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执跟着令峖月,两人像两尾灵活的鱼,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令峖月目标明确,她要去贵客才能进的地方。
那是船上最顶层的一层,只有持有特殊请柬的贵宾才能上去,据说今晚最珍贵的几件拍卖品,都会在那里先进行小范围的预展。
两人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溜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踏上顶层的那一刻,楼下大厅的喧闹被隔绝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稀有的名人字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琉璃灯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西域熏香想试图营造出一种奢华的氛围。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都挂着铜牌,刻着房间主人的姓氏或代号。
令峖月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铜牌,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的牌子写着“柳氏”。
柳夫人。
令峖月她对云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贴到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还隐约有说话声。
“……东西必须拍下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虑和急切,“峖贵妃娘娘交代了,势必要将那个人咒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侍女道:“夫人放心,那盒子……旁人只当是前朝留下的精致古董,没人知道里面……”
“闭嘴!”柳夫人厉声打断她,“隔墙有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柳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狠厉道:“我姐姐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那个位置。峖贵妃答应过,只要那殿下一死……我就能顺顺利利嫁入陈家,做正室夫人。”
她语气疯狂而贪婪:“陈员外郎那个病秧子原配本就是个药罐子,早就该死了!我年轻,漂亮,又会打理家事……凭什么屈居人下做妾?只要三殿下死了……只要他死了……”
门外,云执脸色难看的要死,她虽然寡言,但也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
用蛊术咒人,已经是邪道,她原本根本就是想直接要令温炵的命!
就为了自己能嫁入高门,做正室夫人?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名分和虚荣?
房间里,柳夫人还在絮絮叨叨:“……拍卖会快开始了,你再去确认一遍,我们的银票够不够,那盒子……今晚必须到手。”
“是,夫人。”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令峖月与云执目光一触,身形齐齐掠动,转瞬隐入旁侧堆放杂役器具的隔间。
门开了,一个侍女匆匆走出来,朝楼梯方向去了,等脚步声远去,令峖月才从隔间里出来,她看着那扇还虚掩着的门。
云执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公主,我们……”
话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猛地回头。
廊尽头立着个中年男子,手中提一盏昏黄灯笼,光晕漫开,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眉峰骤然蹙起,这顶层专供贵客休憩,等闲之人原是踏不上来的。
更可疑的是,这两人还鬼鬼祟祟地躲在柳夫人门外。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来人!”
他一声喊,走廊两侧立刻冒出几个护卫,迅速围了上来。
令峖月和云执心里一沉。
糟了。
内室的柳夫人闻声疾步踏出,瞥见令峖月与云执时先一怔,转瞬面色煞白,她虽不识这两个小孩,却分明瞧出二人方才伏在门外窃听。
“抓住她们!”柳夫人尖声叫道,“别让她们跑了!”
护卫们立刻扑上来。
云执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最近的一个护卫,拉着令峖月就往楼梯口冲,但更多的护卫从楼下涌上来,堵住了去路。
“往那边!”令峖月指向走廊另一头。
两人掉头就跑。身后的护卫紧追不舍,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令峖月一边跑一边试图推门,全都锁死了。
眼看就要被追上,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扇虚掩的小门,令峖月想也没想,拉着云执就冲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叫骂声。
“开门!”
“小兔崽子,看你们往哪儿跑!”
令峖月和云执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这是一间储藏室,堆满了杂物和备用的桌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上。
“怎么办?”云执低声问。
令峖月目光在储藏室里快速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木箱上。
“躲进去。”
两人费力地挪开箱盖,蜷缩着挤了进去。箱盖刚合上,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
刀光从背后劈来的时候,云执已经来不及转身了。
他侧身,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反手一剑逼退那人。
令峖月被他护在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可一声都没吭。
“公主,别松手。”云执紧张地说道。
那些人又扑上来了,云执那人从侧面刺来,他侧身,堪堪避开,发带断了。
那根束了他半辈子的发带,被刀锋削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褐色的长发倾泻下来,散在肩头。
他整个人好像停住了,紧接着快速踹倒前面的花瓶,将令峖月拉走,快速躲进了另一边的房间。
两个人动作迅速,爬进了储藏室的箱底。
“追!”
