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的训练只持续了不到十日,狼族的铁骑便打到了百里之外。
北境大营里的气氛一夜之间紧绷起来。号角声与马蹄声此起彼伏,传令兵在营中穿梭如飞。新兵营被紧急编入了辎重营,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姬邵璟对此大为不满,他提着那杆枪头都钝了的枪,在帐中走来走去,像只被困住的豹子。
“我们是来杀敌的,不是来拉车的!”他拍着帐中木柱。
“辎重也是命脉,粮草若断,全军皆输。”项铭辰靠着帐柱,语气平淡,“你急什么,到了前线,多的是刀往你脸上送。”
“你倒是沉得住气。”姬邵璟泄了气般地坐下。
项铭辰没说话,只将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片递过去。那是他从伙房外头捡来的半截磨刀石碎块。姬邵璟接过来,默默开始磨他那杆枪头。他磨得极专注,火星子顺着他手腕往下落,在昏暗的帐中一闪一闪。项铭辰坐在他身旁,也将自己的长刀拔出来,用粗布一遍遍擦拭。
两日后的黄昏,辎重队出发了。
北境的地,像一口烧裂了千百年的旧锅,连土渣子都带着焦硬的寒气。人马踏过去,浮尘便像浪似的往半天上卷。几十辆大车在队伍中缓缓前行,车上是成捆的箭矢和堆得冒尖的粮袋。姬邵璟和项铭辰被分在同一队,一前一后地跟着车。项铭辰赶车,姬邵璟则骑马在旁警戒。他腰间挂着剑,手里攥着那杆新磨好的枪,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四周那些连绵的土丘。
“前面就是白狼川。”队中一个老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那地方好打伏。狼族的人就喜欢在这种地方钻出来。”
“传令,全队戒备。”辎重队的百夫长是个面皮黝黑的中年人,姓赵,满口北地口音。他纵马前后跑动,不住地吆喝众人:“把车距拉开!都警醒着些!别等敌人的箭射到脖子上才反应!”
姬邵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里全是汗。风从白狼川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转头去看项铭辰,项铭辰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双眼微眯着望向远处的川道。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那神情,像一只在静候猎物的鹰。
“来了。”项铭辰忽然低声道。
姬邵璟猛地绷紧了身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川道两侧的土丘上响起一片尖厉的呼哨声。数不清的狼族骑兵从丘后翻涌而出。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为首的狼族将领手持弯刀,口中发出怪啸,率着骑兵俯冲而下。
“敌袭——!”百夫长嘶吼。
“保护粮车!”姬邵璟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他想也没想,催马便往前冲,那杆枪在他手中仿佛忽然活了过来。两匹狼骑迎面扑来,他枪出如电,直刺一骑喉头,枪杆一抖一抽,反手又扫在另一骑的马腿上,战马悲鸣着栽倒,将背上的狼族骑兵甩出数丈。
“别散开!结阵!”百夫长在身后嘶喊。辎重队的人大多是未上过战场的新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杀搅得七零八落,哭喊声、兵器碰撞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姬邵璟被三骑缠住,左突右冲。他的枪法大开大合,一枪挑翻一人,又反手劈向另一人。血溅了他满脸,是热的,带着股浓烈的腥甜。他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但手中的枪没有停。
项铭辰更早地动了。
他弃了车,提刀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刀光在昏黄的光线里拉开一片银幕。他的路数与姬邵璟全然不同。每一刀都短促、精准、狠辣,专取关节与咽喉。一个试图从后方偷袭辎重车的狼骑,被他一刀枭首,头颅滚落在车辕边,血汩汩地淌进黄土里。他脸上的表情极冷,如一尊死神降临。那柄普通的长刀在他手中,竟比某些精制兵刃还要凶。
姬邵璟在乱军中远远瞥见那抹玄色身影,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了不少。他嘶吼一声,带着几个被吓破了胆的新兵往粮车方向靠拢。项铭辰也朝他这边杀过来,两人在车阵中央会合,背靠背站着。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粮车被点着了,蹿起几丈高的火苗,映得两人的脸明晃晃的。
“还能打吗?”项铭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稳。
“废话!”姬邵璟一枪挑了一个狼骑的弯刀,枪杆顺势横扫,将那人打得坠下马去。
不知打了多久。等那阵攻势退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狼族骑兵如鬼魅一般撤入了黑夜,只留下满地尸首和未熄的残火。辎重队损失惨重,三十多辆粮车烧了十几辆,还有不少人倒在了血泊中。百夫长赵老五受了重伤,被两个兵架着,还在喊着清点人数。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新兵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的人忍不住蹲在一边呕吐不止。
姬邵璟走了两步,忽然丢开手中枪,也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他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可能有自己的。他吐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在翻绞,直到项铭辰走过来,将一壶水递到他脸前。
“漱口。”项铭辰道。
姬邵璟接过水囊,漱了几口,又灌下去几口。水冰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压住了那阵翻涌的恶心。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项铭辰,火光照着项铭辰的脸,上面溅了几道血痕,已经干了,像狰狞的刺青。
“你怎么样?”姬邵璟声音嘶哑。
项铭辰没答,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背,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惨叫和火焰的噼啪声。
“我杀了七个人。”项铭辰忽然道,声音很轻。
“我也差不多。”姬邵璟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不想让项铭辰听出来。他死死攥着水囊,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原来战场杀人是这个滋味儿。”
项铭辰沉默着。他将头微微后仰,靠在姬邵璟的肩窝处。发丝里全是汗,黏腻地贴着脸颊。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道:“以后每次打完仗,我们都要喝一顿酒。”
姬邵璟怔住。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前,他对项铭辰说过的话。如今从项铭辰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一句用命换来的承诺。
他喉咙哽了哽,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夜,他们靠在一起,在尸堆旁坐了很久。风把残火吹得忽明忽灭,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遍遍念着家乡和亲人的名字。姬邵璟听着,忽然觉得,从前在京城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项铭辰。”他哑声开口。
“嗯。”
“无论如何,活下去。”
项铭辰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伸过来,轻轻地,与姬邵璟的手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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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崭露锋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