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无章,无处下脚的屋子让赵构跳了又跳,宋玳却点了一盏灯,靠近窗户,她用手指摩挲着沾在窗户上的纸张,又见她的屋子中添了许多新画,与这脏乱差的屋子丝毫不搭。
赵构突然叫出了声,谢寻欢赶了出来,凑过去一瞧,原来一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上放着半挂狗肉,这吕大婶真的是对半劈开,幼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衣物掀开,确实怪吓人的。
谢寻欢跑到宋玳耳边,悄悄道:“我赢了。”
宋玳不明所以,却见谢寻欢将手中的珠子摊开,她们在白鹤馆曾经捡到了与之相似的珠子。
比起那颗裂纹数条,坑坑洼洼的玻璃珠,这些珠子看起来更加精致美观。
“瞧,这里还有这么多玻璃珠,可见那天在地上捡到的只是主人不想要的,顺手就扔了。”
“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谢寻欢原本肯定的表情转变成疑惑,见宋玳微微挑眉,吕大婶一个年岁过半的寡妇怎么会去白鹤馆。
那颗旧珠子是在白鹤馆内捡到的,这颗珠子的主人另有其人,而这主人便可能是线索的关键。
“他的儿子呢?”
“额,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去东街的窑子里了吧,他的未婚妻天天骂也没给他骂回来,嗨,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凑到钱娶媳妇的。”
赵构吃惊道:“窑子?”
“对啊对啊。”谢寻欢似乎难以置信,“你们根本不知道小燕子的父母有多么过分,就为了十两银子,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那种吃喝嫖赌之辈,自打定了这么亲事,小燕子天天以泪洗面。”
赵构冷哼一声,宋玳瞧了一眼周围脏乱差还有老鼠啃木具的声音,心里道只怕以泪洗面都是轻的。
“吕大婶住在这里,能拿出十两银子吗?”
谢寻欢一点就通,究竟是谁给了吕大婶十两银子,银子的主人与玻璃珠的主人有什么联系,赵构一副自己只负责验尸的神情,宋玳用一副信任他的目光,果不其然,他揽下了此任。
立马冲了出去。
不得不说,他的精力确实可以。
宋玳也没闲着,小心将封条贴了上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新画上,上面画着一只小羊和一只母羊,小羊喝奶时前蹄下跪,感激母亲给予的生命和养育。
这也是羊有跪乳之恩典故的由来。
宋玳趁着天色未晚,门前有几个小童手里提着菜篮,见赵构一脸冷色,吓得哇哇大叫,边跑边喊娘。
赵构尴尬极了,他本来就是五官硬朗的长相,比起宋玳这种笑盈盈又和善的模样,他显然不受孩童待见。
宋玳为了避免他的难堪,“你在这看着,我进去问一下有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鬼神之说终究是人为,只要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吕大婶旁边一间屋子走进的第一感觉就是大,足足比吕大婶家大上俩倍。
院子的边缘种了一排枇杷树,刚刚嚷着人贩来了的小童见到宋玳,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徘徊。
做饭的大娘喊了一声智儿,见无人回应,出来查看时发现院子中进来一位姑娘。
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拿着汤勺,应当是刚刚在做饭,担心孩子出来瞧一瞧。
宋玳率先问好,她自带亲切,柔和的目光让大婶不自觉放下手中的厨具,开门见山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大婶,我想问一下吕大婶死后,为什么周遭的领居对外皆说是鬼魅作祟?”
大婶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哩,原来是老吕那件事,说来也怪,那天夜里我们大伙都睡的好好的,偏偏她突然在家里大叫,我相公就想着都是领居,怕出了什么意外,结果就瞧见吕婶像被鬼附身了一样,晚间睡觉又锁了门,唉,我伙计想进去瞧瞧,还问了一句怎么了,结果她一直说什么她错了她错了,然后又听到巴掌的声音,这真是见鬼了。”
宋玳道:“她儿子当时不在家?”
大婶一提吕志远,眼里皆是鄙夷,像他是什么狗屁膏药,“唉可别提他那儿子了,我见了就烦,要不是做领居有的话说不得,天天喝的烂醉躺在窑子里跟那种女人鬼混,她这个当妈的也不管。”
路过一个婶走了进来,见她们在说吕志远,插话进来,“可不是嘛,你说我们这也有人养姑娘,她儿子这幅德行,搞得我都不敢叫我姑娘出来。”
“可不是嘛,他那儿子得了病,自己也不收敛,可怜那面粉的女儿,嫁过来得多遭罪,不知道这吕大婶出事能不能搅黄这婚事。”
宋玳见话题被扯远了,连忙拉了回来,“大婶,当天屋子里只有吕大婶一人,没有其他人?”
