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喘气:“他们…他们没有追上来。”
几人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气喘吁吁,归楠手里空空,陆书白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再次染红,他望着作坊的方向,喃喃:“他……”
“他会没事。”云执打断他,语气肯定,归楠神色复杂望着风雪弥漫的来路。
几人生了火,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归楠坐在火边,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又拨了一下火,心不在焉。
“今日多谢归画师了。”陆书白轻轻开口,“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出不来了。”
归楠叹道:“谢那个人吧,要不是他,我们未必出来。”
归楠转头对云执说道:“说起来,云侍卫,你跟了你们温少卿多久了?”
云执愣了片刻,回道:“有些年了。”
他皱了皱眉,将枯枝丢进火里:“你们温少卿办事儿向来这么怪异吗?”
云执闻言抬眼应道:“他做事有他的分寸,归画师在担心他?”
归楠嗤笑了一声:“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便客死他外,也与我毫无干系,至于分寸,他有那种东西?”
云执没有接茬。
他语气闲散:“你知道他喜欢男人这件事吗?”
云执面上怪异:“……知道,归画师问这个做什么?”
归楠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泥土,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只是被他吓了一回。”
陆书白的咳嗽声在那一瞬间猛地加剧了。
云执:“……”
“堂堂玄京司少卿,长着一张那样的脸,也该有点更体面的嗜好才对。”
他抬手漫不经心拨了一下火堆:“这么说来,他素来便是这般?但凡生得周正的男子,都能得他另眼相待?”
云执的视线落在归楠脸上:“不是对谁都这样。”
归楠迟疑看着他。
云执垂下目光,犹豫道:“温少卿心里一直有人。”
“哦?那倒是难得,谁能看的上他那么轻浮的人?”
云执回应:“没在一起。”
归楠垂下眼睫,没有在一起,那便是爱而不得了。
他暗自思忖,他心中有人,那个人肯定不是自己,他与世隔绝了五年多,这五年间他没有与任何旧人有过接触。
“记忆里也对这个毫无印象。”
身边人也从未提及过自己曾经有什么旧缘旧情。
他与温瞳相遇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哪有时间在他心中占据什么位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执脸上:“那个人,长什么样?”
云执迟迟没有应声,视线凝在归楠面上,眼底心绪纷乱错综,神色局促难掩。
归楠静候半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抬眉梢,疑惑道:“我脸上沾了东西?”
云执神色几番起落:“没什么。”
归楠心头倏然一动,转瞬便悟出几分端倪,对方这般凝睇自己,莫非是有人生得和他容貌相似?一个别扭的揣测悄生生冒了出来,令他心底泛起不适。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表现出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那夜他才会险些越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而是因为这张脸恰好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自己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以他了解到的,这温瞳浪荡薄情的脾性,寻一张相似的容颜当作替身,倒也合乎情理。
这番揣测落定,不悦与鄙夷一并缠上心头,归楠随手将燃尽的枯枝丢入篝火,冷冷道:“原来如此。”
云执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明白了什么,但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归楠心底没有怒意,反倒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原来温瞳屡次若即若离的亲近,从头到尾都只因这张眉眼酷似其求而不得之人。
“他要找个机会睡了他!”
既然自己只是个替代品,那他索性顺水推舟,存心要搅得温瞳心绪难安。
总而言之,他就是长在自己心底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云执忽然侧耳倾听,低声道:“有人来了。”
三人瞬间戒备,脚步声踩在雪上,沙沙轻响,由远及近,隐约看只有一人。
一个身影从雪雾中走出,深绿色棉袍染了零星暗色,肩头落满雪,手里似乎拖着什么。
是温瞳!
