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归楠!”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急切,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姜任渺在厅内来回踱步,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猛地停下来,转向那几个聚在桌边低声商议的郎中:“几天了?你们倒是给句话啊!”
几个郎中面面相觑,忙前忙后,为首的那个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姜大人……非是我等不力,实在是这位公子的脉象太虚了,都摸不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就料理一下后事吧。”
“你说什么?!”南笙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失控地一把揪住那郎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料理后事?我料你个鬼!你治不了就换人来,这里不行就派人回京城请,谁准你说这种话的?”
姜任渺赶紧上前按住他:“阁主,阁主!别动气,归兄还撑得住,我们还在想办法。”
“……”
南笙灯转向床榻的方向,温瞳正坐在床沿,低着头,从归楠被救上来之后,他就几乎没有换过姿势,也不说话。
他将归楠抱在怀中,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疲惫。
就在他快要坠入那片被疲惫浸透的黑暗里,他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地动了一下。
温瞳猛地睁开眼,他低下头,看见归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紧接着,他看见归楠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掌心。
“归楠……”
温瞳顿时反应过来,他忍不住将额头顶在归楠的肩上,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
面前的郎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醒、醒了,那位公子脉象!脉象回来了!奇迹,真是奇迹啊!”厅内瞬间炸开了锅,南笙灯拨开人群冲到榻前,目光与归楠刚刚睁开的双眼对上。
姜任渺站在几步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那几位郎中终于松了口气。
日过一日,窗外雨声潺潺,空气又潮又冷,姜任渺到底没忍住,让人端了一只汤婆子进来。
几日颠簸,南笙灯与温瞳太疲惫,睡的也不安稳,说来也怪,他们一到归舟便有人好酒好肉地迎接,说以致船事之歉。
这归舟码头地遍地金屋乐地,走了好几里才寻到一处勉强有曾经江南水风的原生之地,清净,偏偏这地方却还有人能寻到。
归楠卧床养了一天,已经能下地了,他倚在窗边,银发垂落,手里捻着那串人面珠子。
“这地方不对,我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强的执念。”
姜任渺双手护着那只汤婆子,忍不住附和道:“听这边的人来报,说归舟这些日子猫灵又出现了,先前那码头事,闹了不小的麻烦,这几日再低调也架不住被人通风报信,我们已经来这了。”
“归兄,你看看,咱到归舟,这船先塌了,差点全交代在江里,好不容易上了岸,又遇上这档子事,这不摆明了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么?”
“那些送酒送肉的,我看八成是他们的眼线。”
归楠指尖捻转着圆珠,语气轻佻:“有人引我们来,自然有目的,这梨蜉不是等闲之辈,我趁机窥了他的记忆,只窥见文尘桉被关在一片漆黑的深处,但看不清方位,也感受不到周围的环境。”
而且,他们二人之间有很深的间隙,我竟一时答不上。
“什么间隙?”姜任渺抬起头来,“他把人关起来,用的什么理由?下这么狠的手,总得有个由头吧?”
归楠沉默了一会儿,将珠子在指尖轻轻捏玩:“你听说过一种关系么?”
“什么关系?”
“饮鸩止渴。”归楠将那颗人面珠子握在掌心。
姜任渺握着暖炉,愣了些:“……他们不是知己吗?”
归楠微微挑眉:“知己么?亲人都会反目成仇人,何况知己?”
“船上那日我问了木归,梨蜉不愿照镜,是因为他在镜中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文尘桉。”
文尘桉本就靠灵感栖身,吟词赋诗皆要耗尽心神,风花雪月,爱恨情仇,都是喂养那些才情的燃料。
通常来说感知力异于常人,过人天赋亦是枷锁,沉溺万千情绪之中,终究难逃被执念反噬的宿命。
南笙阁历代告老还乡的念师,十有**都是因为承受不住那些日复一日累积的情绪,精神耗竭,不得不退。
文尘桉从高门跌落泥潭,贵公子成了阶下囚,装疯卖傻才苟全性命,他只能写词,那是他宣泄,排解自己的唯一方式。
可早在落难之前,他的才情便已彻底干涸,一个心气燃尽之人,纵有千言万语,也再难想出东西来。
不过说到底还是天生不是这块料,梨蜉,就是他赖以创作才情所化的执念,也是画灵。
“他不可或缺,又避之不及。”
“文思泉涌,是泪的催生。”
姜任渺忍不住问:“所以向我们求救的,是文兄本人吗?”
