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顶陌生的床帐。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转动眼珠。
周围的陈设他从未见过,那些精致的桌椅,还有雕花的窗棂,周围的陈设非常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床褥软得不像话,又软又舒适,好喜欢,想多再睡一会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
胸口的疼痛感已经消下去大半,呼吸顺畅了许多,他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细麻布缠得整整齐齐。
就连衣服也换了,己那身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袍,变成了件浅紫色的寝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手工。
归楠愣愣地看着自己这身衣裳,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画面。
是木归把我抱回来的,他恍然想到什么事“等等,我的珠串呢?”话音未落,一阵银铃声从他身侧传来。
叮——铃——归楠偏过头去。
温瞳倚在窗边,手里正闲闲地晃着一串东西,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望着他,反而退后了半步,将珠串往身后微微藏了一下。
“想要?”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你总得有点表示吧,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归楠抬起头,对上那幅脸庞。
他发挽半松散发髻,那月季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好看,现在光线充足,他看的很清晰。
归楠看着他有一些走神。
他视线移向他手中那串银铃,神色怪异,温瞳见他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渐渐淡了一些,像是有些绷不住了。
他走向榻边,垂下眼:“怎么,我那木偶替身,抱也抱得,碰也碰得,到我这儿了,想让你抱我一下,倒不乐意了?”
他抬起眼来望着归楠,手中那串银铃又轻轻晃了一下,“还想不想要了?”
归楠望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抚上温瞳的脸颊。
温瞳一愣。
他的指尖在他脸颊上慢慢摩挲,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认真端详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温瞳有些羞涩。
归楠带着探究的意味,他的手继续在温瞳脸上流连,最后停在他眼角,轻轻按了按,然后他放下手:“在确认你是不是木偶。”
趁着他失神之际的归楠手腕一翻,那串人面珠串已经从他指尖滑出,落入了归楠的掌心。
归楠握紧那串失而复得的珠串,将它收入怀中,他抬眼望向温瞳,冷冷道:“好好学学。”
温瞳不语。
“云执和峖月呢?她们被柳烛一弄进念画里了。”
温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心疼更浓了:“你睡了五天,我好担心你。”
归楠愣住:“五天?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温瞳继续说,语气委屈又可怜:“她们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把她们接出来了,已经在楼里休息,没事了。”
归楠看着他,他那张明明成熟冷艳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点小孩子般的委屈,忍不住轻笑一下。
怎么在我这里就变成小孩子了?
这么乖。
他眼含笑意:“她们没事就好。”
温瞳看着他那个笑容,于是又大胆往前凑了凑,离归楠更近了一点,哼唧着:
“归楠。”
“嗯?”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温瞳抿起唇,那双眼睛湿润着:“那几天你对我那么冷淡,我好难过。”
归楠看着他,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散了。
他似是觉得有趣:“我的确很生气。”
“这闻宿怎么成你的贵客了?”
温瞳的表情从立马委屈变成慌乱,他赶紧凑近归楠向他解释道:“他在皇城,我不好下手,骗过来方便一些。”
归楠故意垂眸不看他。
温瞳再度倾身凑近,贴至他耳畔,唇齿轻衔住归楠的耳垂,又浅浅舔舐一记,漫道:
“等个机会,到时他全凭你处置。”
归楠的脸腾地红了,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偏过头,不去看温瞳:“你……离我太近了,我不习惯。”
温瞳反而更近了一点,唇贴着归楠的耳,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归楠的睫毛颤了颤。
温瞳继续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
归楠抬眼浅浅一笑,他盯着温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睛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与爱意。
可自初见至今,任凭如何遮掩,终究瞒不过本心,一想到要失去他,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愠怒,纵使那日对他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气话。
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他原是自己遗失的至关重要之人。
归楠淡淡道:“我没喜欢的人。”
温瞳有些愣神,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自己。
他咕哝道:“我好开心。”
归楠伸手摸着温瞳的脑袋轻轻安抚着,心中不禁感叹,这就满足了?
