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的地方,战火没怎么波及到这里,房子还算完整,归楠带着十五个人,包括温瞳,逐一搜查。
粮仓废墟下面,有个地窖,地窖入口被瓦砾埋着,要不是温瞳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地窖里堆着几十个麻袋,而本应该装粮食的麻袋里装是沙石。
归楠身边的几位念师答道:“我们偷偷派了人混在这批送粮的人,发现根本没办法找到背后的人,他们像是故意不让我们调查,千方百计阻挠我们。”
“而且不止粮仓,城防、军械库、甚至百姓的民房,都有他的手脚。”
温瞳站在地窖入口,手里举着火把:“为什么?”
“为什么?”归楠应道:“心里有鬼。”
地窖里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强烈的执念气息在里面,归楠从温瞳手里接过火把,往洞里照了照,是向下的石阶。
“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后面跟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守在院子里。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底。底下是个巨大的空间,像个地下宫殿,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火把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好奇问。
归楠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机关术,前朝南泠的余物。”
话音刚落,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脚下深不见底,温瞳下意识将归楠衣角拽住,险些坠入,有两个人没反应过来,直直掉了下去。
惨叫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退!退回去!”归楠厉声喝道,但已经来不及了,四周的墙壁开始移动,石板翻转,露出后面的铜管。铜管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带着刺鼻的味道。
“有毒!”有人喊。
归楠扯下衣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抓住温瞳:“跟着我!”
他在移动的墙壁间穿梭,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地面还在下沉,更多的石板裂开,他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人掉下去。
温瞳紧跟在归楠身后,手里的剑出鞘,砍断一根突然刺出的铜矛。
“左边!”归楠喊道。
两人向左闪避,一块石板擦着衣角砸落。归楠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他盯着墙壁上的纹路,脑子里飞快计算。
这些纹路都是机关图,每一道纹路代表一个机簧,纹路交错的地方,就是机关的节点,“那里!”归楠指着对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两个人,同时踩那块石板!”
温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是一块颜色稍深的石板,嵌在墙根处,四周的纹路正都向它汇聚。
温瞳问:“谁跟我去?”没人应声,剩下的八个人里,有三个受了伤,两个吓得腿软,还有三个死死捂着口鼻,眼睛惊恐地乱转。
“我去。”归楠说。
温瞳猛地转头看他:“楼主。”
归楠道:“听我说,我数三声,一起踩,踩下去后,机关会停三息,三息之内,必须冲到对面那个洞口。”
他指着房间另一头,放眼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个洞口,正被移动的墙壁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息够吗?”温瞳问。
“够,只要你够快。”
他深吸一口气:“一。”
温瞳握紧剑。
“二。”
两人同时迈步。
“三!”
脚步落下,石板下沉,发出“咔哒”声,刹那间,所有移动的墙壁停止转动,喷毒的铜管缩了回去,开裂的地板停止扩张。
“走!”归楠喝道。
两人如箭般射出,温瞳在前,归楠在后,眼看就要到洞口。
墙壁将整个房间纵横交错,上下颠倒转动起来,洞口的位置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温瞳刹住脚步,转身想拉归楠,就瞧见归楠已经换了方向,朝新的洞口冲去。
“跟上!”
两人再次冲刺。这次时间更紧,墙壁转动的速度在加快,温瞳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
到了,归楠率先冲进洞口,温瞳紧随其后,进去的瞬间,温瞳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两个没跟上的人被转动的墙壁夹住,惨叫声戛然而止。
洞口后面是条狭窄的通道,两人沿着通道跑了一截,直到听不见后面的动静,才停下来喘气。
归楠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他扯下捂住口鼻的衣袖,那截袖子已经被毒气腐蚀得发黑。
“小心……”归楠喘着气,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归楠直起身,来的是个男人,一身黑袍看着二十多岁,手里拿着个铜制的罗盘,罗盘很精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中央的指针缓缓转动。
男人在通道口站定,看着归楠。
“乌啼楼楼主,归楠,久仰。”
归楠盯着他手里的罗盘:“梁柘。”
梁柘挑眉:“楼主认识我?”
“梁家机关术传人,想不认识都难。”
“那楼主应该也知道,”梁柘转动着手里的罗盘,“有些事,不该管。”
“比如?”
“我知道的比楼主多,楼主你是在做徒劳之力。”
“为什么?”
