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心跳跃几下,光线渐渐平稳。
少女微垂着头,脸颊上一抹灰痕,是方才做活留下的,还未来得及洗去。身上扎着一条粗布围裙,堪堪勒出来一把子细腰。
“嗯。”凝香稍一恍惚,一下想起来滕域回来时,她拉住他,说不想成亲。
原来,他听见了。
心口陡然跳得厉害,她手心攥紧,不明白,他既然听见了,又为何在婚书上写下她的名字?
现在不允许她多寻思,面前人还等着她的回答。
抬起头,她与他对视,那双细长的冷淡眼眸,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无法看透他,尤其现在,对他更是多了惧怕。那个以后叱咤朝堂,说一不二的权臣,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她脚底发软。
“成亲,”她自唇边送出轻轻一声,心底鼓起勇气,“我不想。”
话说出来,身上却没有轻松半分,对面的深眸毫无波动,那张脸更是情绪全无。
心中忐忑油然而生,但是仍旧坚持着没有退开,只眼睛稍稍下垂。
“不想?”淡淡的男子声音响起,没有喜怒。
凝香抓上围裙一角,轻轻点头。
是的,她不想,不想像上一世那般惨死,也害怕那个暴戾阴郁的滕域。
她觉的应该给一个理由,那是她在后院收拾的时候,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秋闱在即,你该以学业为重。我什么都不懂,会耽误你。”
从小嘴拙,越说越小声,但她确信他听得到。
视线中,是自己的灰色裙裾,男人的一片影子落在上面。
时间好似凝固住,凝香心中思忖着,是否还要再说些什么?
“这些话,谁教你的?”良久,男子开口,并不回答,而是反问。
凝香眉间微簇,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从来老实木讷,别人说什么从不反驳,没有自己的主意。这些话,的确不像是她能说出的。
她和他差得太远了,他这般年纪已经去过许多地方,有见识,有功名;而她,长这么大,连驼山村都没出去过。
“没人教。”她手攥紧,不让那些积攒的勇气散掉。
她安静的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芝兰。
可是她这些酝酿好久的话,并没得到答复,身旁气流微动,那是男子擦肩而过。布帘撩起落下,人就这么出了房间。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不在意的一走了之。
凝香愣了一瞬,旋即转身追到外间去,看着即将迈出去的身影,不禁喊了声:“哥。”
男子没有停步,脚底落去屋外:“嗯。”
淡淡的一声留在屋中,人已经消失在门边。
凝香望着空荡荡的门框,琢磨着他的那一声,是答应了这件事的意思么?
应当是答应的吧,他对她从来无意,而她如今亦不想嫁。其实想想,两人何尝不算是各取所需。
虽是这样想,但心中仍不踏实,毕竟不是真真切切的答复。
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出门了。这个家,他留的时候极少。
凝香收拾好,从西厢出来。
正好看见胡桂子收拾得利索,急匆匆的往外走,手上拎了个包袱。临走前,叮嘱她把门拴好,明日才回来。
凝香依言照做,待进了正屋烧好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她小心将饭食端进西间,炕上摆着桌板,一样样的摆上去。
耳边是纺机的吱嘎声,转头看见落在坐在纺机前的阿婆,还在织布,她唤道:“阿婆,用饭了。”
罗阿婆身体不行,好容易撑着站起来,把手搭在少女伸过来的手臂上:“身体愈发不中用了,不动弹又不行。人老了,就是这样熬一天是一天。”
她笑着,一脸褶皱,似乎这件事看得很开。
凝香将人扶回炕上,轻着动作摆好筷子,抿着唇,极为安静。
“你二婶出去了?”罗阿婆盘好腿,看着只有两双筷子,“她回后村娘家了,说给你二哥找了个姑娘,今晚相看。”
凝香嗯了声,没有多问。
二哥,是二房的大儿子滕正,和滕域一年生的,小了两个月。也难怪,二叔和他今日没有回来,想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心里远没有表面这样平静,她猜不准滕域的意思,这桩亲事,是否还会继续?
罗阿婆没什么胃口,便给对面少女夹菜:“要是成了最好,索性一年娶进门两个孙媳妇儿。”
凝香看着老人家,那张苍老的脸上,是对儿孙们的期待。
可是,她不想要这段姻缘。
屋檐下有个燕巢,精致又结实,一对燕儿飞出飞回的,好不忙碌。
相比于昨日的潮冷,今天的太阳十分明亮。凝香的心情却未因此而明朗半分,始终挂记着马上到来的亲事。
昨天,滕域没有给出态度。她心里七上八下,总怕重走前世老路。
帮阿婆喂了药,凝香回到西厢屋。
滕域昨夜并未宿在家中,她记得前世他去了县城几日,准备那些秋闱要用的文书之类。今日没什么事,她想着把西厢的耳房收拾下,早些搬过去,好给滕域腾出房间。
掀开那张灰扑扑的帘子,耳房昏暗逼仄,家里的杂物和旧农具全塞在这里。
她扎好围裙,挽起袖口,开始整理。才抽出一页木板,灰尘便漫开飞舞,呛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工夫,外面传来说话声,没一会儿,西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女走进来,手里托着包得鼓囊的手帕,见着满屋子灰尘,忙用手捂住鼻子。
“凝香,你拆屋子呢?”
凝香放下手里杂物,看向来人:“蓉娘?”
