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看见,那个梁惜禾,刀法诡谲得跟鬼一样,我们归师兄跟她打了几个来回,硬是没落下风!”
柳烛一讲得眉飞色舞,扇子当在面前:“当然,关键时刻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可是在谋划周旋,兜底接应呢。”
“至于某些人,”他故意瞥向温瞳,“就没干什么。”
温瞳坐在一旁懒得理他。
令峖月在旁边笑得不行,云执把陶俑放在桌上,那几个女鬼从陶俑表面浮出来,挤在一起,开始补充:“你谋划什么了?你不是一直蹲在墙角摇扇子吗?人家银发小哥哥都说,你一直在看戏,都快气死人家了。”
柳烛一盯着那小陶俑狡辩:“你懂什么!我那是,筹谋!”
另一只迷你鬼接话:“什么筹谋,分明是怕死,一看要打,吓的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满堂笑声。
柳烛一将扇子合上:“你们读书读少了吧,万一归师兄出什么事被偷袭怎么办?我这不是一旁看着他吗?”
那些迷你女鬼更激动了!“哟哟,装上了,紫眸小哥。”
“你姐姐我读书时候,你都不知道出生了没有!”
令峖月趁着热闹,问云执:“你的手现在好点没有?我听说你一个人跟那个拿鞭子的打了好几回合?”
云执一手端茶:“确实过了几招,不过幸好赢了,手已经好多了,皮肉伤,不碍事,殿下不用忧心。”
云执抬了抬那只裹着绷带的手,轻声道:“此番多亏令玉儿殿下,若非她暗中里应外合,我们也不能轻易焚毁那座庙宇。”
令峖月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她说,今晚要好好犒劳你们一顿,等她到了,我们就能开席了,她可难得亲自作陪的,我都好久没跟她一起用膳了。”
一屋子的侍女掀开帘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那扇半开的厅门,令玉儿站在门口,她穿着沉香色的锦袍,眉眼英艳。
几人起身行了礼,几个女鬼从陶俑表面浮出来,朝她挥手,但是有点远,很遗憾,她没有听见。
“玉儿妹妹!好久不见!”
“你瘦了!”
“你瘦了才对吧!”
“你又说我!”
“都坐下吧。”她自己率先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今夜算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们都辛苦了,先吃饱再说。”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酒坛被拍开泥封,撑起了一室温暖的烟火气,众人应声入座。
青玉庙一事,佛云那边传回消息,庙址附近已经没有执念残留作祟的迹象,那些被囚禁多年的魂魄,随着梁惜禾的消散和神像的碎裂,也终于散了。
她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归楠几人:“这一杯,敬诸位,没有你们,佛云的真相也许永远不会见光,那些被困在庙中的魂魄,也许永远无法安息。”
“多谢。”她仰头,一饮而尽。
柳烛一立刻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接话:“殿下言重了!我们也不过是尽了本分。”
接着那侍女端着放着陶俑的托盘走到近前时,手都一直在抖,显然是知道这些小陶俑里住着什么,怕得不行。
那些迷你女鬼从陶俑口冒出来,看到令玉儿时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溜须拍马:“玉儿妹妹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云执姑娘也好看!云执姑娘辛苦了!”她们夸完令玉儿又夸云执,夸完云执又夸令玉儿,在她们眼中,那两位姑娘,于她们而言,是脱胎换骨,如同再活一世。
令玉儿被她们逗得眉开眼笑,归楠淡淡撇了一眼温瞳,温瞳会意,开口问道:“她们几位终究是执念所聚,若长期无所依托,恐会日渐消散,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们?”
令玉儿沉吟了片刻:“这倒是个要紧事。”
温瞳商议道:“如果她们愿意,我可以替她们安排。”
陶俑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片刻后,一个代表站出来,声音清脆地表达了拒绝:“我们不想走。”
温瞳对那些执念女鬼的反应没有很意外:“那你们有什么想法?”
那些女鬼们互相看看:“我们想留在殿下身边。”
“我们想留下来,我们可以帮忙,不害人。”
令峖月思索片刻,举手:“姑姑,我有一个主意,让她们去正经寺庙吧,寺中向来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还有偷功德箱、扒钱袋之徒,以后交给她们处理,怎么样?”
女鬼们觉得这个提议极好,讨论起来:“这个好!我喜欢!偷功德箱的,佛云之前也有,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温瞳也赞同:“佛家不分善恶,一切皆有情,若她们愿意,我可以施术,让她们寄身于寺庙的护法像中,不属超度,也不属禁锢。”
令玉儿看着那些小陶俑,释然了些许:“那就这样办,有空我会去多看看你们的。”
那些女鬼应道:“我们会等你的玉儿妹妹!”