他脸色有些白,走到近前,他将拖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正是昏迷的忠毅侯。
他气息微喘,看着归楠,带着笑意,“归楠你的念画,很好用。”
归楠看着他肩头那处暗色,没有坑声。
温瞳看向陆书白,“陆公子,他口中,还提到了一个代号‘梅大人’,此人专司验收特供,每次交接,闻宿的心腹都会在场。”
陆书白挣扎着站起,盯着地上如死狗般的忠毅侯,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哑声道:“……多谢。”
温瞳道:“不必谢,忠毅侯是重要人证,此地不宜久留,侯府很快会察觉。”
“去哪儿?”归楠问。
温瞳看向北方的那间旧屋子神色委屈:“我受伤了。”
归楠看着对方被血浸湿的衣服,“走吧。”
一路上没有任何屋子与建筑,镇北方这边甚至连一个村落都找不到,终于在最边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座小木屋,那木屋破败,勉强可遮风雪,云执在外警戒,陆书白将忠毅侯捆结实扔在角落,自己则抱膝坐在门口阴影里。
屋内,温瞳解开外袍,左肩下方,一道寸许长的刀伤翻卷着,血已半凝,与布料粘在一起。他面不改色地撕开粘连处,从他们随身的小藤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我来吧。”归楠走过来,他接过药瓶,手指微微发抖。
温瞳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没说什么,只微微侧过身,方便他动作。
归楠望着那皮肉的伤口,十分难受,他平时对血腥之类的场面,从来没有反应,为什么这一次他竟泛起阵阵恶心。
归楠定了定神,用留的破瓦罐融了些雪水,小心清洗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翻卷的皮肉,温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
归楠将伤口露在外:“伤口很深忍着点。”他倒出药粉,手却抖得厉害。
温瞳看着他颤抖的手,忽然轻声说:“归楠,你怕血吗?”
归楠有些无语:“不是怕……”归楠尽力稳住手,将药粉敷上,“我是怕你疼,你再多说几句,我就走了。”
温瞳怔了怔,随即笑了:“不疼。”
归楠低头包扎他用从自己衣摆撕下的布条缠紧伤口:“你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真的。”温瞳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看见你,就不疼了。”
归楠默默抿唇,不再言语,专注地为他上药包扎,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细致轻柔,但温瞳好像无所谓一样。
归楠早前亲眼见识过对方的本事,其人路数招式还与自己颇有重合,以这般功底,不可能犯下这般疏漏,他暗自疑心,对方落得眼下这般境遇,根本是有意为之。
“归楠。”温瞳忽然唤他名字。
“……嗯?”刚刚有一瞬归楠在走神,突然被叫了一下。
温瞳带着深意地盯着自己:“你想过以后吗?”这话问的很突兀但对于温瞳来说,可能很重要吧。
听到这句话的人手上动作一顿,以后?这个词对他而言奢侈又模糊,他自小颠沛,入了南笙阁才算有个落脚处,或许曾经风光过,却也背负了无数人的苦痛记忆,安稳、衣食无忧……
归楠觉得好笑:“我胎生的不好,我这种人想要改命,不得废些心思?”
温瞳勐地转头看他:“哪种人?”
归楠垂下眼睫:“身世不清不白,命里带煞,罪人,我能活着是大幸,所以可得要好好把握时机,怎么难道你要给我未来吗?”
温瞳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正在打结的手腕,归楠一惊,抬头撞进他沉沉的视线里。
“或许呢?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他眼神深邃,里面透漏着归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温瞳:“蒙眼不愿接受世俗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不是你。”
归楠怔住了,手腕还被攥着,他别开脸,试图抽手:“啧……你先松开,布条要散了。”
温瞳这才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
归楠飞快地打好结,他低着头收拾药瓶,闷声道:“少卿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哄人都不打草稿。”
温瞳靠在墙上,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是不是哄,画师心里清楚。”
归楠不接话了,把东西归拢好,站起身:“行了,走吧,我不喜欢嘴上功夫。”
包扎好伤口后,温瞳重新穿好外袍,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温润平静,他走到角落,查看了一下昏迷的忠毅侯,对陆书白道:“陆公子,这忠毅侯交给你。”
如何处置,你自行决定。但务必问出梅大人的真实身份和下一次交接的时间地点,之后……”
陆书白缓缓转过头:“之后,我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温先生,归画师,云先生,多谢,此事之后,陆某自有去处,不必挂怀。”
温瞳撇了他一眼,不想多说什么:“走吧。”
当夜镇外,忠毅侯府一处鲜为人知的偏僻别庄地窖,里面空气浑浊,弥漫着陈年灰尘、血腥的甜腥气,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忠毅侯被铁链锁在一根粗木桩上,铁链渗入衣浸参杂着皮肉,华贵的锦袍破烂不堪,沾满污渍。
他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陆书白坐在他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换了一身素白的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露出苍白又平静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陆书白与眼前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侯爷”他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冰冷,“这药物延年的方子,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吧?
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忠毅侯开口:我呸!他啐一口,嘶声道:“陆书白!你疯了!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敢动我,你苏家九族都不够陪葬的!”
陆书白擦刀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家,早在我查苏竹死因时,就与我无关了,至于陪葬……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眸子此刻紧紧盯着对方:“那……侯爷倒不妨算算,这五年,经你手处理掉的那些年轻人,够不够给你陪葬?”
