,把茯苓拿到水缸边上刷泥。
清明蹲在灶前添火。宋清和趁着天还没全黑,提了半桶水进了父亲的屋子。
宋远山坐在床边。床边放着个沙盘 —— 一个木框子铺着细沙,竹签子用来写字。这是他还能教清明读书的仅剩的办法。她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只是偏了偏头。眼盲以后他的耳朵越来越灵,挪桌子、拧抹布、水珠溅落 —— 这些声音能把他女儿的模样一点一点描出来。
她把水桶搁在墙角,拿湿抹布擦桌子。桌上的灰积得厚,已经很久没人进来打理。擦到墙角的时候,膝盖撞到个东西。
桌子底下塞着个矮木箱,被桌布挡着。不大,两尺来长,一尺多宽,箱盖上积着厚灰,铜锁扣已经锈绿了。
她回头看父亲。宋远山侧着头,朝着她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她把箱子拖出来,拿抹布抹去最上面那层灰。樟木的,有股子陈年的香。锁扣早就坏了,轻轻一掀就开。
里面是书。
几本四书五经的抄本,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底下压着一沓纸,用麻绳捆着,边缘已经发脆。她解开麻绳,把最上面那张摊在桌上。
是一封信。
纸张质地很好,不是普通竹纸,是正经的宣纸。虽经年月,仍柔韧未脆。抬头写着 “瑶溪书院荐”,正文的馆阁体端正规矩,墨色沉郁匀净 —— 松烟墨,好墨,写在纸上微微隆起,手指悬空掠过能觉出笔画的方向。
然后字写到一半,断了。
那里有一团污迹。墨色发灰,质地粗,在光下完全没有松烟墨那种内敛的光泽。像一锅浓汤里忽然被人泼了一瓢浑水。
宋清和俯下身,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不是无意滴上去的。那团墨恰好盖住了最关键的一行字 —— 收信人的姓名和举荐评语。两种墨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底下的字沉、润、入纸三分;上面这团浮在纸面上,颗粒粗得像碾碎了的炭渣。
她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没敢碰。但心里已经转开了。
松烟墨是用松枝烧出来的,墨质细,胶轻,颜色正。这种粗制墨多半是杂木烟混了过量的胶,颗粒粗,附着力差,时间一久就会自己发脆剥落。问题不在于两种墨的区别 —— 在于书院荐书函用的是统一的松烟墨,有定制。如果有人想在上面动手脚,他得能碰到这封信,得在墨迹干透之前下手,还得另备一种墨。
这不是意外。
她把那张纸拿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光又看了一遍。被盖掉的那行字,在纸张透光的瞬间隐约能看出笔画来 —— 不是被涂掉的,是被另外写的字覆在上面遮住了。
“找到了?”
宋清和回头。宋远山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转过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爹,” 她把信放回箱子里,“这封信 —— 是谁给你的?”
宋远山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的沉默。是一种很重的沉默,像压在箱子底的那些书一样,已经压了很多年。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书院的先生。当年的。”
“后来呢?”
“后来 ——”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这封信送到了学政衙门。送到的时候,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字。写的是 ——‘此人品行不端,不堪举荐。’”
宋清和的手顿在纸面上方。
不止是墨迹。是一行字。这就更清楚了 —— 那个人不光要毁这封信的效力,还要把一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宋远山头上。品行不端。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四个字比落榜更致命。落榜可以重来。品行不端,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放回箱子,合上盖子,推到桌子底下。
“爹,” 她蹲在桌子边上,仰头看他,“那你后来有没有查过 —— 是谁干的?”
宋远山没有说话。他的脸朝着窗外,窗纸上的光越来越暗,把他的侧脸映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天快黑透了。
宋清和没有追问。她把桌子擦干净,拎着水桶站起来。
“爹,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又响起那个沙哑的嗓子。
“清和。”
宋清和停住。
宋远山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小心你大伯娘那边。”
宋清和攥了攥门框,然后松开了。
她走出父亲屋子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院子里,祖母和清明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茯苓皮。灶火把他们一老一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把水桶放回灶房门口,祖母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说话,继续低头剥茯苓。
宋清和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把今晚的发现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有人故意抹黑宋远山。那封荐书函是引子,被添上去的那行 “品行不端” 才是刀子。她需要做两件事:先把那层涂改的墨洗掉,露出底下的原文;再把添笔的笔迹与原信比对,证明那不是父亲写的字。
洗墨不难。那层粗制墨的胶质重,颗粒粗,附着力差。用淡醋水或者草酸溶液就能洗掉,不会伤底下的松烟墨。上好松烟墨的颗粒细,胶轻,渗得深,不会轻易被溶掉。问题是 —— 她得配药水,得做试验,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办了。
她正出神,院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急的。不是路过的走法,是冲着宋家来的。
清明站起来,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下一秒,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宋张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皂色长衫,腰间系一块木牌 —— 衙门里的人。
“真巧,都在家。” 宋张氏的笑纹从嘴角扯到耳根,“老太太,不是我爱催 —— 今天我把衙门的张书办请来了。这房契的事,你们要是再拖,可别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张书办站在院门口。手里捏一本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表情宋清和很熟悉 —— 不是冷漠,是公事公办被人请来掺和家务事,只想走个过场。
祖母站起来,把茯苓搁在灶台上。她没有看宋张氏,也没有看张书办。她在看孙女。
宋清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上山下山,又蹲了半晌,膝盖发酸。她定了定神,站稳了。
“张书办,” 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暮色里听得清清楚楚,“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教衙门 —— 按本朝律例,秀才功名未经学政革除,一切免赋税待遇是否照旧有效?”
张书办的脚步停在门槛外。
宋张氏的笑还挂在脸上。
她的眼睛没有笑。
本章完
揭开多年冤案伏笔,冲突再度升级,剧情层层递进扣人心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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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箱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