“城灭皆是定数,归楼主。”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快了些,通道开始震动,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
“这里是我的地盘。”梁柘说,“楼主既然闯进来了,就该知道规矩。”
“留下。”梁柘说,“成为墙上那些纹路的一部分。”
归楠看向通道墙壁,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墙壁上的纹路与外面那个房间的一模一样,“机关术加蛊术。”归楠轻声说,“秘传,没想到你真学会了。”
梁柘的语气淡了淡:“楼主懂得不少。”
归楠说,“我知道,你那个罗盘,控制的是整个地下宫殿的机簧,罗盘转一圈,机关动一次,转得快,机关就动得快。”
他举起罗盘,手指在某个刻度上一拨,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伸出数十根铜矛,矛尖闪着幽蓝的光,直指归楠和温瞳。
“这里是地下三十丈。”梁柘说,“杀了你,尸体一埋,谁知道你怎么死的?战乱之中,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你不会杀我。”归楠说。
“为什么?”
归楠看着他,“你们特意引我来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交代边直接灭口吧。”
梁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场仗,是你们梁家,和外面的人,一起搞出来的?”
梁柘哼应一声:“楼主,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所以我猜对了。”
“猜对又如何?你能怎么样?杀了我?你连近我的身都做不到。”
他话音未落,他猛地撞向通道墙壁,手指按在某个纹路交汇处,同一瞬间,温瞳向右,剑尖刺入另一处纹路节点。
“现在!”归楠喝道。
两人同时用力,墙壁里的机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伸出的铜矛突然顿住,然后缓缓缩了回去。
梁柘脸色一变,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指针在疯狂转动,完全不受控制。
“你怎么……”他抬头看归楠。
归楠已经冲到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怎么知道机关节点?”归楠替他把话说完。
梁柘盯着归楠:“归楼主果然名不虚传。”
“少废话。”归楠手上用力,你为什么要搞垮泠城?”
梁柘眼睛盯着归楠:“你抓不住我的软肋的。”
紧接着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来人在通道口停下,一个人身穿黑袍,他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五官,上面画着奇怪的繁花图案的面具。
“归楼主。”黑衣人声音温和“刀下留人。”
他盯着那张面具:“你是谁?”
“门中第十,你也可以称我为十爷,别来无恙,归楼主。”黑衣人鞠躬含礼。
“哪个门?”温瞳问道。
“不重要。”他往前走了两步,温瞳的剑抬了抬,剑尖指向他胸口,黑衣人停下,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温瞳。
“温侍卫?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温瞳剑也没放下,黑衣人笑了笑虽然看不见脸,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笑意非常瘆人,他转向归楠,目光落在还架在梁柘脖子上的刀。
“放了他吧,他死了,你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归楠没动:“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黑衣人抬手,打了个响指,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亮起幽蓝的光,不一块接一块亮起来,照亮了整个通道。
那里站着十几个乌啼楼的人。
他们现在都站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石板悬浮在半空,下面是无底深渊,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一个铜环,铜环连着石板,一动就会触发机关。
他们个个脸色惨白,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归楠的瞳孔缩了缩。
“现在信了?”黑衣人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刀锋离开皮肤的瞬间,梁柘后退两步,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他不在意,盯着黑衣人,眼神复杂。
“多谢。”梁柘说。
“不用谢我,谢归楼主,他要是不放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归楠把刀插回鞘里,看着黑衣人:“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黑衣人重复一遍,认真思考着,“嗯……让我想想。”
他在面前踱步,黑袍下摆拖在地上,走了两步,停下,转身看归楠。
“听说你们南笙阁,讲究执念因果,我很感兴趣。”
“归楼主,你喜欢玩,我也喜欢玩,只不过我玩的不是小局,这人命、权力、江山,在我这里,都只不重要。”
“而现在我可以操纵你们做任何事,包括让你们自相残杀。”
他走到那块悬浮的石板前,抬头看着上面的人,那些人不敢动。
黑衣人声音里带着某种愉悦,“看,多有趣,恐惧会让人露出本性,而本性,往往最真实。”
归楠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抬头看那些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衣人转头看他:“我很期待你能一步步走向我精心布置好的一环又一环。”
“可是我有些无聊了,所以,我打算和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南笙阁的念师,如果你不赌,这些人我现在就杀了,赌,我就放了他们。”
石板上的骚动更明显了。
归楠没看他们,只盯着黑衣人:“怎么赌?”