脚步声在储藏室里来回走动,杂物被踢翻的声音不绝于耳,灯笼的光几次从木箱缝隙扫过,令峖月和云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里没有!”
“那边也没有!”
“怪了……难道飞了?”
护卫们搜寻无果,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木箱里,令峖月和云执松了口气,但谁也不敢立刻出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彻底安静了,令峖月才轻轻推开箱盖,探出头。
储藏室里空无一人。
两人从箱子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
“现在怎么办?楼下全是他们的人。”
云执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
她深吸一口气:“先在这儿躲着,等拍卖会开始,人多了,再找机会混出去。”
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令峖月回忆刚才柳夫人说的那些话。
用蛊术咒死三殿下……
就为了嫁入陈家……
恶心。
真的太恶心了。
储藏室里的寂静被门外隐约传来的搜捕声打破,脚步声杂乱,显然柳夫人不打算就此罢休。
“得走。”令峖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走廊上暂时没人,但远处楼梯口有灯笼光晃动,显然有人把守。
“走这边。”云执指向走廊另一端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通道越走越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染料和油脂的奇特气味,前方隐约传来女人们的娇笑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敞的舱室,四面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层层叠叠,房间中央摆着几个大染缸,缸边散落着各色染料和工具,几个穿着艳丽襦裙的女子。
这里是船上的染坊,为那些表演的舞姬和侍奉客人的姑娘们准备的地方。
几个穿着艳丽襦裙的女子正坐在镜台前,慢条斯理地对着铜镜描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慵懒而妖娆,她们一边涂脂抹粉,一边轻声说笑,声音细碎娇软,偶尔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令峖月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全是女人,你方便吗?”
云执沉默了片刻:“没事。”
令峖月闻言紧盯着他那头褐发,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发丝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她看着云执,清冷的脸被垂落的长发衬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轮廓。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下颌还是那道锋利却柔和的线条,可当那头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忽然就不一样了,美?还是……俊?
“忻乐……”
她抬手将垂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脚领着令峖月朝那间满是女人的染坊走去。
那几个正在化妆的女子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她们的目光落在令峖月和云执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云执那头披散的长发和那张美丽的脸上。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放下手里的黛笔,笑着打量着这两个女孩。
她声音软糯:“哟,小姑娘,怎么来这儿了呀?”
云执:“我们……”
令峖月立刻接上:“我们……我们找朋友!”
“找朋友?”另一个穿着水红色裙子的女子挑起眉,“这儿可没有你们这年纪的小朋友哦。”
“就是走散了嘛。”令峖月继续笑,一边笑一边拉着云执往里走,“我们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那几个女子倒也没有拦她们,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说“小孩子真是的”,已经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描眉。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布料,往染坊深处走去。
令峖月和云执刚松了口气,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在那边!”
“别让她们跑了!”
追兵来了。
那几个化妆的女子被惊动,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尖叫起来:
“什么人?!”
“守卫!有贼!”
场面瞬间混乱。令峖月拉着云执想从另一头出去,却发现那边的门也被堵住了,几个穿着护卫服的人正从那边涌进来。
前后夹击。
眼看就要被发现,染缸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抓住令峖月和云执的胳膊,猛地将她们拽了过去!
两人猝不及防,跌进染缸后的阴影里,那里堆满了废弃的布料,形成一个狭小的藏身空间。
抓住她们的手很快松开。令峖月惊魂未定地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睛。
银发、少年面孔。
是归楠。
他身边还站着姜任渺,正拼命对令峖月和云执使眼色,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外面,护卫们冲进染坊,大声喝问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女子:
“人呢?!刚才那两个小子呢?!”
