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船是官船,归楠定的房间在三层最里间,安静。
他将温瞳扶到榻边坐下,温瞳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靠住床头,脸色依然不太好,归楠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收回手道:“昨晚请了人来看,说是找不到病因,最多只能归为心病。”
温瞳微微阖了一下眼:“若真是心病,见到你,我就应该早好了,那个人一定是个庸医。”
归楠似笑非笑:“那肯定不是心病导致的,木归,不要随意勾引你的主人你不知道吗?”
闻言温瞳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归楠将他指尖放入自己唇齿间,轻轻舔舐着,眼眸含情望着他:“换做以前,作为我贴身伺候的画灵,你这样对我说着这些情话,是在邀请我么?”他诚实地说道。
“……那你要现在试试吗?”温瞳连忙凑到归楠脸上吻了吻,手便往他的腿间探,归楠心情看上去颇好,垂眼望着他,又惦记着现在情况,缓缓地将他手捞起来。
“不逗你了,现在不行,给你哼曲听好不好……”
“我带你尝遍四方鲜鱼,同你走遍世间各处地方,往后,再把我身边所有的人,一一引荐给你相识。”
“前提是你要好起来。”
*
二人歇了片刻,一直磨磨蹭蹭。
归楠起身伸手扶起温瞳,二人并肩下楼,船舱二层是公共厅堂,空间开阔敞亮,此刻尚未到用饭时辰,寻常船家皆是专人送餐至客房,归楠先前打听清楚,偏是他们这艘船规矩特殊,吃食需下楼另行点取,厅堂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南笙灯与姜任渺已然先到,正倚在靠窗的位置坐着。
归楠将温瞳安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环顾了一圈这艘船的餐饮大堂陈设,倒也不算失望,船舱宽绰,布置得像是一座漂在水上的酒楼,红木桌案,瓷瓶里插着时令鲜花,确实配得上他们订的那间上等舱位的价位。
此刻堂内几个艺人弹着小曲,好不自在。
姜任渺正翻着菜牌,见他二人过来,然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归兄,你们来了,这归舟在江南十二城之中排名靠前,虽然不是最大的,但地位特殊,但南北货物在此集散,说是江南道的喉舌也不为过,我们这次去千万不要走散了。”
“他俩又不是孩童,怎么会走丢。”南笙灯没好气地接道。
温瞳抬了一下眼皮,他靠着椅背,阖着眼养神,烧还没有退干净,浑提不起什么力气,精神倒比昨日好了几分。
归楠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晃,不怕吹着风回头又烧起来?”南笙灯语气不和善道。
温瞳没有睁眼:“嗯~关怀感受到了,费心了。”
南笙灯懒得看他:“谁费心了?你到时候病倒在我那徒弟面前,他又得寸步不离地照顾你,耽误正事。”
“撑不住就上去躺着,别在这里硬撑。”
温瞳微微睁开眼,轻笑道:“死不了。”
“那可不好说。”南笙灯端起茶杯,“有人烧了两天还没退,还硬撑着下楼吃饭,我看离死也不远了。”
闻言温瞳反倒不恼火:“师父你这么关心我,不如替我煎一副药来?”
南笙灯被他这般无赖般避无可避的行径弄得手足无措,正要开口反驳。
姜任渺打断他们,他望着来来来往往的船上人,示意他们往那边看,有些不解:“阁主。”
南笙灯回过头,姜任渺偷偷示意船窗边那几人:“我瞧那边做着的那些人,还有方才过去的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他们额间都有一颗痣,这是我今日一路过来,已经瞧见第三个了。”
南笙灯闻言不禁失笑:“你居然不知道这个?”
姜任渺被他说得一愣:“确实不知。”
“姜大人好歹在南方任职也有一段时日了,怎么连归舟人的习俗也不知道?”
姜任渺苦笑了半天,自愧道:“实不相瞒,我虽在南方任职,但平日里处理的多是文书案牍之事,各地乡俗了解得确实不多。”
“这红痣只有归舟人当地风俗才有的。”南笙灯解释道。
“这一带的人许多信奉当地的神佛,除了给家中孩童系红绳带子求平安,还有一个习俗,在额间刺一颗痣。”
“图吉利。”
“在幼年时期,趁年岁尚小落针,一旦纹成,便意味着这孩子得神佛庇佑,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我看归舟人也不是都有,那也不是寻常人会刺的?”他问。
南笙灯应声:“嗯,要耗不少银钱,祠堂内有专门做这门手艺的老师傅,故而额间刺痣之人,多半出自家底殷实的门第,盼着孩儿平安长大,一世顺遂无忧。”
“不过也有一些说法便是这里闹些怪东西,起驱邪辟邪作用,而当地法师、道士,念师地位极高,可说白了也是那些执念作祟。”
这不凑巧听到邻桌中年人,嗑着瓜子,正和同伴聊得起劲:“……最近已经有四五人莫名高热,遍查无果,至今仍有人高烧不退。”
“雨季不是很正常吗?”