温瞳站起来,走到门边,从外面端进来一个食盒。
那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盅粥,菜都是清淡的,清炒的时蔬,蒸的蛋羹,粥熬得糯糯的上面是鸡丝,是归楠喜欢吃的。
“你刚醒,不能吃太油腻的。”温瞳把粥盛出来,端到归楠面前,“我亲自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归楠看着那碗粥:“劳烦您照顾我了。”
温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
归楠看着他。
温瞳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表情干干净净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归楠张开嘴,吃了,粥不烫,温温的,刚刚好,温瞳含笑地盯着归楠又舀了一勺,继续喂。
归楠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看着眼前这个人专注的侧脸,心里漾起涟漪。
温瞳像是得到了什么瑰宝一样,就这样在温瞳的精细照料下,归楠在榻上躺了整整一天。
其实第二天早上他就想下床了,可每次刚坐起来,温瞳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归楠被那眼神看得没办法,只好又躺回去。
到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只是伤,又不是废了。”他靠在床头,看着正趴在榻边的温瞳,“我今天必须下床。”
温瞳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归楠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心里迟疑了片刻,可他硬撑着没松口。
“我真的没事了,你扶着我,总可以吧?”
温瞳蹙眉看他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好。”
归楠轻轻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外走,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一个室内的小庭院里。
这里应该是温瞳的私人小庭院,周围还有几丛修竹,中间一方石桌,石桌旁坐着三个人。
令峖月第一个看见他们,然后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朝归楠冲过来。
“归楠!”
归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一把抱住。
“!”
归楠疼哼一声,令峖月抱得太用力,正好压在他还没好透的伤口上。
温瞳的手微微一紧,瞬间心疼的不行,却没有把她拉开。
令峖月浑然不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你睡了那么久……本宫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归楠低头看着她,温柔地他抬起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没事了,我命大死不了。”
令峖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归楠仔细打量了一遍。
“你都瘦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归楠嘴角弯了弯:“还好。”
令峖月默默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们挑完香包之后,”她开始说,“就一下子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才知道是进了念画。”
归楠的低下头,所以那个时候……就已经被换掉了?一直骑马跟着自己的人都是木偶。
令峖月继续说:“那个念画里好多可怕的东西,还有庙,我和忻乐跑了好久,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她看着归楠,关切道:“你辛苦了,归楠,你一个人对付外面的那些东西肯定很累。”
归楠垂头看她,笑了笑:“没事就好。”
阿木懵懂地盯着归楠:“楼主……安全。”说罢遍采了旁边的野花,递给归楠。
归楠接过花,五个人在石桌旁坐下。
温瞳扶着归楠坐好,自己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归楠揽进怀里。
归楠身体本来就弱,由着他去了,刚好还能靠着对方。
令峖月瞬间观察到了这细微的举动,她的目光在归楠和温瞳之间来回八卦地扫了好几遍,然后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你们——你们——”
她偷偷瞥头在云执耳边:“他们这是?”
云执小声和她八卦着:“不明显吗?”
令峖月有些惊讶,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明、明显……挺明显的……”
不明所以的归楠被温瞳搂在怀中,令峖月倒吸一口气:“云执你看他们!”
云执浅笑一声,笑意转瞬敛去:“不意外。”
令峖月愣住了:“不意外?你知道?”
云执默默地点了点头。
归楠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阿木身上,他总觉得这个木偶身上有什么东西,而且还是已逝之人的执念。
云执向几人开口解释:“我们一路上所有的安排,都是州主的意思,她又赶忙补充,“除了那几个劫匪。”
归楠的眉头动了动。
令峖月在旁边惊呼:“什么安排?”
云执继续说:“从我们到云州乡开始,每一件事,甚至那件送归画师的衣裳,都是他安排的。”
归楠愣了愣,真是精彩,果然面前这个男人看着让人觉得温和无害,实则心机颇深。
他眼睛眯起,嘴角微微笑着:“衣服也是你安排的吗?木归?”