“往、往那边跑了……”一个女子颤抖着指向错误的方向。
护卫们信以为真,呼啦啦追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染坊里重新安静下来,那几个女子也心有余悸地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归楠才松开捂着令峖月嘴的手。
“呼……”令峖月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本宫了。”
她看向归楠,眼睛一亮:“归楠!你可算来了!等等。”
她忽然注意到姜任渺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你这……”
姜任渺表情很奇怪地看着旁边的云侍卫:“云兄弟……你是女娘啊。”
云执闭了闭眼:“是的。”
姜任渺想到之前那些冒犯赶紧道歉,双手合十,那之前多有得罪了,抱歉!抱歉!
云执不是很在意:“没事无碍。”
姜任渺又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先别觉得不可思议啊……这个归兄……他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归兄。”
令峖月愣住了:“什么意思?”
姜任渺苦着脸:“他是十四岁的归楠,念画世界里的,那个真正的十四岁的归楠。”
云执的眼神也闪过一丝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令峖月盯着归楠看了几秒,确实是那张脸,但气质好像看起来……呃确实不太一样?
难不成被夺舍了?
归楠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几个围着自己窃窃私语:“讨论完了?”
令峖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归楠微笑点头:“大概知道,听姜任渺说了,你们是从“念画”里进来的,要查案,还要找一个二十三岁的我,虽然我觉得这事儿挺扯的,我以为只能念师一个人进到画里呢。”
他又思考片刻又说:“不过既然遇上了,帮你们一把也无妨,刚才你们偷听到的……是柳夫人要用蛊术咒死三皇子,对吧?”
令峖月脸色沉了下来:“她为了能嫁入陈家做正室,简直丧心病狂。”
归楠好奇看着她问:“所以你们现在想阻止她?”
“对,不能让她得逞。”
归楠却摇了摇头:“阻止不了。”
几人一愣。
姜任渺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念画世界。”归楠平静地解释说,“你们既然是穿进来的,就应该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你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记录,但……改变不了。”
他看着几人:“这个柳夫人用蛊术咒三皇子,这件事在现实的世界里,肯定已经发生了无论成功与否,你们现在就算抢了那个盒子,杀了柳夫人,也改变不了历史。”
令峖月围着归楠转,思考着。
念画世界是执念的投影,是过去的回响,他们作为外来者,能做的只有……见证。
姜任渺有些茫然:“那我们现在……”,“就这么看着?”
“不。”归楠从腰间取下那带着银铃的人脸珠子的挂饰,“你们不能干涉,但我可以记录。”
轻轻一甩便出现了一个册子。
他随意拿起笔,借着染坊里昏暗的光,快速在册子上勾勒起来,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就画出了几个场景,柳夫人在房间里密谋,以及侍女匆匆离去之后的事情。
毕竟是念师,想什么就能快速画什么,所以画得很快,那些场景都跃然纸上。
画完后,归楠把那册子递给姜任渺:“喏,证据。”
姜任渺接过归楠的命册,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画面,一时说不出话。
令峖月也凑过来看,眼神复杂:“你……就这样画下来了?”
归楠把笔收好:“不然呢?,“你们又不是念师,就算进来了也记录不了真相,但我可以,我本来就是做这事的。”
他带着少年人的得意:“这些东西,等你们回到现实,带到南笙阁,说不定有用。”
“反正你们走了,我也就不在了。”
云执看着归楠,忽然问:“你不是他又为什么帮我们?”
归楠歪了歪头礼貌微笑道:“我自己都选择将你们带进来了,那我尊重我自己的选择,而且……”
“听你们说,那个二十三岁的我,好像在做很重要的事,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帮帮他,也没什么不好。”
看起来这个归楠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期待。
她们刚想在继续讨论,归楠忽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夫人说了,抓到人有重赏!”
那些追兵又回来了“走。”归楠当机立断,带头朝染坊另一头的门跑去。
几人紧跟其后。那扇门通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废绸以及废弃的舞台道具
他们刚跑进走廊,身后就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声音:
“在那儿!”
“追!”
几人拼命往前跑。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姜任渺冲过去想推开,却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糟了!”他急得额头冒汗。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从拐角处照过来。
归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倒的烛台上,那烛台本来是用来照明的,但因为船体晃动,已经歪斜,蜡烛早就熄灭了,但灯油还残留着。
他眼神一闪,忽然抬起脚,狠狠踹向那个烛台!
