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帘子掀开的时候,黛玉正坐在窗前。
她等了一天。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进贾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等那个脚步声从穿堂那边响起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靠近,走到碧纱橱门口,停一瞬,然后帘子被掀开。那个脚步声她听了大半年,从扬州听到京城,已经听熟了、听惯了、听成了一种习惯,像每天早晨窗外的鸟叫,不听见反倒不踏实。
今天周霁薇天不亮就出了府。黛玉知道。她说“那你早点回来”,周霁薇说“好”,然后就走了。那一声“好”说完之后,黛玉就开始等。也不是特意等,就是心里悬着一小块什么东西,放不下来。贾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应着、笑着、陪着,一切都好好的。但那小块东西一直悬着,像一粒卡在喉咙里的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多喝了一碗粥,王嬷嬷高兴地说“姑娘今儿胃口好”。黛玉没有解释。她不是胃口好,她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喝粥的时候可以不想别的。喝完粥,放下碗,那块东西又悬回来了。
午后她去贾母房里,给外祖母念了一段佛经。贾母靠在榻上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黛玉把经书放下,给外祖母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站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周霁薇现在在做什么。老宅的账查完了没有?京城的铺子好不好?还有一个念头,她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说——周霁薇会不会不回来了?她按下去,它又浮起来。不会的。她说过的话都算数的。但她还是按不住。
直到帘子被掀开。
周霁薇站在门口,额角有薄汗,衣角被风吹皱了。她站在那里,风尘仆仆的样子,像一只飞了一整天终于找到枝头落脚的鸟。黛玉看着她,心里那粒卡了一天的药忽然就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肚子里,不苦,反而有一点点回甘。
“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周霁薇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黛玉没有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不想听那些——账查完了没有、铺子好不好、老宅修得怎么样。那些事她不懂,也帮不上忙。她只知道,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今天都做什么了?”周霁薇问她。黛玉一件一件地说——上午陪外祖母说话,中午吃了半碗粥,下午念了佛经。说得很慢。周霁薇认真地听着,没有催促。她知道黛玉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汇报”,是在“安放”——把这一天里零零碎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放下来。她坐在旁边听着,就是在帮她接住这些东西。
“晚饭吃了没有?”黛玉问。
“还没有。”
黛玉便让雪雁去小厨房热一碗粥来,又补了一句:“配上那个桂花糕,姐姐上次说好吃的。”
粥送来了,周霁薇喝粥,黛玉在旁边看着她。看灯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起母亲的葬礼之后,周霁薇每天在她门口放一盘果子。她从不说“你别难过”。她只是在那里,每天在那里,不管你理不理她,她都在那里。
“砚微姐姐。”黛玉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不在,我……”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很笨的话,“我数着时辰呢。”
周霁薇放下粥碗,转过头看着她。灯焰微微一跳,两个人在那一点暖黄色的光里对视了一瞬。
“以后我早点儿回来。”周霁薇说。
黛玉摇了摇头。“不是让你早回来,是……”她又想了想,“是你别太累了。”
周霁薇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弹得很轻,像风吹过皮肤。黛玉没有躲,嘴角慢慢弯起来。
粥喝完了,周霁薇站起来要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黛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很轻。
“砚微姐姐。”
“嗯?”
