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整理卷宗的弟子小心翼翼开口,“这是新整理出的念师名录,共五十七人,最后活动轨迹都在泠城内,但……都无法感应到他们。”
弟子硬着头皮继续说:“按常理,即便人死了,只要执念未散,命册总能捕捉到残留气息,可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归楠终于开口他抬手,指尖悬在地图上方某处:“这里,老庙,三天前报失踪的念师最后出现的地方,派人去查了么?”
“去了,庙里……是空的。”
可归楠派人才问过,那庙三日前还有香客见过念师在那边行动。
归楠闭上眼睛,外城已破,流民涌进内城,乌啼楼原本为念师开仓放粮的棚子从三个加到七个,按理来说他完全不用管那些流民,只需要供应给念师即可,如今粮食流水似的耗出去,这倒不算什么,银钱他从来不缺,可那些失踪的念师……
而现在,线索断了,念师死了,连命册都感应不到执念,这不合常理。
“温瞳现在怎么样了?”
弟子眼神飘忽:“温侍卫……已经被楼主在晏家那边暗中安排的人安全带回来了,温侍卫并不知道是楼主安排的,请放心。”
“知道了。”
等那些弟子走后,归楠将卷宗重重摔在案上,有几张飘落在地,他看也没看,转身往外走,归楠穿过长廊,所过之处弟子纷纷避让。
他一路走回住处,推开门房间空着,温瞳还没回来。
归楠站在门边,盯着那张温瞳常坐的矮榻,一角还放着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前几日他随手丢给温瞳的些命册要术之类的,书页边缘有折痕,他走过去,拿起书。
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归楠又将书摔回榻上,转身时,门开了。
温瞳站在门外,发梢微乱,呼吸还有些急,他看见归楠慌忙唤了声:“楼主。”
“去哪了?”
“城外。”温瞳关上门,走到他身侧,“有几个流民闹事,说乌啼楼的粥里有沙石,我去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连施粥的事都要管了?”
温瞳沉默片刻说:“闹事的人里混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流民,我疑心是有人故意挑事,就跟过去查了查。”
“查到什么了?”
“……没有。”温瞳声音更低,“人跟丢了。”
归楠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却冷得瘆人:“温木归,你当我是傻子?”
“你是怎么回来的,你心里不清楚?”
温瞳见状心虚似地低着头。
“从三天前开始,你每天午后都要出去一个时辰,问你去哪,你说私事,问你去见谁,你说没有,我有没有说过,只让你待在我身边?”
“有。”
“我有没有说过,外面很乱,我不想你出事?”
“有。”
“那你为何不听?”归楠抬手攥住温瞳下颌,力道极重,眸色冷冽,“是我待你太好?还是你以为,我离了你便寸步难行?”
“说话!”他指尖骤然收紧,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意:“我待你不好吗?银子、玄京司的地位,你说不愿离开这里,我力排众议将你留在身侧,你想要的,我何曾不给?你到底还想怎样?”
温瞳瞬间慌了神,急忙辩解:“楼主,我没有……”
“没有什么?”归楠步步紧逼:“背着我行事,私见不该见之人,拿乌啼楼的情报,去换取别的东西,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温瞳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见此模样,归楠心中已然了然,原来一切皆是真的。
那些市井间的窃窃私语,若有若无的暗示,还有温木归背后有人的流言、旁人提醒他小心身边人的告诫……原来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晏家找你了?”他们许你什么了?让你连命都不要,也要背着我做事?”