“可不是嘛,不然我们怎么说闹鬼了呢,吕大婶百无禁忌,那天自己打自己的脸,嘴里还叫着鬼鬼鬼。”
宋玳道了谢,连忙走了出来,门口不见赵构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谢寻欢站在门口,嘴里叼了一根草,手中拿着一根草逗鸡。
见宋玳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嘴里的草拿出来,“说来话长,我还是简单同你说一遍吧。”
谢寻欢将自己找到线索整合一番,娓娓道来:
在汝州有一口人,家中重男轻女,全家一看生的是女儿,失望不已。
这句话刚刚说出来,宋玳已经可以猜测这必定是一个悲剧了。
倘若出生就不受期待,痛苦就会隐藏在角落,直至有一天爆发。
本就贫苦的一家子遇到了干旱,水少了连人都没有喝的,更别提田里面的庄稼,田里面的水稻叶子卷曲,用手碾压几乎可以有焦脆的手感,干涸的池塘上躺满了各种水生动物的尸体,与难民身上腐朽的味道化为一体。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吕大婶一家。
朝廷立马展开层层措施,南水北调,开放粮仓,在汝州各处设置赈灾所,发放旧衣,到了春末,汝州下了一场雨,干涸的河床出现水源。
吕家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吕大婶诞下一男童,全家喜极而泣,灾情刚刚过去,家里多了一张嘴,多了一碗饭,穷人家,尤其是这种重男轻女意识极强的家庭,他的第一选择一定不是多打几份工,或是全家都饿一饿扛过去。
穷困潦倒是压倒脊梁的起点,自轻自贱便是真正吞噬一个人的灵魂的开始。
吕大婶将女儿卖了。
不曾想在儿子难以娶妻的情况下,吕大婶见到了被她早早卖掉的女儿,她似乎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而那个被卖掉的女儿就是——
笙戈。
谢寻欢黯淡,“尚未有证据,况且她平日里搬不动重物,府中几个女工,就属她最瘦小,身体又不好,吕大婶泼辣在汀州出了名,力大如牛,笙戈在她手上讨不到什么好处。”
宋玳道:“所以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如果不相信是她所为,就要找到为她辩解的证据。”
谢寻欢面露不忍,宋玳回想起那晚手上的赤色,心里隐隐颤抖,笙戈的仇恨是否会化作鬼魂去杀害母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指使她的人是谁。
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胆小的姑娘是如何让吕大婶毫无反抗之力,而那颗连接着二人关系的珠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鹤馆的走廊上,笙戈去白鹤馆的理由又是什么。
摇芳,笙戈,吕大婶三人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夜色凉如水,充满管弦之声的小馆中传来令人浑身舒适的暖意,比起外面顺着河面送来的寒风,点着舒心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就像引诱迷路的人飞蛾扑火。
王妈见宋玳又来打扰,心里微微有些不满,但见谢寻欢随手掏出一锭银子,立马喜笑颜开。
她不认人,只认钱。
要是这个事情上什么东西最可靠,她只信银子。
谢寻欢立马问起了那天晚上走廊掉落的那颗玻璃珠。
王妈丰腴的身姿微微晃动,晃动着手上的珍珠扇,扇面上颗颗饱满的珍珠散发出朦胧的光泽感,手腕上的黄金镯显得格外富贵,眉头轻轻一瞥,千娇百媚。
“那晚隔壁厢房……我也想不起来了,每天晚上都有客人,记忆模糊了。”
她趁机往谢寻欢身上贴,“郎君,与其想一些烧脑的事情不如来听揽月弹筝吧。”
宋玳连忙上前制止她的动作,“那天晚上我们出门时听见了很强烈的争执声,我想妈妈你应该是有印象的。”说罢,又给了她一包银钱。
有了银钱,王妈正经了不少,身子也站直了,珍珠扇搭在脸上,“是有一次争吵,不过和我们小馆无关,有一个卖菜的大婶不知道怎么得找到了这,一个丫头与她发生了争执,说什么谁不对不起谁,什么恨和痛,反正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是为了要钱吧,摇芳还出来劝架了呢,那个大婶也真是的,摇芳和她无冤无仇,她也能把火撒到摇芳身上。”
“摇芳姑娘有同吕婶单独呆过么?”
“这倒是没有,那几天摇芳一直在忙,我也不知道她忙什么,整个人忧心忡忡的模样。”王妈凑低了身子,眼神八卦,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还在想她怎么突然和那情郎闹翻了,我是知道她有一个老相好,却没见过她,她也一直不肯说。”
宋玳谢寻欢眼里划过疑惑,“妈妈从来没见过摇芳的情郎?”
“自然没有。”王妈眉色埋怨,抱怨道:“我们都没见过,她老是爱说什么要跟着这个情郎双宿双栖双飞,我一听这不瞎扯蛋吗,妈妈我经历情场这么多年,什么男人没见过?”
世界最硬的不是开天辟地的斧头,而是男人的心。
[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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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中春信(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