“很简单。”黑衣人抬手,指向通道另一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围棋棋盘,棋盘是玉石做的,上面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可棋盘中央,放着八个水晶雕的小人,每个小人都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
黑衣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归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喜欢博弈。”黑衣人手指拂过棋盘边缘,“想必这种快乐,归楼主也能感受到。”
他拿起一个水晶小人,举到眼前,透过水晶看归楠扭曲的脸。
“我可以改变命格哦。”他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归楼主,你信吗?”
归楠皱眉看着眼前的那个黑衣人,用手慢慢放下小人,每个小人背后都刻着一个字:
“八苦?”
“对,八苦。”黑衣人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可是你们南笙阁的看家本事,我很喜欢。”我的与你们的一一对应,他把木偶一字排开,摆在棋盘边缘。
“玩法是这样的。”他说,“这八个小人,代表着八种命格,我已经把它们放在了这些人身上,可能是全部,可能只有几个,也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指了指石板上的十几个人。
“你需要猜猜我把哪几个字,放在了哪些人身上。”黑衣人说,“猜对一个,那个人会死,代价也不会存在。”
“猜错一个,他们不会死,但代价会反噬在你身上。”
他指了指棋盘,上面的黑白棋子印有特殊符号。
“你每赢一次,就会有一个活人被做我的棋子,被我放在棋盘里。”
归楠没有接他的话:“我不和藏头露尾的人下棋。”
“这根本不是赌。”
“是赌。”黑衣人纠正,“只不过赌注比较大,况且在我这里你已经没有可退的路了,你难道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被我抓到吗?”
归楠皱眉,黑衣人恶道:“是他们先和我达成交易的噢,他们赢了,就能得到不菲的金银,回京,输了他们就会变成我棋子中之一任我摆布。”
“可他们输了,归楼主你想救几个?”
归楠道:“如果我赢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如果你能撑过八轮,我就放了这些人,至于你归楼主我看心情。”
归楠沉默,石板上有人忍不住了,“楼主!”他喊,声音带着哭腔,“赌吧!求您了!”
有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楼主,我不想死……”
“赌一把,说不定能赢……”
“楼主,您救救我们……”声音杂乱。
归楠没回头。他看着黑衣人
“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他们自己选。”归楠说,“每个人可以选择一个字,如果那个人自己身上确实有那个字,代价转移,如果没有,转移失败。”
黑衣人不禁觉得可笑。
“归楼主,你很聪明。”他说,“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互相暴露,提高生还?”
“不行吗?”
“行。”黑衣人说,“看来我们归楼主很喜欢明哲保身。”
他站起身,走到石板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人:“听着。”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游戏开始前,我会告诉你们每个人,你们身上都有一个八苦代表的字,但不会告诉你们是哪个。”
石板上的人愣住了。
“然后,”黑衣人继续说,“你们可以选择一个,如果自己身上确实有这个字,那么,你们两个都不会死,代价也不会转移。”
他声音里多了点玩味:“但如果那个人身上没有……那么,选择的人会死。”
“还有,被选择的人,你们可以看见对方身上木偶上面的字,有或者没有,但你们可以选择不说话,不选,说谎。
第一轮活下来的人,他会被重新下放木偶,再让归楼主选,你们是选择拖延时间留命,还是等待自己身上的木偶被归楼主猜中死掉呢?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看着归楠:“怎么样?”他问,“这样是不是更有趣?”
归楠忍不住想骂他,黑衣人在逼这些人互相猜忌,互相出卖,有代价的人会想尽办法把代价转出去,没有代价的人会拼命避免被转嫁。但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除非黑衣人告诉他们。
这是一个谎言的迷宫。
归楠直接掀翻了棋盘,棋子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刀直接切开了它底下那层柔软的皮肉。
黑衣人的脖颈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那道裂口中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不动了。
归楠握着刀,站在那具倒下的躯体前,胸膛微微起伏,他转身面向那几个人:“走。”他迈出两步,还没来得及走完第三步。
“呵呵呵……”那笑声从他身后来。
归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缓缓回过头去,那个戴着无脸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又站起来了。
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几息间,那道伤口便完全闭合了,
那人偏了偏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洁如初的脖颈。
他审视着归楠,威胁道:“你要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的,归楠。”
黑衣人如同在劝说迷途者般的语气缓缓开口对那些面面相觑的人道:“你们看到了吗?你们跟着他,替他卖命,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们。”
“他不在乎你们的命,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在他的棋盘上,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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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旧忆-戏命弄人曲中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