“我没有背叛你。”温瞳忽然开口。
归楠语气异样:“那是什么?为我好?温木归,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么?我最恨别人自以为是地为我好,还瞒着我。”
“旁人不信我,利用我,忌惮我,欺骗我,最后都离我而去。”
“连你也要这样对我了吗?”归楠话毕,温瞳抬眼就瞥见归楠发梢凌乱,眼眶里泛着浅浅的泪,皱眉忍着神情。
片刻之后,眼前的人努力调整了情绪,冷道:“从今天起,你哪都不许去,你就待在这间屋子里,吃穿用度我会让人送来,但你别想踏出门一步。”
身后没有声音归楠等了等,等来温瞳一句:“好。”
那顺从的语气,反而让归楠更烦躁,他猛地转身想再训他,却见温瞳已经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吻了吻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温瞳抬起眼:“你生气,是因为担心我,我知道。”
归楠想抽回手,却被温瞳握紧了。
温瞳低头看着他:“我不会有事,但你得答应我,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去查,等我去找你。”
归楠不禁觉得讽刺,这几个月,他像走在悬崖边上,一边是真相,一边是陷阱,每走一步都要算计,他以为至少身边这个人是可以信的,可现在看来,连这个人他都没看透。
归楠疲惫地看着他:“你瞒了我什么?”
温瞳低头,又吻了吻他的手背,然后轻轻将他拥进怀里:“再等等好不好?瞒着你是我的过错,我始终是你的人。”
早该杀了他的,背叛对自己来说无异于是致命的。
可归楠此时被对方的动作消了大半火,他压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长夜辗转,入目皆是他的模样,闻见他独有的气息,便觉万般安稳舒心,每每四目相对,理智顷刻崩塌,忍不住疯一般吻他,只想将他尽数占有。
他如一汪诱他沉沦的深水,肆意将人裹挟其中,彼此慰藉,彼此予爱,甘愿就此沉溺。
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无力地对温瞳喃喃道:“别让我恨你。”
温瞳吻着他:“不会。”
*
白日几人仓促的规划者路线,归楠开口:“去备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到了废庙,归楠下了马车,其他随行念师紧随其后。
正殿早已塌了大半,神像碎成满地泥块。但归楠一踏入门槛就停住了脚步,空气里有极淡的腥气,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积灰。
“是血。”身后的年轻念师低声说,“不超过三日。”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纹是机关术的启动符。
“小心!”年长念师惊喝。
那符号及其怪异,到处都透着邪气,归楠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脸色一变:“退后!”
话音未落,地面轰然塌陷!
归楠反应极快,纵身后跃,脚下的青砖一块接一块碎裂,整个庙堂的地面像被抽空瞬间垮塌下去!
“楼主!”温瞳的喊声在头顶。
他竟然又跑出来了,为什么总不听自己的话。
归楠在下坠中抓住一根横梁,借力荡向墙壁,勉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看,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口边缘隐约能看到是机关齿轮。
“上面!”温瞳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急迫,“抓绳子!”
一根麻绳从洞口垂下,归楠伸手抓住,刚要往上爬,脚下忽然传来摩擦的声响,他低头,看见黑洞深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快上来!”温瞳在喊,绳子被拉得笔直。
归楠咬牙往上爬,可刚爬了两尺,脚下猛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脚腕。
机关人,还不止一个,更多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抓住他的腿要把他拖下去。归楠单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刀,狠狠斩向那些手臂!
刀刃刺耳的刮擦声,却只留下一道浅痕,硬如金石。
“楼主松手!”温瞳忽然喊。
归楠立刻送手,眼前的绳子骤然断裂,有东西从中间切断了,他失去支撑,整个人往下坠!
坠落中,他看见洞口边缘,温瞳扑到洞口,伸手想抓他,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拦住,刀光闪过,温瞳被迫后退,转眼就被缠住。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归楠重重摔在洞底。
“好疼啊!”
手臂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痛呼一声,咬牙爬起来,发现洞底是个宽敞的石室,四壁点着幽绿的长明灯,光线昏暗。
石室中央,摆着两张石床。
榻上各躺着一人,身穿念师常见的长袍,双手被齐腕砍断,断口处血肉模糊,已经发黑,两人眼睛圆睁,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死了。
归楠一眼便认出了他们,正是名录上最后两个失踪的念师。
他反应极快,反手用出贴身存放的命册,刚显,一道黑影便从头顶扑下,精准夺走了那带有命册的银铃,他抬眼看见甬道高处立着三个蒙面人,为首的那个正将命册收入怀中。
“归楼主,得罪了。”
而在石床旁边,站着三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各拿着一只淡淡发光的银铃。
是归楠与那两位死去念师的命册。
归楠撑着石壁站起来,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盯着对方手里的银铃,脑子飞快转动。
“你们是谁的人?”