“你欺骗我让我的爱徒送到你手底下,美其名曰是一门新差事,结果你们却把她杀了。”
陆书白眼神怨怼,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了:“她有什么错?为什么不能冲我来?”
忠毅侯反倒嘲讽眼前这个可笑的戏子:“你自己染了病,与我们达成协议,你的小徒弟不过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以为你自己隐瞒的很好吗?”
“你说什么?!”
陆书白这下彻底清醒,他的爱徒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她是心甘情愿被送走的……难怪她为什么会那段时间疏远自己,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忠毅侯不依不饶地喊道:“你的那个小爱徒,苏竹!她死前,还想着拿自己替你换药治病呢!陆书白你就是一个可悲的玩物,多去庙里磕磕头,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胎,生个富贵人家,说不准你就不用去唱一辈子的戏,供贵人们取乐了……哈哈哈哈。”
忠毅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嘲讽道:“让我想想,你染了那种病,来找我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吗,你就那么跪在我面前,说侯爷救我,说只要侯爷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模仿着陆书白当时绝望的语气,夸张得不得了。
“你以为这世上真有白给的东西?以为我忠毅侯是做慈善的?”苏竹知道的事太多了。”
“一个戏子罢了,值不了多少钱。”
陆书白眼神阴暗:“那个孩子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但我知道她值多少。”
他懒得与这个人废话了,站起身,走到忠毅侯面前,小刀冰凉的刀面轻轻拍在对方完好的另一边脸上:“我问,你答,答得让我不满意,或者撒谎……”刀尖下移,缓缓抵在侯爷的指根上,“我就取你一点东西……我们慢慢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
忠毅侯瞬间怕了:“你……我……我…”
地窖里响起忠毅侯压抑极致的抽气声。
接下来的时间,地窖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惨叫,陆书白用布巾和药物控制着,只有断断续续非人的呜咽和铁链剧烈的挣扎碰撞声,陆书白从“骨髓”生意的每一个环节,再到“梅大人”可能的身份与交接细节,都逼问的清清楚楚,可他始终平静,甚至能称得上温和。
归楠和温瞳并未亲眼目睹这一切。他们等在别庄外围一处背风的破亭里,云执隐在暗处,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入口的暗门被推开,陆书白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旧衣,身上却萦绕着一股浓重得血腥气,脸色很差,他手里拿着几张沾了点点暗红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归楠他能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温瞳站在他身侧,好奇道:“觉得残忍吗?”
归楠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些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他们所经受的,难道不残忍千万倍吗?陆公子他……只是把那份残忍,还回去了。”
温瞳侧目看他:“嗯……这世道,有时以直报怨,以血还血,获许也是公道、不过这等脏事,本不该污了你的眼。”
归楠摇头叹息:“我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我是念师,只记录真实,无论是美,还是……丑恶。”
“不过温少卿,月下观玉,温润无瑕,灯下观人,满目尘沙。”
“我出于好意提醒,你最好少接近我,以免你对我产生的那些云旎之情破碎了,到时候还要说我的不是。”
温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刚落下的雪花,将他的警告抛在脑后:“嗯……”
“问清楚了。”他将纸递给温瞳:“所有能挖出来的,都在这里,温瞳快速扫过纸张,眼神凝重:“这些证据,足以掀翻半个城的官场:“陆公子,你……”
陆书白低声微笑:“这些,你们拿去用,怎么用,是你们的事,我的事,了了。”
他说完,转身又走回了地窖,片刻后,里面又传来一声怪异的声音,随后安静了下来。
等陆书白再出来时,手里空无一物,只是那身白衣的下摆,溅上了几滴新鲜的血液,他往湖边的方向去了。
此时念画与归楠的命册有感应,归楠瞬间警惕,命册并不在这里,念画只有记录八苦之一内容会与命册共鸣。
虽然只有命册可以进入念画世界,但念画记录的八苦内容依然也能显现内容,一旦记录未来也能重新进入到记录时的世界里。
虽然这次无法进入,但可以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归楠冷静思考着,他已经太久没有用念画能力了。
雪落无声,天地苍茫,那些刻意冰封了几年的画面,混着血腥气,在此时涌入脑海。