待宴席散去时,夜色朦胧,几人陆续告辞,令玉儿叫住了归楠,两人站在廊下,夜风穿过庭院。
“归楠,我单独叫你留下来,不为别的。”令玉儿看着他:“第一,是谢谢你愿意接这趟差事,且办得漂亮。”
归楠微微摇头:“殿下言重了,分内之责。”
“我只看结果。”令玉儿抬唇微笑,话锋一转,“对了,云州南的那些流民,我已经安置好了。”
归楠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令玉儿见他这反应,轻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一定要完成我的嘱托,才能从我这里拿到什么条件?”
她摇了摇头:“就算你们在佛云没有解决此事,云州南那边的事,我还是会出手的,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因为成败而改变。”
归楠随即坦然笑着,应和:“与殿下相识,已是福分了,能得到殿下重用,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来的。”
“对了。”令玉儿看着归楠:“你师父最近怎么样?”
“好久没见他了,我买了许多茶叶想给他送去。”
归楠他抬眸望向她,有些不好意思:“师父他,从不向我报行踪的。”
“早就听闻殿下与我师父关系融洽,今日算作闲谈,有什么言,我可以为殿下传话。”
“连你都不知道吗?”闻言令玉儿忍不住笑道。
提及南笙灯,令玉儿当时与南笙灯不熟,至于南笙阁内的规矩,令玉儿后来才完全了解。
历代阁主上任,都要从符合资格的弟子中选拔,三十五岁以上,且资历能力足够的人来坐。
没有先例,这是南笙阁立阁以来便有的规矩。
这条件苛刻,能过筛的人本就不多,传到这一代,符合条件的有三位,一位已年近四十,两位刚过三十五,都是同辈中顶尖的念师,各有所长。
上任阁主到了该退的时候,原本要从这三人中选出一位继任,可到最后关头,事情有了变化。
那位最被看好的人选,在南笙阁中颇有声望,因家中出了变故,主动隐退,另一位也相继请辞,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剩下最后一位,便是门此第十的一位实力天赋都强的念师,所有人都以为阁主之位会是他的,可偏偏到了最后关头,上任阁主突然改了主意,最后坐上去的,却是年仅十九岁的南笙灯。
“他选了自己的儿子。”
那一年恰巧也是归楠被南笙灯带回去的日子,好在归楠算乖,瞧见给他眼色的人,也不理会,他做什么都被南笙灯护着,两个人都嘴馋,时不时还偷带着归楠胡吃海喝,那些私下嚼舌根,背地里非议他的人,但凡被南笙灯察觉,当即便会受到惩戒。
尚在成长的归楠,耳濡目染,渐渐染上了南笙灯的傲气,长年被这般周全护持,终究是被惯得彻彻底底,那副性子,竟和年少时的南笙灯如出一辙。
南笙阁不是太平之地,不服他的人可以从山门排到山脚,南笙灯刚接任那段日子并不好过,门内门外都不服他的人不在少数,阳奉阴违,暗地里说他是靠父亲的关系才坐上那把椅子,有人说他年纪太轻根本不懂阁中运作,还有人当面质疑他是否有资格坐稳此位置。
而南笙灯这个人偏偏又是个不喜与人解释的性子,面对质疑他一气之下将那几人调往南边去任职,从此不许再插手阁中事务,另从外选择弟子。
原本南笙阁内并无职位高低之分,只分两类,一类是阁主门内子弟,一类是从外面招揽来的天赋异禀之人,可因为那些人这一闹,一纸令下,干脆将这两类人彻底划分开来,按能力定为三六九等。
念师居首,其次管理阁内事务的总师,再往下是普通画师,那些调往南边的人,恰恰是能力和天赋都达不到他那套标准的人。
那句话,你师父大约没跟你提过,有个人嘲讽那些人时,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
归楠抬眸:“什么话?”
“物相由初定,纵技亦徒然。”
闻言归楠也不禁意外,这已经算不上刻薄了,简直就是把尊严踩脚底里。
文尘桉与南笙灯交情极好,他向来爱挖苦人,话落,周遭众人愈发愤懑,觉得南笙阁上下皆是这般看待他们,再怎么努力,到头来,也不过是这上层圈子脚下任人践踏的泥淖。
很难想象这句话在当时的南笙阁激起了怎样的波澜,把那些人借“资历”掩盖的能力不足,摆到了台面上,让他们再无体面可退。
“那时候恰巧朝中乱成一团,义兄刚登基时朝中缺人,那些老派官员又顽固得很,偏偏寻不到把柄,我空有名分,却处处受制,我需要南笙阁替我做事。”令玉儿道。
恰逢南笙阁急需银钱,令玉儿手中掌握着一些人脉,用最少的代价厘清界线,令玉儿替他撑了一把伞,二人便借势,将那些声音逐一掰碎。
二人关系之间是交易,后来才慢慢变成了交情,各取所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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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归舟-香火徒盛拜神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