“砰!”
烛台倒地,残留的灯油溅了一地,而烛台倒下的方向,正好撞翻了旁边一捆干燥的布料。
紧接着那些干燥的布料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席卷着周围的杂物,木质道具、废弃家具、还有更多布料……一切能烧的东西,都在几秒钟内被卷入火海!
浓烟滚滚而起,炽热的火焰将狭窄的走廊照得通红。
追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停住了脚步:
“着火了!”
“快救火!”
“先撤!撤出去!”
场面彻底失控,东西倒塌的巨响混成一片。
火光映照下,归楠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却没什么惊慌,他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火势,轻声说:
“这下可糟糕了。”
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糟糕”的意思,倒更像是在说“这下有趣了”。
云执已经快速扫视周围,找到了一扇被火势暂时挡住的、通往船舱外侧的小门:“这边!快!”
几人捂住口鼻,冲过浓烟,撞开那扇小门
他们逃出来了,但身后,火光已经映红了半条走廊。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浓烟从走廊里涌出来,刺鼻的气味和灼热的高温很快引起了船上其他人的注意,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原本井然有序的拍卖会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着火了!着火了!”
“快跑啊!”
“往哪儿跑?!船在水上!”
混乱中,四人被冲散的人流裹挟着,想趁乱溜走,但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管事和护卫围住了。
“就是他们!”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四人的胳膊,他们想挣扎,奈何小孩子的身体怎么可能抵得过那些大汉,对方力气太大,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云执怒道。
管事嗤笑一声:“小姑娘,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四人被押着往船体深处走,越走越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光线也越来越暗。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负三楼。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厚重,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水腥气。
“进去!”护卫粗暴地把四人推进其中一间牢房,然后“哐当”一声锁上了铁门。
牢房顶多能站四五个人,地面是潮湿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黑的稻草,最可怕的是,这个牢房的一面墙不是木板,而是铁栅栏,栅栏外就是漆黑的河水。
河水离牢房的地面只有不到三尺高,水面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波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发出“咕嘟”的轻响。
护卫的脚步声远去后,姜任渺第一个冲到铁栅栏边,想看看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但栅栏的铁条有拇指粗,根本掰不动。
“完了……”他颓然坐在地上,“这下真完了。”
令峖月也脸色惨白,虽然胆子大,但被关在这种阴森的水牢里,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
云执默默地检查着牢房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试图找到薄弱点,但很快也摇了摇头这牢房建得很结实。
只有归楠,从被关进来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铁栅栏边,看着外面的河水。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护卫的交谈声。
“……那四个小崽子,差点把整条船都烧了!”
“管事说了,明天一早就扔河里喂鱼。”
“真是便宜他们了,要我说,就该先狠狠打他们一顿,再……”
声音渐渐远了。
牢房里,四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喂鱼。
姜任渺抱着膝盖:“我们真要死在这儿了?”
“归兄下次烧船记得提醒一下啊。”
令峖月咬着嘴唇:“你还想有下次。”
归楠却忽然开口:“你们看水里。”几人一愣,都凑到铁栅栏边,看向外面的河水。
河水漆黑,但仔细看,能看见水底有一些……东西。
那好像不是鱼。
好像是……人脸。
那些被水泡得变形的人脸,眼睛睁着,空洞地盯着上方,那些脸上甚至零零散散都没有五官,还有几个眼珠子挂在外面,无声地尖叫,这些人脸上的人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张脸……好像在和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啊!”
那些东西,在向他们打招呼!它们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咧开,像戴着一张拙劣的面具,非常瘆人。
“啊!”姜任渺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脸色煞白,“那,那些是什么?!”
令峖月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了云执的胳膊,云执虽然没叫出声,她看着水底那些鬼脸,轻声说:“应该是被淹死在这河里的人的……执念吧。”
姜任渺声音发抖:“执念?”