“哎呦啊,那明明是猫灵啊,就是它们挑那些气运弱、心神不定的人下手,被它缠上的人,先是发烧,然后开始做噩梦,再全身溃烂而死。”
“少吓唬人了,有这么邪乎?”那人不安道。
那人把瓜子皮一扔:“我骗你做什么?这可是执念作祟,据说那些猫灵,是被人害死的,含冤而死,所以怨气特别重,它回来,是要找人偿命的。”
这个外乡来的,肯定不知道这玩意有多吓人,这死去的生灵最凶了,在归舟家家户户都知晓此事,每逢秋季晚上便将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温瞳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看向那几位津津乐道的人。
“此事都已经被摆平很多年了,到底是谁在传谣。”
厅内几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厅外门口,一位身形高挑,穿着深黑色绣暗紫纹衣袍的人站在那里。
且容貌是无可挑剔的冷俊,堪比完美的人,唯一的特点就是他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白琢冷玉,片刻后,有人试探着开口:“……梨先生?”
温瞳瞥了一眼,忍不住吐槽:“这是瞎了吗?”
梨蜉微微侧过头,然后冷冷开口:“畏光,能看见。”
温瞳挑挑眉,闻言坐了回去,望着窗外懒得搭理他。
黎蜉走向厅内,面向姜任渺,整得姜任渺很不自在。
“猫灵事已经告一段落。”梨蜉淡淡开口,向大家解释,“现如今有我们接管此事,怎么可能还会出现执念作祟之事。”
“不要传谣,影响当地名声。”
周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梨先生在归舟那边是有名望的,专管这些邪祟的事……他说的话,应该可信……”
“上菜了!上菜了!让一让——”侍者端着托盘穿过了人群,归楠身后还跟着两个侍者,手里捧着暖笼和食盒,动作利落地在桌面上摆开,引入眼帘的两碟口蘑炒酱菜、五碟水晶饺、几小盅煨汤,还有两壶花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姜任渺望着那几样吃食,略带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船上不能起明火,若是在岸上,这几样东西用烤的,那才叫美。”
南笙灯道:“确实遗憾,船上膳食都是偏凉的。”
归楠一回来就把目光落在梨蜉身上,问道:“这位是?”
梨蜉转向归楠的方向:“梨蜉,归舟人,归楼主幸会。”
温瞳盯着他反问:“你认识文尘桉?”
“……”
梨蜉沉默了一瞬:“认识,你们想问什么?直接说就好。”
“不必心急。”归楠先开了口,“既然先生认识文公子,那我们确实有很多话想聊,不过,眼下先用饭。”
他收回目光,在温瞳身侧坐下,将那只碟子往温瞳面前推,含笑道:“先吃。”
梨蜉看着归楠将一碟口蘑推到温瞳面前,面无表情。
归楠光惦记着病怏的温瞳,只吃了几个虾做的饺,其他人也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几乎全进了温瞳肚子里。
归楠慢条斯理地给温瞳夹着盘里的饺:“梨先生既然是江南来的人,想必了解的比我们多,方才我听见你称我一声归楼主,你认识我们?”
梨蜉侧过头,冷冷道:“南笙阁名讳,在江南也算无人不晓,归楼主的事迹,早已传到江南了。”
“那边有几座诗词楼,不少文人替归楼主填过词,传唱度还不低,我虽不涉足风月场,但也耳闻过一二。”
南笙灯神情讶异,他偏过头来看向归楠,小声道:“我的徒弟已经这么出名了?连江南那边都有人给你写词了?”
归楠面色从容:“人之常情。”
南笙灯:“……”
姜任渺问道:“梨先生在归舟住了多久了?”
梨蜉回道:“快二十多年了,在归舟落了脚,便没有再挪过地方。”
姜任渺看着他:“那想必对归舟的人和事了如指掌了,文兄,他这些年在归舟过得如何?”
梨蜉道:“早些年在文会上见过几次,后来也偶有往来,不过他那个人,性子古怪,不太合群,文家出事后,就更不愿见人了,偶尔在路上碰见,他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梨蜉坦然道:“几个月前,他还在归舟,只是不愿见人,你们要是来找他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况且一个装疯卖傻的疯子罢了,没什么好见的。”
“装疯卖傻?”姜任渺微微扬了一下眉,在他印象里文兄万万不可能是装疯卖傻之人。
“他若不想见你们,你们是找不到他的,这归舟的人都知道,当年文家无一幸免,只留了他一人,他神志不清。”梨蜉续道。
“关系再好也不见。”他强调。
这话说完后,几个人相对无言。
归楠将最后一只饺和口蘑放进温瞳的碟中,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多谢梨先生告知。”
梨蜉应了声,便去了穿厅后舱。
温瞳此刻半靠在归楠怀里,整个人看着还是恹恹的,靠在他怀里蹭了蹭:“归楠,你的命册记录了几幅了?”
