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女鬼围在四周,飘来荡去,七嘴八舌,像是市集里最聒噪的一角搬进了这阴森庙堂,她们对归楠四人的好奇远大于敌意,目光灼灼。
归楠适应得最快,他扫了一眼这群形态各异的女鬼,清了清嗓子:
“你们……认识令玉儿,对吗?”
“令玉儿?”一个穿着破旧藕荷色襦裙的女鬼飘近了些,歪着头想了想,“你说的是……玉儿妹妹吗?”
“玉儿妹妹!”那个妆花了的女鬼立刻接话,语气兴奋起来,“我们当然认识啊!熟得很呢!当年她可是我们这儿最小的,胆子却很大,她可以看见我们,我经常偷偷一起聊天……”
“屁咧!明明是我经常陪在她身边!”胸口有空洞的女鬼不服气地插嘴,“哪次那狗东西来挑人,不是我替她把那老东西绊倒?”
“你也好意思说?……”
眼看她们又要开始内部争论,归楠果断提高了一点声音:“玉儿……当年也在这里?”
这个问题让女鬼们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鬼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藕荷色襦裙的开口,怀念道:“是啊。玉儿妹妹来的时候,才……唔,大概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云执原本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到“玉儿”的名字,她对这位如今在京城声名赫赫手腕强硬的长公主了解不多,只知她出身佛云,早年似乎颇为坎坷。
那个胸口有洞的女鬼恰好“飘”到她旁边,好奇地歪头打量她:“这个小妹妹,好像特别怕我们?别怕呀,我们又不会吃了你,顶多……借你阳气做个梦?”
“噗——”柳烛一没忍住笑出声:“借阳气?说得好听,不就是鬼压床么?”
那女鬼被拆穿,反而笑嘻嘻地:“哎呀,这位小哥懂得真多!不过我们也是有原则的,只找长得顺眼的,看着就下饭……哦不,下梦!”
云执:“……”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默念家传静心诀。
温瞳抱着胳膊,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显然对这群女鬼的“忆往昔”毫无兴趣。
“你们说的来来去去……”归楠捕捉到关键词,继续追问,“这里,除了你们,还有谁?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怎么来的?”一个头发湿漉漉,像是溺死的女鬼嗤笑一声:“被骗来的,卖来的,抓来的……还能怎么来?说是来伺候神,给家里挣福报,光宗耀祖,呵。”
“就是!”妆花的女鬼撇撇嘴,“来了才知道,什么伺候神,就是关在这破地方,等着被做成……”她似乎有些忌讳,含糊了过去,“反正就是出不去了。”
藕荷色襦裙的女鬼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又麻木:“不过嘛,时间长了,也就这样了,白天那些香客来许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们就得负责帮他们实现。”
“实现愿望?”云执忍不住出声,“所以青玉庙的灵验……是这个原因。”
“对啊!”胸口空洞的女鬼一拍手,着几分驾轻就熟的得意,“不就是靠我们嘛!”
归楠嗤笑:“所以,所谓的灵验,就是你们这些被困在灯里的鬼,在给那些蠢货实现愿望?”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们也是很努力的!虽然大多数愿望都很无聊……比如那个求夫君变帅的,只能反复暗示她夫君其实鼻子长的也不是很丑!”
“还有那个求儿子中探花的,”另一个女鬼补充,翻了个白眼,如果鬼有白眼的话,“我哪儿知道探花文章怎么写?只能拼命回忆生前听过的只言片语,东拼西凑往他儿子梦里塞,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后来那家又来还愿了,大概……有点用?”
归楠:“……”
原来……民间那些关于青玉庙“有求必应”的玄乎传说,背后竟是这么一群被迫苦中作乐的女鬼在强行“完成任务”?
“所以你们……一直被困在这里,被迫做这些事?”归楠的眉头蹙起。
“不然呢?”溺死女鬼幽幽道,“死了都不得安生,魂儿被钉在这儿了,离不开这庙的范围,白天还算清静,晚上就得忙活,年复一年,可不就摆烂了么。”
她们麻木的语气下深埋的绝望与怨愤,在场几人都能感受到。
“玉儿妹妹不一样。”藕荷色襦裙的女鬼声说道,“她是被送进来的,没让她沾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也没让她被选去做材料。”
“材料?”温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女鬼们神色微变,似乎不太愿意深谈,那个妆花了的女鬼含糊道:“就是……供奉那一位需要的东西呗。”
她瞥了一眼殿堂中央那尊在昏暗光线下沉默悲悯的神像。
归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疑窦更深,他继续问:“后来玉儿离开了?”
“嗯。”胸口空洞的女鬼点头,语气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记不清了,做鬼久了,时间都模糊了,反正有一天,青玉庙我们被烧了,来了几个很厉害的人,好像是什么大官家的?把玉儿妹妹带走了,我们虽然舍不得,如果她能逃出去,总比烂在这里强。”
归楠皱起眉头,捕捉到了关键,青玉庙被这些女鬼们烧了……看来这里衰败其中之一的原因找到了。
“她走的时候,还偷偷哭了,说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溺死女鬼笑了笑,“傻丫头,这地方……哪有那么容易。”
柳烛一忽然开口:“说了这么多,你们就没想过反抗?或者……找别的出路?比如,”他扇子指了指归楠和自己,“找个念师帮帮你们?”