“这不重要。”黑衣人将三串装有命册银铃拿在手中晃了晃,“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世人都将知道乌啼楼楼主归楠,为夺念师命册,残杀同门,砍其双手意欲灭口,而你,将是这场灾难的真凶。”
归楠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栽赃我?”
“当然不止。”黑衣人抬手,指了指头顶,“洞口已经封死了,外面的人进不来,而等我们离开,这里会发生一场意外的塌方,将你和这两具尸体一起埋了,等有人挖开时,只会看到你杀人夺册后不慎遇难的现场。”
归楠点点头:“计划不错。”
“所以,归楼主还有什么遗言吗?”
归楠慢慢站直身体,上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强扯出愉悦的表情:“那一起死吧。”
三个黑衣人同时一顿,就这一瞬间的破绽,归楠单手抓起石床边的一盏灯,狠狠砸向石壁!
灯油泼溅,火焰“轰”地窜起,瞬间点燃了周围,整个石室顷刻间被火光吞没!
那些人没料到归楠这一手,慌忙后退,归楠趁乱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挑向对方手中的命册刀尖划过,银玲飞起!
归楠接住,转身就跑,刚跑两步脚下地面忽然裂开,又一道机关启动!
这次是水,冰冷的地下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淹到小腿,水流湍急,而更可怕的是,水里混着某种黑色的粘稠液体火遇上油,石室瞬间变成火海。
归楠被热浪掀翻,呛了满口烟,眼前一片模糊,他死死攥着银铃,在火海里翻滚,想找到出口,可四面八方都是火,根本无路可走。
要死在这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石板碎裂,温瞳从洞口跳下,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断刀,看见归楠,眼睛都红了,他扑过来,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归楠,抱起他就往上冲。
火舌舔过来,温瞳后背被燎出一片焦黑,他脚步不敢停,踩着还在燃烧的碎石,硬生生带着归楠冲出了火海。
门口有那两个瘫坐在地的念师,两人双手手腕处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汩汩往外涌,年轻的那个已经疼晕过去,年长的还强撑着,看见温瞳走来,眼底浮起恐惧。
“他们……”
“被灭口了。”温瞳蹲下身,用红线草草缠住两人伤口止血,“手筋断了,以后画不了画了。”
归楠盯着那两双血淋淋的手,忽然笑了:“好手段。”
温瞳抬头看他。
“夺我命册,伤我的人,再把罪名扣我头上,
外面,几个乌啼楼弟子正在和黑衣人缠斗,温瞳将归楠放在安全处,转身又杀回去,断刀舞成一片光,逼退两个黑衣人,抢回了另外的两串银铃。
“走!”他嘶吼。
弟子们护着归楠撤退,温瞳断后,黑衣人似乎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突破机关,稍一犹豫,就被温瞳抓住机会,带着人撤出了老庙。
巷口,温瞳将归楠塞进马车,自己也挤进去,嘶声下令:“回去!”
马车疾驰,颠簸中归楠咳出一口血,左臂的剧痛终于让他意识模糊。他靠在车厢壁上,看见温瞳跪在他面前,撕开他的衣袖,检查伤势。
“骨头断了。”温瞳声音发颤,“忍着点,我给你固定。”
归楠看着他,忽然问:“温木归,命册……拿回来了吗?”