念画内的执念显现,归楠与温瞳眼前的画面,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起初模糊晕染,随后逐渐清晰。
他们站在了后台的阴影里,成为了无法被察觉的旁观者。
“腰要挺,但不要僵,像风里的柳枝,柔而有骨。” 陆书白他穿着常服,身姿挺拔如竹,指尖正教导少女苏竹的动作。
苏竹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努力模仿着先生的姿态,眼里是全然的崇拜与专注。
“眼神!眼神跟着指尖走,不是死盯着地上!” 陆书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再来。”
日复一日,昏暗的练功房里,只有师徒二人。
陆书白示范,苏竹模仿,陆书白教得极严,一个手势不对,一句腔调不准,便要反复数十遍。
苏竹从无怨言,常常在陆书白离去后,自己对着模糊的铜镜,一遍遍练习到深夜,只为次日能得到先生一个淡淡的“尚可”评价。
其实陆书白并非总是严苛,偶尔,在苏竹终于将一段难啃的戏文唱得婉转流畅时,他会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一些戏台上的机会让苏竹试试。
但……也只能背着苏家,才能如此。
画面继续流转,戏台上灯火通明。
陆书白珠翠盈头,锦绣华服,水袖迤逦,他的眉眼经笔墨勾勒,美得惊心动魄,雌雄莫辨。
此人启唇开嗓,声遏行云,婉转处如莺啼花间,哀怨时似秋雨霖铃。
仅需一个眼神,便攫住满场呼吸。
台下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金银锞子如雨点般掷上台。
苏竹躲在侧幕条后,看得痴了。
她偷偷模仿先生甩袖的弧度,学那眼波流转的风情,心潮澎湃,那是她的先生,涧禾城最耀眼的名伶!
然而,繁华落尽,便是无边寂寥与黑暗,画面切换到深夜,他们俩来到了专属于陆书白的厢房外。
苏竹常常等到深夜,才能等到先生回来,他华美的戏服皱巴巴地披着,发髻散乱,脸上的油彩晕开,混着酒气。
她有时候不明白,明明台上表现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在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和那些贵客,重复去唱那些戏呢。
“砰!”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苏竹吓得一颤,小心翼翼靠近,从门缝里窥见陆书白背对着门,肩膀剧烈抖动,地上是砸碎的茶壶茶杯。
她犹豫再三,轻轻推门进去:“……先生?”
陆书白猛地转身,脸上泪痕狼藉,妆糊成一团,早已没了台上的风华绝代,只剩下崩溃的狼狈,他看到苏竹,眼中闪过痛苦与羞耻。
他踉跄上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将懵懂的苏竹紧紧抱在怀里,少女单薄的身躯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在剧烈颤抖。
“我好恶心……我讨厌他们……”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苏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生回来后总要沐浴许久,情绪不稳定,她只能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拍着陆书白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尽管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画面再次跳转,归楠皱着眉,他们看到的这一次,是彻底的混乱。
厢房内一片狼藉,能砸的东西几乎都成了碎片,陆书白穿着一身未卸下的戏服,云鬟雾鬓歪斜,脸上妆容被泪水冲花,他站在废墟之中,眼神绝望地盯着那些碎掉的物品。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好脏……好恶心……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苏竹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陆书白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自己依旧修长美丽的手上,仿佛那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
他猛地将手在残破的戏服上用力擦拭,直到皮肤发红,他绝望地呜咽着。
“我病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竹,“活不了多久了。”
苏竹如遭雷击,眼泪瞬间涌出:“先生!不会的!我们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陆书白拒绝了,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他始终不懂这一个贵家小姐为何会执着跟着他学戏。
这之后,陆书白依旧教苏竹,他开始更加急切地催促苏竹练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又在某一天,突然冷下脸,要将苏竹赶走。
“你走吧,别学戏了,你一直跟着我,你家中亲人也不知晓,易生事端。” 他不敢看苏竹的眼睛。
苏竹噗通跪下:“先生!我不走!我跟着您学戏,伺候您一辈子!求您别赶我走!”