是隔壁刘婶的闺女,狄蓉。
狄蓉上去,一把拉上她,将人带进里间,这才大口喘气:“我来找你说说话。”
说着,就在炕沿上坐下,将带来的手帕打开。立时,露出两个热乎乎的白馍。
凝香洗干净手,瞧着来人:“我不是拆屋,是想把耳房打扫出来。”
狄蓉点头,掰下一半白馍,手往前一送:“听说滕域回来了,你们的亲事定在哪日?我能来得及喝你的喜酒不?”
凝香手指尖一暖,接下白馍:“没定。”
“没定?”狄蓉显然不信,她可听滕家的三叔公亲口说的,“咱俩一起长大的,你可别说谎。”
凝香抿抿唇,小声道:“没说谎。”
狄蓉眨巴两下眼睛,随后道:“这倒没错,你从来不会说谎。莫不是,滕域他不想认了?”
全村人都知道,滕家的这个待年媳老实本分。那滕域从小心思多,又在外面呆了许多年,有见识了,看不上家里的媳妇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儿。
“不,不,”凝香忙摆手,“只是他应当……”
“行了,你还替他说话?”狄蓉打断她,又问,“他要回来住了?”
凝香点头,前世,滕域秋闱前再没离开。
如此想着,她不禁看了眼炕角,那里叠着她的被子。小时候,她是住在阿婆那边的,后来大了些,阿婆说,不能让大房的屋子空着,她是大房将来的媳妇儿,就住了过来。
这些年,滕域在外面,如今回来,她自然要腾出地方的。
她向来话少,狄蓉也不在意,笑呵呵盯着打量:“凝香,我怎么瞧着你病好后,愈发标致了。我就烦外头说你命好,得了滕域做郎君,分明是他得了便宜。”
凝香不语,只是笑笑。
狄蓉又道:“自从滕域考了秀才后,罗阿婆就不让你抛头露面,在家里捂了三年,现在真真是个美人坯子。”
怕她不信,便掏出一枚小铜镜递过去。
凝香下意识接住,一手白馍,一手铜镜。一低头,便看见了镜面上的影子,那是她的脸。
“我没乱说吧?”狄蓉跟着凑近看,“你这两年出落得真好。”
凝香没去在意自己的脸庞,而是在琢磨狄蓉的话。
和滕域,这一世她不再想要什么,只想与他划清。她忘不了那碗穿肠毒药,也忘不了偌大的滕府,竟没有一块她的牌位。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否自己的死就是他一手而为……
大概滕正相看的事不顺利,胡桂子从头晌回来后,脸色就不好看。
于家里这些事,凝香从不过问,也轮不着她操心。她只想知道,滕域对亲事的打算。
天黑下来,外出做活的二叔滕宜年和滕正回来了,前后脚进屋来。父子俩是做木匠的,这段日子,给山后头的一户人家打造门窗家什,一般是晚上住在主家,管饭的,今日回来,是因为知道滕域归家。
没一会儿,滕域也回来了,换了一身衣裳。
话了几句家常,开始准备用晚饭。
饭拾掇上桌,一家人围着坐下,连罗阿婆也来了正间,看得出很高兴。
乡下地方,桌上的饭食简单,米粥、饼子是日常主食。因为滕域回来,特意多加了两个菜。
一桌六个人,这顿饭倒显得安静,没人开口说话。
滕宜年作为长辈,开口问下了侄子的课业,以及后面的打算。
“都好,”滕域回的也简单,“以后,不会回书院了。”
他口中的书院,远在雾州,离着京城很近,是个顶有名的地方。当初父母离世,是姑丈将他带去的,说是有利于学业。
胡桂子听了,问了声:“你姑丈呢,没跟着一起回来?”
滕域嗯了声:“姑丈去了京城,已经许久没见。”
“哎,你那三弟就没你这样的福气,”胡桂子叹了一声,将半块饼子往桌上一搁,“在县学那儿浪费功夫,哪比得上外头的大书院,要是当初也……”
啪,一声轻响,是滕宜年的筷子落到桌上,一双浓眉皱起:“行了,能不能别提那个人?”
一见丈夫这般,胡氏皮笑肉不笑:“我说什么了?我还不是想咱们三郎有个指望,有错吗?”
她嗓门儿尖,一时,所有人停了筷子。
凝香坐在罗阿婆边上,只是盯着自己的碗。余光中,对面的滕正站起,转身离开了饭桌,左脚有些微跛。
胡氏还在喋喋不休,说自己的不容易,为这个家操碎心。她心里不顺,大儿子的亲事,小儿子的学业,竟是没一个比得上父母双亡的侄子。
索性,她不如意,得说出来给所有人听。
凝香有些吃不下,又不好站起来走开,只能心不在焉的夹着碗中的米粒。
这时,身边的人站起来,是滕域,已经将饭吃完,眼见也是要离开:“我吃好了。”
他开了口,那边的胡氏才闭了嘴。一桌人,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
“阿域啊,”罗阿婆筷子一搁,道,“先坐下,一家人都在,正好商议下你和凝香的事儿。”
两个孩子的亲事请族里长辈们做了主,而这个家里,还是要再细商量的。
凝香一僵,筷子戳到碗壁,弄出一声轻响。立时,她感觉到上方的目光落下来,正看着她。
滕域没有坐下,视线中的少女低垂着头,圆润的后脑,乌发如墨,玉白的脖颈,顺从又老实,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亲事,”他温温一笑,带着对长辈的尊敬,“我是这样打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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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