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人就犯懒。姑娘们刚才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这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锅煮沸的水慢慢撤了火,咕嘟咕嘟的,泡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点点余温。有人靠在椅背里眯着眼睛,有人拿帕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打完赶紧说“失礼”,但旁边的人也在打哈欠,没人注意她。惜春最直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奶嬷嬷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走过去扶住她,说“四姑娘,困了吧,咱们去睡会儿”。惜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奶嬷嬷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趴在奶嬷嬷肩膀上,眼皮沉沉地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探春看见了,想说“四妹妹还没漱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睡就睡吧,回来再漱。她自己也困了,但她撑着,她是姐姐,不能在妹妹们面前先倒下。
迎春已经不撑了。她靠在椅背里,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匀。李纨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旁边开着的窗户关小了些,怕风吹着她。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落在花上的蝴蝶。
丫鬟们进来,各自领着自己的姑娘往后院去了。院子里早备好了几间客房,被褥是新晒的,暖暖和和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姑娘们被扶进去,脱了外裳,散了头发,躺进被窝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都睡着了。
老太太们也从饭厅出来了。她们没有像姑娘们那样困得东倒西歪——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头反而比年轻人更稳,不轻易困,也不轻易醒。
贾母走在最前面,鸳鸯扶着她的右手,琥珀跟在后面。史家老太太走在贾母左边,王家的太太走在史家老太太旁边,尤氏走在最后面。几个人从饭厅出来,没有急着往后院走,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晒,不刺眼,温温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放了一会儿,不凉不烫,刚好能把手伸进去。
“这园子,修得不错。”史家老太太先开了口,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那片竹林,竹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竹梢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层一层绿色的波浪。
贾母说“是孩子们的孝心”。她没有说“周霁薇”,没有说“黛玉”,没有说“王熙凤”,她只说“孩子们”,一个“孩子们”把这些人都包括了,把功劳都归给孩子们了,自己一分不占。史家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羡慕、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贾母没有接那个目光,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上,仰起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海棠树。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贾母银白色的头发上。她伸手从肩上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对着光,花瓣薄得像纸,能看见阳光从背面透过来,粉粉的、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花。
史家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海棠树,说“这树有些年头了”。贾母说“有几十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就种下了。史家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海棠树,谁都不说话。风把花瓣吹到她们脚边,一地粉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王家太太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先去歇着了,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能陪到现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尤氏也跟着走了,说“老太太也早些歇着”。廊下只剩下贾母和史家老太太两个人,还有站在几步之外的鸳鸯。
贾母又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那棵海棠树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园子——看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林,看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看那个姑娘们上午坐过的石凳子,看那两桌已经被撤走了茶水点心的空桌子,看远处那条亮晶晶的小河。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圈涟漪。
史家老太太没有催她,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过了半晌,贾母开口了,声音不大——“我那外孙女,是个有福的。”
不是“林黛玉”,不是“你外孙女”,是“我那外孙女”。这个称呼里有距离,也有亲近。
史家老太太问为什么。贾母说“有个好姐姐”。
史家老太太没有问是谁。她往园子里看了看,目光在那些留在园子里收拾东西的丫鬟婆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小小身影上。那个身影正蹲在河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史家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贾母说“走吧,歇晌去”。贾母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风吹着她们花白的头发,和那满树的海棠花瓣一起,轻轻飘着。她们走得很慢,不着急去睡,也不着急醒。老了老了,日子就该这么过。慢慢的,不急,一切都不急。
周霁薇不知道老太太们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她正蹲在河边洗手。刚才帮惜春把掉在河里的鱼竿捞上来了,袖子湿了半截,她卷起来露出手臂,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河水很凉,但凉得舒服,她把手泡在水里不想拿出来。
黛玉站在她身后,说“你袖子湿了”。周霁薇说“嗯”,没有动。黛玉又说“回去该换一件”。周霁薇又说“嗯”,还是没有动。黛玉不再说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裳在阳光里很亮,束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蹲在河边弯着腰,一只手泡在水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那个姿势谈不上好看,但黛玉觉得很好看。
黛玉说不出哪里好看。反正就是好看。她站在周霁薇身后,看着周霁薇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河水很凉。周霁薇在那里。她在那里,蹲在河边泡着手,把袖子弄湿了也不管。
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