归楠平静地看着水里的东西应道:“嗯,毕竟,人死的时候如果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残魂就会留在死去的地方,这河……应该淹死过不少人吧。”
水底那些鬼脸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有几张脸缓缓转向牢房的方向,空洞的眼睛“看”了过来。
一张脸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姜任渺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归、归兄……你别说了……我害怕……”
归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怕什么?它们又进不来。”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鬼脸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令峖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得想办法出去。”
姜任渺哭丧着脸:“怎么出去?”,“铁门锁着,栅栏掰不开,外面还有守卫……明天一早就要被扔下去喂鱼了!”
他越说越绝望:“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归楠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有个办法。”
几人同时看向他。
“我用画,把自己记录下来。”归楠摸了摸怀中刚好有两张符纸,背面画一幅像还是够的,“我画一幅我的画像,然后把画纸折成小船,从门口缝隙扔出去,我再……从画里出来。”
归楠的主意内容简直匪夷所思。
姜任渺瞪大眼睛:“归兄……你在说什么?从画里出来?这怎么可能?”
令峖月和云执也皱眉:“这……太荒唐了。”
归楠却笑了:“为什么不可能?你们不是从念画里穿进来的吗?这画能装下记忆,装下执念,为什么不能装下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呗,失败了,顶多就是张废纸,成功了……我就能出去找钥匙,或者找工具,把你们救出去。”
姜任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归兄……你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归楠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勾勒自己的轮廓,一边随口答道:“噢……平时闲的没事干,就喜欢泡在南笙阁的书阁里,钻研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起头,对姜任渺眨了眨眼:“我还知道很多杀人的法子,要不要听?”
姜任渺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归楠很快画好了,那是一张简单的自画像,他将自己描摹得风姿卓绝,分外好看。
他把画纸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一只小纸船。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另外三人。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都应了声。
死马当活马医吧。
归楠把纸船从缝隙塞出去,轻轻放在门口的小水槽里,那纸船晃晃悠悠,顺着水流居然滑出了牢房。
归楠闭上眼睛,用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看那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用。
几秒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一点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了。
牢房里,只剩下令峖月、云执和姜任渺三人。
云执弯腰捡起笔,握在手里:“他……真的不见了。”
归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房里那一刻,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水波轻拍栅栏的声响,还有水底那些鬼脸无声的晃动。
“他……真的不见了。”姜任渺喃喃道,眼睛还盯着归楠消失的地方。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等我。”
三人同时齐齐转头看向铁门的方向,门上的小窗外,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是归楠!
他真的从画里出来了,而且……就在牢房外面!
“我这就想办法把你们搞出去,“先别出声,别乱动。”
说完,那个侧影就从门窗外消失了。
牢房里,三人面面相觑,“他……他真的出去了?”姜任渺还不敢相信。
云执走了过来,低声说:“他走远了。”
姜任渺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潮湿的稻草上:“……归兄这本事,也太吓人了。”
令峖月却皱着眉:“他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有危险?”
姜任渺不确定地说:“应该……不会吧?”“归兄看起来挺靠谱的。”
云执慢慢抬起眼。
令峖月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牢房外,归楠贴着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移动。
这条走廊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一些,两侧都是同样的铁门牢房,有些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些则一片漆黑,空气里除了水腥味和霉味,还隐约能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
归楠一双眼似暗夜栖兽,于昏昧之中飞快掠遍周遭每一处角落。
他要找钥匙,或者能找到工具撬开锁。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搞清楚,这艘船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归楠行至廊末,一道木门虚掩,门内辟出一方窄小值房,四下空无一人,案上凌乱摊着几只空酒坛,狼藉散落着些吃剩的骨头。
他闪身进去,快速翻找,抽屉里有一些杂物,红绳、破布、生锈的钉子,但没有钥匙。
正想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些已经干涸的污渍,又像泼洒的颜料,又像……血迹。
归楠停住脚步,这污渍周围,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上面是用指尖划出的纹路,还被划了一道。
那些纹路很淡,几乎看不清,归楠凑近了仔细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南笙阁念师才会用的标记,这是一种用来镇压执念的特殊符文。
虽然画得很仓促,线条却非常清晰,确实是念师的手法。
归楠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又粗糙,纹路已经模糊了,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