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归楠站在负三楼那间潮湿阴冷的舱室里,眉头拧得死紧。
他面前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方形水池,而是一个用于排水和清理的蓄水池,池水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秽物,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最瘆人的是水底。
那些苍白浮肿的鬼脸,此刻全都挤在水池下方,层层叠叠,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鱼,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向上盯着,咧开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轻轻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它们像在等待下一个掉下来的活物。
归楠盯着那些鬼脸,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这个水池显然是通往外面的排水口之一,船那些被处理掉的“人”,都可能从这里排出去。如果能从这里潜出去,或许能逃出生天。
但问题是……这些人脸
它们现在只是在水底看着,没有扑上来,是因为水池边缘有某种限制?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池边缘。池壁是石砌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像血,但又不太一样。
归楠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值班室墙角和那个小舱室里看到的念师标记,那些标记周围,也有类似的气味。
看来是暂时压制了这些水鬼,让它们无法离开水池。
他们说自己是从念画外进来的,那自己相当于是念画中的人,根据自己学,念画命格既定,结局无从更改,既如此,他就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行事。
至于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就让那个未来的自己背锅喽。
“是生是死,无所谓。”
归楠正思索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尖利的声音:
“在那儿!”
他猛地回头。
只见柳夫人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堵在了舱室门口,她那张原本还算秀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惊慌而扭曲,眼睛死死盯着归楠。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柳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被关在牢房吗?!”
归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夫人是说那个水牢吗?哦,我出来了。”
看起来这越狱对于他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柳夫人上下打量着归楠银发,虽然穿着普通,但那副容貌……
“你是……南笙阁的画师?”她试探着问。
归楠挑眉:“夫人知道南笙阁?”
“少废话!”柳夫人厉声打断他,“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归楠听后语气里带着嘲弄:“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夫人你想用蛊术害人,还想嫁入陈家做正室……这野心不小啊。”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柳夫人脸上,柳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指着归楠,手指颤着:“你……你敢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归楠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她,“不过我劝夫人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害人性命,迟早要遭报应的。”
柳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你一个小屁孩,也配跟我说报应?”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既然你都听到了……那就不能留你了。”
她一挥手:“抓住他!”
四个护卫立刻扑了上来。
归楠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第一个护卫抓来的手,抬脚踹向对方膝盖,但他毕竟只有十四岁,力气太小,那一脚只是让对方踉跄了一下,根本没造成实质伤害。
第二个护卫从背后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归楠肘击对方肋下,但护卫肌肉结实,只是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第三个护卫抓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来人上前,一拳砸在他腹部。
“唔……”归楠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真实的疼痛感,让他不禁皱眉,明明自己只是念画里的人物,为什么会如此真实地感到这些疼痛感。
四个护卫死死制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柳夫人这才慢慢走过来,停在归楠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小兔崽子。”她凑近归楠恶道:“下辈子投胎,记得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巴,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
归楠看着她那张恶心又狰狞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语气又悲悯又嘲讽:
“柳夫人,我不怕你杀了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要小心……因果偿还啊。”
最后那个“啊”字,好像诅咒一样。
柳夫人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嘴硬!”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指着那个水池:“把他按进去!按到没气为止!”
护卫们立刻拖着归楠往水池边走。
归楠拼命挣扎,但四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太大了,他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却挣脱不开。
他被拖到水池边,头被强行按向水面。
浑浊发黑的水越来越近,水底那些鬼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兴奋地翻腾,咧开的嘴角咧得更大了,空洞的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
不要…归楠在心里嘶喊,但嘴上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头被按进了水里。
冰冷浑浊的池水瞬间淹没口鼻。刺鼻的腥臭味灌进鼻腔,呛进气管,归楠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
水底那些鬼脸蜂拥而至。
苍白浮肿的脸几乎贴到他的皮肤上,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咧开的嘴里露出黑洞洞的口腔,白骨般的手指抓住他的头发、衣领、手臂,像一群饿疯了的鬣狗,想把他拖进水底深处。
归楠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想浮出水面,但头上的手按得死紧,根本挣不开。
窒息感越来越强。
肺里像要炸开一样疼,呛出几口鲜血,眼前开始渐渐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体越来越沉,像块石头,往下坠,往下坠……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水底深处浮上来。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那些围在归楠身边的鬼脸。
归楠看不清她的脸。
这个念头在混沌的意识里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迟来的疼痛,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水面上,柳夫人盯着水池里那个渐渐停止挣扎的银发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狰狞又得意的笑容。
“小兔崽子,跟老娘斗?”