“念师?”几个女鬼齐刷刷看向归楠和柳烛一:“你们是念师?”
归楠颔首:“是。”
“哦~”女鬼们拖长了调子,互相交换眼色。
藕荷色襦裙的女鬼飘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归楠,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们是来调查这里真相的?”
“是。”
“为了玉儿妹妹?”
“算是。”归楠没有否认玉儿的委托。
溺死女鬼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神色:“那可惜了,小帅哥儿,我看你们年纪轻轻,本事应该不小,能看见我们,还能镇住我们。”
“但我们不是没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道士、和尚、甚至官家的人,都来过,查不出什么的。”
“为什么?”温瞳沉声问。
女鬼阴森道:“我们被人管着呢。”
胸口空洞的女鬼接口,语气愤恨:“有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意志控制着我们。”
她环顾四周,似乎有些忌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股很邪门的力量渗进来。”
“那时候,我们就会身不由己,比以前更拼命地去实现愿望,哪怕那些愿望再离谱,同时……庙里会多出一些新鲜的东西。”
“什么东西?”归楠追问。
“很难说清楚……像是一种活人的髓,”藕色裙女鬼接口,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那股力量会用这些髓来喂养我们,强迫我们保持活力,好继续干活,但我们能感觉到,那些髓的主人……死得极惨,怨气冲天。”
归楠脑海中瞬间闪过涧禾镇冰湖下的那些惨案。
“你们知道梅大人吗?”归楠脱口而出,目光紧紧盯着女鬼们。
“梅大人?”女鬼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
“不认识,没听过,死了太久了,外面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她们的反应不似作伪。
归楠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女鬼被困此地多年,消息闭塞,显然不知道“梅大人”这个近年才活跃起来的称号。
而她们描述的“控制庙宇,汲取活人髓”的模式,与涧禾镇的案子,以及他们推测中“梅大人”的邪术,何其相似!
只是,这里的“邪神”似乎是这座庙本身。
而“梅大人”……或许是掌握了类似邪术的后来者?或是与此地有更深关联?
“那个控制你们的东西,”温瞳忽然开口,声音冰冷,“现在在哪里?是什么?”
女鬼们集体沉默了一瞬,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她们不约而同地,再次抬起头,望向殿堂中央。
月光恰好移动了几分,清冷的光斑,正正落在那尊石雕神像,悲悯低垂的眉眼之上。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石质,正无声地凝视着殿中的一切生灵与死灵。
“你们在自己上司的地盘上,这么说它,不怕被报复?”柳烛一再次指了指那尊沉默的神像。
“无鬼在意。”她们声音叠在一起。
“一个石雕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神了?”
“我们怕什么?最坏也就是现在这样了,还能怎样?再把我们杀一遍?它要真有灵,就先管管那些拿我们当柴火烧的混蛋!”
女鬼们语气愤愤,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态度。
那女鬼混不吝地骂道:“老娘都死成这样了,还怕个鸟!”
“就是!有本事让它出来,跟老娘们当面对质!”
“天天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玩意!”
女鬼们愤愤的声讨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积郁多年的怨气,然而,这番慷慨激昂并未持续太久。
那个溺水的鬼飘到归楠面前,歪着头,半透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怀疑:
“小念师,你们几个……真能查清楚?不是我们泼冷水,这些年,断断续续也来过几拨人,有和尚有道士,还有像你一样身上带着念的,结果呢?不是被吓破了胆连夜逃走,就是……消失了。”
其他几个女鬼也飘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归楠腰间的“逐枕”上:“你们看着是比之前那些强点,但……这庙的东西,我们这些死了的鬼都拿它没办法,你们几个活人……”
她们意思很明显:送死别拉上我们看热闹,虽然我们很爱看热闹。
归楠还没开口,柳烛一“唰”地合上扇子:“光在这破庙里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诉苦,当然查不清。”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女鬼,盘算着一些坏点子:“想知道真相,得去看最直接的东西。”
“看什么?”归楠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柳烛一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丝灰色雾气从他指尖渗出,缭绕盘旋,渐渐凝成那人脸珠串铃铛模样。
“这是……”归楠一惊。
“我的命册哦~”柳烛一轻描淡写地说。
他居然拥有关于青玉庙的命册记录?归楠心中疑窦顿生,念师能随意进入念画,已经是绝非普通念师能做到的,南笙灯或许可以,但柳烛一?他甚至拥有之前的念画记录,这是为什么,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念师,难道用了别的念师的东西?
