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 第32章 镜中的自己

项铭辰回到项府时，天边已经泛了灰。

他没有惊动门房，从西墙翻了进去。这府中每一处暗门、每一条窄巷他都了然于心。从小到大，他在这看似寻常的宅院里躲过无数次父亲的考校、下人的寻访，也躲过许多个不想与人说话的夜晚。可今夜，他连自己都想躲开。

他进了自己的卧房，反手将门合上，没有点灯。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灰蓝色的光从半掩的窗纸里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霜，覆在桌案、床榻和那面铜镜上。项铭辰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被抽去了大半力气，然后他走到那面铜镜前，坐了下来。

镜中的人，他几乎认不出了。

那张脸比数月前又瘦削了些，颧骨的轮廓更硬朗，眉眼间却笼着一层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迷茫。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夏天午后暴雨来临前的云，黑沉沉地压着。

他想，他大约是醉了，又或者不是。

酒意退了大半，掌心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摊开手盯着那道伤口，想起庆功宴上姬邵璟靠在他肩头时，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温度。那人说，你是我这辈子最信的人。说这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可每个字都像浸了酒，沉甸甸地，让人疼。

信。

那个人把“信”字交给他，像把一颗热乎乎的心掏出来，塞进他手里。可项铭辰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掌心带伤的手——这双手配接这个字吗？他接住的时候就知道，有朝一日真相揭开，这个字会原样砸回去，砸在那人心口上，比他掌心的伤深百倍。

还有昨夜那个吻。

那人睡熟了，眉目舒展，毫无防备。他俯下身去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停，可他没停。唇落在额上，轻得像雪，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偷的时候只有一瞬，往后余生，都要拿别的东西去还。

项铭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慢慢抚过自己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到唇。镜中人也同样地抚着他。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凉。他忽然觉得可怕，他竟分不清，镜中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项铭辰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只是项铭辰，那这个人的心里为什么总像压着一座山；如果只是项铭辰，为什么他分明想与姬邵璟更近一步，却每靠近一分，就觉得自己将那人拖入黑暗一分；如果只是项铭辰，为什么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像一层薄薄的壳，随时可能被敲碎，露出里面他从不曾真正面对过的东西。

他放下了手，镜中人也放下了手，两人无声地对视着，像两个彼此相知却无法坦诚的囚徒。

不知坐了多久，天光更亮了些，铜镜上映出了几道模糊的晨色。他想起母亲。母亲的面容已经淡了，只记得她总爱穿一袭素色的旧裙，坐在窗边绣东西，手指又细又长——编一截穗子，可以编上整整一日，玄色的丝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绕成好看的结。有一回，他半夜惊醒，看见母亲还坐在他床边，手里就捧着这面铜镜。她把他小小的脸转向镜面，说：“辰儿，你要记住自己的样子。以后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头看看。”

他那时年纪小，不懂，如今坐在这镜子前，他仍旧不懂。他只觉得母亲那句话，像一句深埋在岁月里的预言，正一分一分地应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项铭辰将手收回袖中，神色迅速恢复如常。门响了两下，然后是小厮的声音：“公子，老爷问您起来了没有？说若是起了，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项铭辰应道。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起身，换衣，净面，将掌心的伤用白布缠好，又用袖口遮了。推门出去时，阳光已经照进了院中。晨风料峭，吹得他鬓边几缕发丝轻扬。他迈步向书房走去，背脊挺得笔直，与平日无二。

可他经过院中那口青石井时，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井水深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影子被晨光与树影切得支离破碎，像要被一口深井吞了去。

他闭了闭眼，继续往前走。

书房到了，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茶炉轻沸的声音。项铭辰在门外停了片刻，将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袖口向下拉了拉，才跨了进去。

“父亲。”他行礼。

项珏坐在案后，正用竹夹拨着茶炉中的炭。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昨夜宴上如何？”

“顺利。”项铭辰道。

“陛下没有另说别的？”

“无他，只夸了几句。”

项珏将茶炉盖好，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项铭辰的脸，最后落在他的右手上。那目光停得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项铭辰神色如常，只是将衣袖又扯了扯。

“昨夜给你敬酒的人，”项珏忽然道，“不少吧。”

“同僚之谊。”

“同僚之谊。”项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褒贬，“军中的人心，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你自己掂量。”他顿了顿，“既回来了，就好生歇两日。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是。”项铭辰应声。

他退出去时，项珏忽然又补了一句：“你的手，若伤了，便让府里的大夫看看，别硬撑。”

项铭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多谢父亲关怀，小伤而已。”

他走出书房。阳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打在他的半边身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白布上渗出一点极淡的红，像雪地里的一粒朱砂。

他忽然想笑。他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这个一手将他养大的人。可有些人，有些事，他连自己都还瞒着，又如何能对旁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