归楠摇了摇头:“向你们求救的,是他,但我的不是。”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冷意:“我还有一笔账,没有找人算清楚。”
*
云州乡早入了秋,油菜田的稻穗一望无际地从村口铺展到远山脚下,整片田野便像金色的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起伏。
稻穗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犬吠,是一年中最安逸的时节。
几个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细绳,绳那头系着一只灰麻雀的脚踝。
麻雀扑腾着翅膀想挣脱,他便跑得更快,引得身后两个小的追得气喘吁吁:“你慢点儿!”
后面的小姑娘喊道:“雀都要被你勒死了!”
男孩停下来,举起那只灰麻雀看了看,雀儿歪着头,眼睛瞪着他:“死不了,哪有那么金贵。”
他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咱们把它养起来吧,编个笼子,天天给它喂米。”
“养什么养,它想飞呢。”另一个男孩凑上来,伸手拨了拨麻雀的翅膀,“要不放了吧?怪可怜的。”
“放什么放,我好不容易逮着的!”
“你抓它干嘛,它又不好看。”
“好看!你看它羽毛多漂亮!”
小姑娘叉着腰:“你们俩有完没完?一只雀儿也能吵起来。”
几个人就这样闹着,沿着田埂走了一阵,秋天的风从田野尽头吹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知道吗?以前这边闹过鬼。”
“什么鬼?”小姑娘瞥了他一眼,“你多大了还讲鬼故事,真是不怕尿裤子。”
“真的!我去年听我爷爷说的,说以前这附近有一片林子,走进去就出不来,里头有东西专吃人,还把人骨头挂在树上。”
那个男孩煞有其事地压着嗓子,“到了晚上,还能听见有人在里面哭。”
另一个男孩听得入了神,脚步慢了下来:“……那现在还有吗?”
“早没了,被高人收走了,不然咱们哪还能在这儿玩?”
小姑娘哼了一声:“怕鬼的是你吧?看,脸都白了。”
“我才没有!”
几个人笑闹着继续往前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忽然停下了脚步,眯起眼望着远方,抬起手指向田野尽头的位置:“哎!你们看那儿,那是什么?”
另外两个孩子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哪儿啊?”“那儿!那个,是不是有只鹿?”
“……鹿?怎么可能,咱们这儿附近又没有山,哪来的鹿。”
“真的!我在学堂听先生讲过,长两只角的,就是鹿!”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踮起脚看了片刻:“……好像还真有,走过去瞧瞧?”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信将疑,但终究架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拨开周围梗,向那片倒伏的田埂靠近。
跑在最前头的男孩最先拨开那片及腰的野草,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怪异。
那角,是两只腿被折叠成相反形状只剩下四肢的怪东西。
剩下的那一半正被一道弯曲由影子和淤泥混合而成的人形物捧在手中,正在缓慢地咀嚼着什么,而它旁边还爬着另一只四肢着地,姿态扭曲的玩意,它们正在分食一具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躯体。
短暂的寂静后,小姑娘的尖叫声传遍了整个田野。
她转身就跑,另外两个孩子也几乎连滚带爬地沿着来时的田埂狂奔,那只灰麻雀在混乱中从男孩手中挣脱,扑棱着翅膀向高处飞去。
就在它即将越过树梢的高度时,影子从远处那座楼的窗口猛地飞出,那只麻雀的羽毛在半空中爆开,瞬间碎了一地。
几个孩子顺着那道影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千影楼,那些被镇压了多年的执念,正在争先恐后地撞击着透明的屏障。
更惊悚的是,一部分此刻已经全部敞开了,无数道影子般的执念从那楼里飞了出来。
几声尖叫划破了田野的上空。
“啊啊啊啊啊啊!”
“千影楼的鬼……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