“你怎么会有这个?”温瞳开口。
柳烛一瞥了他一眼,讥诮道:“我?我什么都学一点啊,总之,我这见不得光的老鼠手段,我碰得多了。”
“不多学一些,谁看得起我。”
“当年就是靠这个,才到后面被师父察觉天赋捡回去的。”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进入你命册记录的世界?”归楠确认道。
“不然呢?”柳烛一挑眉,“在这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来的也只是片段。”
“只有进去,亲身体会一番,才有意思。”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女鬼,语气略带挑衅:“怎么样,诸位姐姐?敢不敢让我们进去,把你们的老底翻个底朝天?说不定,顺便还能把那个躲在暗处吸髓的混蛋揪出来,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女鬼们沉默了,她们互相看看,眼神复杂。
“我们……已经死了。”胸口空洞的女鬼遗憾道,“就算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出不去,就只能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是啊,”其他女鬼也叹气,“看着你们去冒险,我们却连跟进去看个热闹都做不到……真没劲。”
“跟进去看热闹?”温瞳看着那群女鬼,坏笑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和鬼都愣住了。
“什么办法?!”女鬼们瞬间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全“飘”了过来,眼睛齐刷刷盯着温瞳。
温瞳抬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间,那抹暗红如血的红线再次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温柔而灵活地在他指尖缠绕,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温瞳目光扫过那些女鬼,“我的能力不仅可以斩断执念,消弭怨气,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容纳和显化它们。”
他指尖的红线忽然分出数股,细若发丝,飘向那几个女鬼。
女鬼们下意识想躲,红线轻轻缠绕上她们半透明的手腕或脚踝,并没有带来疼痛或束缚感。
“别反抗。”温瞳语气平淡:“放松。”
女鬼们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放松了魂体。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缠绕在她们身上的红线微微发光,女鬼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扯,她们发出轻微的惊呼。
眨眼间,七八个女鬼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供台上后来被柳烛一摔碎了一个的同款小陶俑神像。
只是此刻,这个造型粗糙古朴的陶俑,顶部冒出了一小团朦胧颜色各异的微光。
微光扭曲着,依稀能看出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女鬼上半身轮廓,像是迷你版的幽灵,正趴在陶俑“头顶”,好奇地左右张望。
“哎?我怎么变这么小了?”
“这是哪儿?咦?我能看见我自己……的脚?哦不对,我没脚了!”
“这陶俑……有点丑,能不能换个好看点的?”
“声音!我们还能说话!太好了!还以为要当哑巴呢!”
“红线小哥!厉害啊!这法子好!以后出门都不用自己飘了,让人揣兜里就行!”
“……”
迷你女鬼们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那些小陶俑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滑稽。
云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尊“活”过来的陶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这是……”
云执喃喃道:“这种方式可以暂时将无恶意的执念封入合适的载体,维系其形态和意识,便于引导或……超度。”
“没想到,还能这样用……”
“超度?!”迷你女鬼们吓得不行,几团微光在陶俑顶上乱晃,“喂喂!小妹妹!说好了是带我们去看热闹的!不是送我们上路的!”
“就是就是!我们还没看到幕后黑手倒霉呢!不许超度!”
“谁来管管他!”
温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没料到这些女鬼被封起来后还能这么吵,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将那小陶俑拿过来。
“等等!”
“别动!”
几个迷你女鬼齐声尖叫,微光剧烈闪烁。
那些女鬼急声道:“别!就让那个怕鬼的小妹妹拿着!我们保证,绝对不吓她,不碰她,乖乖当挂件!”
胸口有洞的迷你鬼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她拿着舒服!你……你离我们远点,你身上那红线,靠近了总感觉凉飕飕的,没安全感!”
温瞳:“……”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几个对自己避之不及的迷你鬼,于是转头看向脸色苍白且明显不太情愿的云执,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归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到供台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冒着小光团的陶俑脑袋:“有趣,这样一来,反倒省事多了。”
他转头看向柳烛一:“带着她们,一起进你的命册?”
柳烛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此刻闻言,扇子“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当然,人多……哦不,鬼多热闹嘛。”
他目光转向云执,拖长了语调:“云姐姐~”
云执浑身一激灵。
“这几个小宝贝,就交给你看管了哦~”柳烛一笑眯眯地说,扇尖指着那个小陶俑,“拿稳了,可别手抖摔碎了,不然……她们可是会哭着找你赔的。”
云执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最终还是壮着胆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冒着迷你幽灵光团的小陶俑捧起来。
陶俑入手后,那些小光团在她掌心上方几寸处漂浮,还能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哎哟,这小手,挺软乎。”
“别说话!小心吓着她!”
“我就看看嘛……”
“……”
云执深吸口气,将它们拢在手中,仿佛捧着什么荆棘,格外刺挠。
温瞳皱了皱眉,归楠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准备好了?”柳烛一不再玩笑,他掌心那本虚幻的铃铛放出,命册荧光大盛,无数模糊的光影碎片从书页中飞旋而出,环绕在他周身。
整个主殿的空气开始震颤,那尊悲悯的神像仿佛在光影中微微晃动,脖颈处的裂痕显得愈发刺目。
柳烛一闭上眼,灰色雾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在意识被彻底吸入那片混沌之前,归楠看见柳烛一猛然睁开双眼,紫眸中光华流转,他面前的命册轰然翻开到某一页。
页面上,只有三个浓墨重彩的字,狠狠撞入每个人的视野。
求不得。
那究竟……什么是求不得?
归楠来不及细想,无边的灰色雾气便吞没了一切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