温瞳轻柔地解释道:“嗯……不过现在你穿这件我也很喜欢。”
“喔……”
令峖月抱着手臂觉得有些肉麻,他挑挑眉:“所以你们一开始就合伙的?”
云执佯装淡定:“不是合伙,是听命。”她内心默默苦笑,觉得自己有病,陪他们俩一直演,演得好苦。
令峖月有些不甘:“你瞒得我们好苦!”
温瞳目光坦然地望着她,那笑容怎么都让人生不起气来。
令峖月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哼了一声,坐回去。
归楠靠在温瞳怀里:“木归,既然是你一路安排,那为何还要瞒着我们?”
温瞳垂眸望向他:“我从不以这个身份来示人,我不喜欢,只保证你们没事就行。”
阿木在一旁插话:“州……主是…木偶。”
温瞳见状解释道:“我去涧禾镇是因为你。”
“那个时候我留了一个木偶在那边,水下你遇到的是我暂时用意识控制的木偶,原本想将那些缠着你的那些东西全消了,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吻你的。”
“真令人讨厌。”
归楠根据他做的事情风格,也不是很意外了。
温瞳解释道:“我在那边不好动手,能力受限,怕护不住你,也没法解释为什么一直在查这些,最主要的你要去那边,涧禾镇那边涉及太多,你之前还说此行不虚,遇到我很幸运呢。”
归楠微微挑起眉毛:“行。”
温瞳继续说:“基本上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京城那边,我留了木偶人守着,不会有事做得和我一模一样,平时就在里面待着,该见人见人,没人看得出来。”
令峖月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能这样?”
云执淡定地说:“我们这里出名的就是这个,不过现在很少有人会,应付日常完全看不出来。”
令峖月在旁边小声说:“木偶人?就是你那种……”
温瞳笑着点点头:“是的。”
归楠内心思索,如果是给那些起早贪黑上朝的人售卖,不知得赚多少银子。”
“那木归,闻宿呢?这个不能拖太久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温瞳看着他,有些苦恼:“他带的人多,暂时不能动,现如今在云州南,我们先稳住,等找个合适的契机。”
归楠思考了半晌,决定接受这个提议,“还有那个无脸面具,根据之前看到的记忆,我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如今京城的悬赏还在呢,我得要赶快找回记忆了,把真相带出来。”
他扶额,苦涩道:“不然这罪名,不知道要背到什么时候。”
温瞳轻声安抚:“当年的事,确实很复杂,连我也有很多疑惑的点,你现在记忆还没恢复,可以慢慢来。”
他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进念画啊,归楠抬手扶了扶额,“这真麻烦。”
说起这个令峖月在旁边一拍桌子:“那个柳烛一!本宫真想斩了他!”
归楠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云执忽然开口,严肃地说道:“关于柳烛一我查到一些事。”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云执说:“泠城那边,经常发生一些人离奇死亡的事,当时以为是意外,或者就是执念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做的。”
归楠听完云执说的话后,也不意外,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杀的那些人,大多是有罪的。”
令峖月愣了一下:“有罪的?”
归楠倚在温瞳怀中:“那日与他交手时,他同我说,想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可百般效仿终究徒劳。”
“但我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把人肢解掉的那种变态吧,还有之前我们初次进念画被强行分开了,你们应该记得,想必也是他搞的鬼,他也是是南笙阁的念师对念画极为熟练,能动手脚。”
“这个人,确实很疯。”
“手段太极端了。”
云执叮嘱道:“不管怎样,以后得小心他。”
归楠提出一个建议:“这几日我们收集一些线索以及有关的事情,方便有利于我们后面调查这些情况。”
云执也觉得这样做最稳妥了,现在重要还是养精蓄锐。
最近云州乡也不太平,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们还受了伤,要是指望着现在行动,恐怕得要全军覆没。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四个人身上,暖暖的。
归楠轻轻靠在温瞳怀里,闭上眼睛。
令峖月在旁边看着他们,又看看云执,小声嘟囔:“本宫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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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云州-缱绻情愫互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