她对护卫挥挥手:“行了,捞出来看看死透了没,没死透就再按一次。”
一个护卫松开手,把归楠从水里捞出来。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浑身湿透,已经死了。
护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然后对柳夫人点头:“没气了。”
柳夫人满意地哼了一声:“扔回去,跟那些垃圾一起,明天处理掉。”
护卫松开手。
归楠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噗通”一声,重新掉进浑浊的水池里。
缓缓沉了下去。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渐渐散开的涟漪,和那些重新聚拢过来的、咧着嘴笑的鬼脸。
柳夫人:“哼!一个小兔崽子,还想着威胁人,还有这个小子的同伙,我看也不用等明天了,今晚就把他们全处理掉。”
柳夫人正得意地看着水池里那圈渐渐散开的涟漪,转身离开,得意的表情还尚未消失,身后忽然传来侍卫一声惊叫:
“夫、夫人!你看!”
被一声惊叫吓到的柳夫人,不耐烦地转过头:“叫什么叫!一个死……”
她看见水池里,那圈本已平息的涟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扩大,从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咕嘟……咕嘟……”
水泡从池底冒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浑浊的水面下伸了出来。
手指牢牢抓住了水池边缘的石壁,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用力,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水里爬了出来。
银发湿透,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池边湿漉漉的地面上,
此刻归楠的衣衫完全湿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时期单薄的骨架,水从衣摆、袖口不断往下流。
还是那张十四岁的脸,但是这次神情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柳夫人和那几个护卫全都僵在原地。
“诈、诈尸了……”一个护卫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
“鬼……是水鬼附身了!”
“跑……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几人之间蔓延,有两个护卫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柳夫人满心只想逃窜,双脚却如同被钉死在地,分毫难动,她死死盯住那自水中爬出来的少年,双目圆睁。
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他断气了,亲眼看见他被扔回水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又爬出来?!
归楠站在池边,慢条斯理地拧了拧湿透的袖口,水哗啦啦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柳夫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然后,他眼角微抬,那危险的微笑,在湿润的眼膜中竟带着一丝温柔的错觉。
“柳夫人,”他语气里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和压迫感,“好久不见啊。”
柳夫人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归楠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他湿透的鞋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每走一步,柳夫人和那几个护卫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刚才……”归楠停在柳夫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是夫人让人把我按进水里的,对吧?”
“我……我……”她想辩解,想否认,但眼前骇人的一幕,令她吐不出一字。
归楠忽然抬手抚上颈间,那处还留着方才护卫钳制他时掐出的淡淡红痕。
“啧,”他轻叹一声,“下手真重。”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柳夫人,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夫人你知道吗?溺水的感觉……挺难受的。”
“呼吸不了,喊不出来,眼前一片黑,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
他每说一句,柳夫人的脸就白一分。
那些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已经悄悄往后挪,想溜。
但归楠的目光忽然扫过去,轻飘飘地说:“我劝你们别动。”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几个护卫像被施了咒般,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归楠重新看向柳夫人,笑容渐渐收敛:
“夫人刚才说,我不配谈因果?”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柳夫人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护卫勉强扶住。
归楠:“那我现在告诉夫人,”“因果这东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最恨有人将我按入水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抬起手,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舱室里回荡,紧接着,水池里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鬼脸,忽然又重新浮现出来!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咧着嘴笑,而是……齐齐转向柳夫人和那几个护卫。
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苍白浮肿的脸上,露出怨毒而渴望复仇的表情,正呲牙咧嘴地向他们叫唤。
“啊——!!!”
一个护卫终于崩溃了,惨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脚底下忽然一滑,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得根本站不稳。
他狠狠摔在地上,头磕到石壁,当场昏了过去。
另外几个护卫也吓傻了,想跑又不敢跑,只能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柳夫人更是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看着水池里那些死死盯着她的鬼脸,又抬头盯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终于彻底崩溃了。
“你……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归楠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柳夫人,眼底不见半分怜悯:“这是我的地盘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重要的是,夫人你……”
“该还债了。”
画中人,死亡不会干涉现实的人。
但进入到画中的人,死亡,是真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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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念画-造业当偿因果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