“谢谢你。”
周霁薇回过头,看着灯光里黛玉的脸。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扬州运河上的水光,晃晃悠悠的。她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黛玉坐在灯下,拿起那卷放了一天的书,翻开。第一页上的字她没看进去。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捏了一撮桂花放进茶盏里,冲上热水。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沉一浮的,像扬州运河上的小舟。
她端着那盏桂花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有一点甜,有一点香。还有一点点,藏在甜和香底下的,苦。
茶凉了。她又续了热水。
她在想,明天周霁薇还会不会出府?如果出府,她要去送送她。如果不出府,她要拉着她说会儿话。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跟她说。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像周霁薇的手。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天起,黛玉发现,周霁薇出门的时辰变了。
以前是天不亮就走,现在是在碧纱橱里等她醒来,陪她吃了早饭,再走。第一天,周霁薇端着粥碗坐在她对面。黛玉以为她只是今天走得晚,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周霁薇又坐着。第三天,还是坐着。到第四天,黛玉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周霁薇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黛玉碗里,“我自己也要吃早饭。”
黛玉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小菜,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喝粥,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想,周霁薇骗人的本事真差——明明以前都是在老宅那边吃的,现在非要赶回来陪她吃。但她没有拆穿。
周霁薇现在出门,回来也不是空着手了。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个泥人,有时候是一卷旧书。还有一次,是一条手串,木头的,雕着小小的梅花,戴在手腕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黛玉把那条手串戴上了,没有摘过。
老宅那边的修缮,比周霁薇预想的快。
有钱,有人,事情就好办。周霁薇每日去盯着,也不是真盯,就是去看一眼进度,跟陈管事说几句话,然后去东跨院练功。王嬷嬷有时候会跟她一起去,回来就跟黛玉说东跨院的墙又高了多少、西跨院的桂花树该剪枝了。黛玉听着,心里慢慢有了画面——原来林家在京城有这么一个地方,灰墙黑瓦的,有桂花树、有池塘、有竹林,还有周霁薇每天练功的那片空地。那不是贾府。那是她们自己的地方。
老宅修缮好的那天,是个晴天。
周霁薇从老宅回来,直接去了碧纱橱。黛玉正坐在窗前写字,周霁薇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老宅修好了。”
黛玉放下笔,看着她。
“我想带你去看看。”周霁薇说,“那是林家的老宅。你在京城住了这些天,还没去过自己家的房子。”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从进贾府那天到现在,她心里一直悬着一根弦。每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贾府的承尘,听见的是贾府的鸟叫,闻到的是贾府的气味。她知道自己是林家的女儿,但在这座大宅子里,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贾府的一个客人。
周霁薇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不是拨断,是拨松了一点。
周霁薇看着黛玉低下去的头,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又过了一遍。带黛玉去老宅,不只是让她看看自己家的房子。更是让她在贾府的人面前站稳——林家不是破落户,黛玉不是无依无靠。她要在贾府那些势利眼看着黛玉之前,先让黛玉自己知道:你有地方可去,你不是只有这里。
“我们一起去,”周霁薇说,“那是林家的房子,你该去看看。”
黛玉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字,笔迹比平时颤了一些。“……好。”
贾母那边,是周霁薇去告的假。她没让黛玉去。不是黛玉不能说,是她不想让黛玉开口。在贾母面前,黛玉的每一个“请求”都会被放大。周霁薇自己去说,这些话就都不存在了。她是义女,她出去是“有事”,黛玉出去是“陪她”。
“老宅那边修缮好了,想带妹妹去看看。到底是林家的产业,妹妹来京城这些天还没去过,说不过去。一天就回来,早上走,傍晚回。”
贾母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别让黛玉累着。”
周霁薇谢过,退出来的时候,王熙凤正在廊下跟平儿说话。看见周霁薇出来,那双丹凤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周霁薇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备辆车,好一点的。”
那天早上,黛玉起得比平时早。
周霁薇到碧纱橱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好了,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螺髻,鬓边戴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她很少戴这些东西,今天特意戴了。周霁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今天很好看”之类的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路上吃的。”
黛玉打开,是一包桂花糕,做得小小的,一口一个,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瓣。黛玉看着那包桂花糕,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把布包仔细地收进了袖子里。
【黛玉观察日记】
日期:到贾府第X天
今日哭:0次
今日笑:1次(被霁薇弹额头的时候)
今日事:霁薇出门一整天,黛玉说“我数着时辰呢”。
霁薇心情:她在心里回答了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在。她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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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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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老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