温瞳从怀里掏出三串银铃,放在归楠手边:“拿回来了。”
归楠拿起自己的那只,随后他脸色苍白,将这串银铃扔在了地上。
里面是空的,这些年所有念力记录,所有他这些年积攒下的东西全部都没了,这个是假的。
他盯着地上那空荡荡的银铃看了很久,自嘲笑着,咳出了更多血。
“楼主……”温瞳想扶他。
归楠推开他的手,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
“回去,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乌啼楼所有合作,全部取消,我要专注念师失踪这一案。”
温瞳看着他苍白的脸,没说话,只是将另外两只银铃也打开,同样,是空的。
那天傍晚,消息传遍了泠城。
乌啼楼楼主归楠,在调查念师失踪案时遇袭重伤,命册被夺,两名念师惨死现场,而现场留下的种种痕迹,都指向归楠是自导自演的凶手。
流言像野火,一夜之间烧遍全城。
旁边的手下报:“那些之前活下的几位楼内人,为了自保指向自己,说楼主您心思歹毒先前为了利益保命已经杀害了一名念师,如今纸包不住火了,才会这样。”
“早就猜到了”归楠没什么意外的神情,疲惫地听着他们汇报。
而原本支持归楠的几个世家大族陆续派人送来书信,言辞客气,却都是同一个意思合作取消,今后各走各路。
直到再后面朝廷来了人,责问归楠为何擅离职守,取消乌啼楼合作是否是真的勾结势力逃避责任,为何让念师接连遇害,却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
归楠坐在议事堂的主位上,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那些质问,一句都没反驳等来人说完,他才开口:“说完了?”
来人愣了愣。
“说完就滚,告诉上面,乌啼楼的楼主我不当了,从今天起,所有事务交给副手,我要养伤。”
来人气结,“你这是抗命!”
归楠抬眼看他,眼底没有表情:“那你们杀了我?”
“没有本事,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来人被那眼神慑住,竟说不出话。
堂外,温瞳靠在廊柱上等他,见他出来,走上前:“要回房吗?”
归楠鼻头酸涩,轻轻点头,却忽然脚下一软,温瞳及时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楼主……”
“别叫我楼主。”归楠靠在他肩上,我已经不是了。”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抚平自己的情绪。
温瞳沉默片刻,将他横抱起来,往住处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个个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温瞳视若无睹,径直将归楠抱回房间,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归楠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温瞳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说:“命册的事,我会帮你。”
归楠忽然开口:“我就不应该去那里。”
归楠转过身盯着他他眼睛很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有人要对付我,知道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所以你才让我等你,不让我一个人去查。”
“回答我。”归楠坐起来,抓住他的衣襟,“你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四目相对许久,温瞳才开口,声音沙哑:“梁柘找过我。”
“他说,泠城覆灭是定数,谁也无法改变,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一定会死,他让我记住这一切,记住泠城的机关术和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然后保护你。”
“所以你就背着我,去查那些不该查的?”温木归,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别人替我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温瞳道:“我知道,但我更怕你死。”
归楠盯着他,忽然伸手,扯开他的衣襟。
温瞳没有阻止衣襟敞开,胸口和后背布满新新旧旧的伤痕,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烫伤,还有些奇怪的淤青。
归楠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身上这么多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些……”他声音发颤。
“这些年,我私下处理了不少麻烦。”温瞳语气平静:“有些是冲着乌啼楼来的,有些是冲着你来的,我借了玄京司的势,也养了些自己的人,银子的事……是真的,我用那些钱,买了不少情报,也摆平了不少人。”
“我发现晏家有问题……,但不能明面上闹翻,我掌握不了证据,你与晏家有合作,而现在晏家有意与你划清界限,那我就去做那个在他们眼里的叛者。”
他握住归楠停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我从来没背叛过你,一次都没有。”
“那些人威胁我,说如果不合作,你的命就保不住,我想过告诉你,可你那时候……状态不好,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我怕再给你压力,你会垮。”
他说着将一副无脸面具带给归楠,温瞳说:“这个是我从那个戴着面具的那个人手里夺来的,可惜我看没来得及看清容貌,抱歉归楠。”他自责不已。
归楠闭上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些他以为的背叛原来都是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扛着那些看不见的一切。
“不怪你。”
温瞳没反驳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以后别这样了,归楠靠在他怀中,我需要你,要死一起死。”
温瞳的手臂收紧:“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命册没了,舆论如山,敌人环伺,至少这一刻自己身边还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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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