归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四幅,生,死,爱别离,病。”他顿了顿,“怎么了?”
温瞳指尖轻轻绕着归楠垂落的一缕银发,邪恶道:“那你想不想再记一幅?”
归楠漾起笑:“细讲。”
*
南笙灯从舱内出来:“最近归舟不太平,听说那边闹了灾,一直在下雨,人都不怎么出门了,这次若是进了地,倘了水,身子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归楠缓缓道:“除了闹灾,恐怕另有隐情,师父,关于文前辈的事,我还想多了解一些。”
南笙灯倒了杯茶:“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文家那时候如日中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着,但他这个人不太在意那些热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写写词,喝喝酒,偶尔叫上三五知己,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吟诗,那时候的他,风光得很。”
南笙灯语重心长:“那时候我与他同在南笙阁,隔三差五便会去他住处坐坐,笑着招呼我过去看他新写的词,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坐在案前,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是不是写词写累了,他说无妨,只是最近精神不大好,我注意到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这位是?”
文尘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位是我的挚友。”他朝那个方向唤了一声,“梨蜉,过来打个招呼。”
“他招手让那人过来,想介绍给我认识,那人听见了他的招呼,朝我们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抱歉,我这位朋友,性格有些怕生。”
南笙灯:“无碍,可以理解,不知师弟是怎么结识这位知己的。”
文尘桉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从小认识的,一起长大,他算是我这无聊人生中,添色的一笔。”
声音打断了南笙灯的回忆,姜任渺从舱门外大步走进来,外衣湿了大半,他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袍,一面抱怨:“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安全抵达归舟。”
他将湿外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暖了暖。
他环顾了一圈舱内,随口问道:“温公子呢?”
归楠答道:“歇了。”
姜任渺应声,盯向面色憔悴的归楠:“归兄不歇息么?听说你的噩梦越来越严重了,可有什么法子缓解?”
归楠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南笙灯阖着眼:“执念所困。”
归楠抬起眼:“师父?”
南笙灯道:“人死后化为影类的执念,怨念最是深重,云州乡一带更甚,无名水域,困着无数执念,它们被捞入影楼,依靠千影楼来压制,但眼下来看,它们尚不敢取你性命。”
梨蜉从后厅取了物,此刻站在厅中央,四周或坐或站围了不少人,他抬手示意,两个戴着花髻的女人从船舱后方走上前来,合力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黑色木笼,笼口覆着一层黑布。
她们将木笼放在厅中央的地板上,然后退开半步,同时伸手掀开了黑布。
厅内响起一阵倒惊呼的声音,笼中关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上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眼口鼻依稀可辨,像是一团被封印在蝶翅中的烟灰色魂魄。
它在笼中缓缓扇动翅膀。
周围有人低声惊叹:“这是……鬼脸蝶!”“梨大人又弄来了?”“这可是稀罕物,专克那些邪祟的!”“有了这个,就不怕猫灵作祟了。”
姜任渺的目光落在那只蝶上,转向南笙灯问道:“这蝶我倒是在古籍上见过记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亲眼所见还是头一回,阁主见多识广,可知道这蝶的来历?”
南笙灯道:“这蝶在江南本地并不算罕见,是用来供奉猫灵的。”
姜任渺疑惑道:“供奉猫灵?”
“江南一带闹得最凶的,不是什么水患兵祸,是猫灵,相传当年当地有一位少主,年少时被猫抓伤了脸,留下了一道疤,他对此事耿耿于怀,成年后掌了权,便下令将整座城的猫全部捕杀,一只不留。”
“可生灵皆有魂,无论人畜,含冤而死,必有执念。”
那之后不久,城里便开始出现怪事,开始有人生病,先是发烧,然后是精神恍惚,身体溃烂而亡。
“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请了僧道来做法也压不住,最后来了一位高人,看了一圈,说是那些被冤杀的猫灵回来索命了,它们要活人的眼讨债。”
姜任渺问: “那东西喜欢吃人眼珠啊?”
“差不多。”南笙灯回道。
“后来那位高人教了他们一个法子,抓这种背上生着白色人面纹的蝴蝶,献给猫灵,作为眼睛的替代,鬼脸蝶的翅纹在猫灵看来,与人的眼珠形状相似,足以蒙混过关。”
南笙灯继续道:“从那以后,每年到了猫灵作祟的季节,当地人便会捕捉鬼脸蝶,举行献祭仪式,献祭之后,那些猫灵便会安静下来,不再作祟。”
姜任渺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在笼中缓缓振翅的蝶上:“那归兄和温公子,他们也需要吗?”
南笙灯沉默片刻:“你应该需要,但他们不需要。”
姜任渺微微皱眉:“为何?”
“因为被猫灵纠缠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