陆书白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接下来画面变得晦暗。
陆书白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深夜才归,带回一些奇怪的药包,熬出气味刺鼻的汤汁。
他接触到了忠毅侯府的人,最初是隐秘的试探,念画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扭曲模糊,只能看到陆书白在一个华贵的房间外长久跪地,归楠看到他脸上交织着屈辱。
交易达成了,而苏竹,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先生的少女,发现了异常。
她看到了先生隐藏着与“续命”相关的秘密。
画面中,苏竹惊恐地睁大眼睛,捂住嘴,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我应该去找先生问清楚。”但最终,她对先生的依赖,还有一丝天真的以为能拯救的念头,让她选择了沉默,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试图理解。
放任,有时就是最残忍的推动。
最终,苏竹的身影,在某一次陆书白与“侯爷的人”秘密接触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只有陆书白独自坐在厢房中,对着铜镜,抚摸着自己依旧年轻俊美脸。
画面到这里,如同打碎的镜面,消散在念画的虚无中。
归楠和温瞳的意识回归现实,彼此对视。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堕落,是一个曾经熠熠生辉的灵魂,如何在污浊与绝望中,亲手掐灭了自己身边最后一缕暖意,并以此为代价,向深渊换取了片刻的苟延残喘。
苏竹的执念里,除了对先生的眷恋与不解,恐怕最终刻下的,还有被最信任之人默许推向死亡。
归楠缓缓收回手指,画卷在他掌心化为细碎光点,最后一丝关于苏竹的影像也消散了。
陆书白骗了她,也骗了自己,他就是一个自私鬼,陆书白勐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去,鲜血从指缝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那五年里,每一次月下独舞时的撕心裂肺是为了什么?听到她死讯时,这五年行尸走肉般的煎熬是为了什么?是他不敢承认的错误,最终酿成滔天巨祸的代价,总以为他人的轻生是罪恶的,他们不愿珍惜自己得到的所有,而总有人渴望着活着……这不公平,尤其是自己。
“他哽咽……怪我怪我太自私了,错把私欲当作鞭策他人命运的筹码。”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温瞳和归楠的方向,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风雪最深处走去。
一颗树下白衣胜雪,发肩含落,他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温瞳和归楠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雪呜咽,便已阴阳永隔。
许久,温瞳坦道:“有些事都早已经命中注定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他转头看向归楠。”
归楠眼神复杂,缓了缓后思考着:“人就这么杀了,京城那边……肯定会怀疑的忠毅侯死了,那些侯府的人又不是瞎子,顺藤摸瓜查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抬眼看向温瞳。
温瞳正蹲在墙角,闻言抬头,细细打量着他。
“画师,”你是不是小看了……在南枕云州乡待过的我?”
归楠一愣。
温瞳不再解释,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木头,他另一只手摸出一柄极小的刻刀,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开始不紧不慢地削那块木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形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头身四肢,粗具规模,尚缺眉眼。
温瞳抬起头,把木人和刻刀一起递向归楠,目光平静。
温瞳语气轻松:“接下来,要借你的手了,能用你的画技,在上面画一个忠毅侯的模样吗?不必太精细,有个五六分神似便够。”
归楠接过木人,低头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木质面孔,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极细画笔画了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缩微版苍老阴鸷的面容,便浮现在木人小小的脸上。
温瞳接回去,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的不行,他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红线,长约半尺,在木人颈间轻轻绕了一圈,打了个简单至极的结。
然后,他站起身,手一扬,木人脱手而出,飞向地窖出口的方向。
归楠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小小的木人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风托住没有下坠,那红线的微光一闪,木人在空中轻轻转了个圈,落地的瞬间
它长成了人的大小。
一个身着忠毅侯府常服,面容与忠毅侯有九分相似的男人,正安静地站在地窖台阶边,微微垂着眼,神态平静,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
归楠屏住了呼吸:“……你怎么做到的?”
温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个是云州乡那边的木偶术,泠城当年机关术的分支,后来被人改良过,你的画沾了“念”有残存的形神在里面,恰好补上了点睛这一步。”
看向那个木偶:“它撑不了太久,最多七天,会说话,能走,应付侯府那些下人和寻常来往足够了,七日后它会慢慢……溃烂,像得了急病,这忠毅侯“病逝”可比你我一走了之留下个凶案现场,要干净得多。”
归楠看着那个木偶,又转头迟疑地盯向温瞳,昏黄的光影里,温瞳半边脸隐在暗处。
归楠问:“你在云州乡住过几年?”
温瞳弯腰,将落在地上的那截红线捡起,收进袖中。
“住过几年,学了些奇怪的法子,不稀奇。”
他抬眸,看向归楠,眼底漾笑:“毕竟,这世上奇异的事情……也不止南笙阁一家呀。”
归楠好奇问他:“这些木偶看着与真人无异,倘若他们有生命与情感呢?”
温瞳抬眼,继续将红线收好:“假的终归是假的,一个依靠性的工具罢了,永远成不了真,也永远无法和人比较。”
“原来如此。”
归楠看着眼前的少年,但此行的经历确实让他确信了,如果没有木归……自己或许不能完全善后这些事。
换往常他早就慌了,今夜却没有焦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