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 第14章 你算计的比我深

国子监的课业紧了。

教《尚书》的周老夫子每回都要拖堂，把“克明俊德”四个字掰开揉碎讲一个时辰。姬邵璟每逢这种课就趴在案上，拿书册挡着脸，熬到散课。项铭辰倒是听得认真，偶尔在纸上记几笔。姬邵璟偷瞄过一回，那字迹工工整整，比他自己的强出不知多少，便讪讪把头扭回去。

这日散课，教习留了旬考，题目是《论商贾之利》。满堂学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国子监里论什么商贾，周夫子老糊涂了。”

项铭辰面色不变，把题目记下，收拾书囊起身。姬邵璟跟在他后头，嘴不停：“这老头有病吧？满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商贾是末流，转头又让咱们写这玩意儿。到底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只要你写。”项铭辰道。

“我不会。”

“我帮你。”项铭辰看了他一眼，“但你得自己抄。你那字再让夫子认不出来，又该挨罚了。”

姬邵璟嬉皮笑脸，一把勾住他肩膀：“我就知道你最好。”

自那日项铭辰在姬邵璟家喝过酒后，两人又近了些。课室里坐同桌，散课了往一块儿走，休沐时不是姬邵璟去项府，就是项铭辰来姬家。项铭辰话依旧不多，可比从前肯开口了。姬邵璟发现这人看着冷清，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谁家新得了差事，谁又偷偷去了花楼，哪个夫子最忌什么，他心里门儿清，只是从不说。

旬考定在五日后。

这几日课室里人心浮动。有人埋头苦读，有人偷看《食货志》，也有人四处打听这题目的来头。姬邵璟被项铭辰摁着写了半篇策论，写了一半扔了笔，拉项铭辰去武学场练剑。他这人做不来就拖，拖不过再硬着头皮上。项铭辰也不逼他，每天给他塞几页自己整理的思路，让他多少看一眼。

旬考那日，姬邵璟好歹凑出一篇文章。文理粗疏，但没交白卷。他交了卷回来，想找项铭辰对答案，却见课室里围了一堆人。

“怎么了？”他挤进去。

项铭辰站在人群中央。书案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神色，只一样一样把书册归拢。旁边一个学子举着张泛黄的绢纸，朝众人大声说：“这是我方才从他案中搜出来的！上头写的全是这次策论的题眼！难怪他文章写得又快又好！”

姬邵璟脑子“嗡”地一下。

说话的人是周启。上回被姬邵璟当众打了脸，消停了没几天，这会儿站在人堆中央，举着那张绢纸，脸上是大仇得报的神气。旁边还跟着几个平素跟项铭辰不对付的世家子，一个个抱着胳膊看戏。

“你他娘胡说八道什么！”姬邵璟大步跨进去，一把夺过那绢纸。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七八条策论要点，字迹不是项铭辰的。他抬头盯着周启，脸色沉下来：“这是你的字吧？周启，你胆子不小，玩栽赃？”

“我栽赃？”周启怪笑，“分明是从他案中翻出来的。姬公子，你护短也护得太过了。国子监里谁不知道你跟他关系好？可好归好，不能当众舞弊啊。”

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几个人看项铭辰的目光已经变了味。项铭辰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囊，抬起头来。

“你凭什么说这绢纸是我的？”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楚。

周启冷笑：“不是你的，怎么会在你案里？”

“你从我案里搜出来，就是我的？”项铭辰看着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那改日我从你怀里搜出国子监的铜印，你是不是就是祭酒了？”

周启被噎住。他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能这么冷静。急了，语速飞快：“你文章本来就写得快，不是提前知道题目，半个时辰能写完交卷？还有这字迹虽不是你的，难保不是你让人替你抄的！”

“够了！”姬邵璟一拍书案，整张案几跳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挨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周启脸上。他后悔上回只踹了周启的书案，没把他脑袋按进书里去。

“你说他舞弊，凭的就是这张绢纸。”姬邵璟冷声道，“那好。把项铭辰入学以来所有文章全调出来，当众比对。他的文风、笔迹，不用我说，国子监里的先生总该认得。”

周围安静了。有人想溜，被姬邵璟一眼钉在原地。周启额角冒汗。他没料到姬邵璟会把事闹这么大。项铭辰的文章确实写得好，这是公认的。说他舞弊本就站不住脚。若真按笔迹文风查，周启自己的手脚反而藏不住。

“怎么？不敢了？”姬邵璟往前逼了一步。周启退了一步。

“我……我又不是祭酒，调文章是先生的事！”周启嘴硬。

“那就请先生来。”姬邵璟转头看向人群，“今日这事不查清楚，谁也别走。孙昇，去请陈司业，就说国子监有人当众构陷同窗。我姬邵璟今日不把这人揪出来，名字倒着写！”

他一嗓子吼出去，围观的人散了一半。孙昇一溜烟儿跑了。周启脸色青白交加，瞪着姬邵璟，又去瞪项铭辰。项铭辰站在原处，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望着姬邵璟的眼神有点沉。

陈司业很快到了。高瘦的中年人，面色冷峻，进门就问何事。姬邵璟把前因后果说了，绢纸呈上去。陈司业扫了一眼，看了看周启，最后目光落在项铭辰身上。

“项铭辰，这绢纸是你的？”

“不是。”项铭辰答。

“可有人能证？”

“我。”姬邵璟站了出来，“旬考刚开始他就在我旁边作答。我亲眼所见，他没看任何字条。这绢纸上的字我见过，是周启的笔迹。孙昇抄过他的笔记，可以对。”

陈司业叫来孙昇和几个素日与周启交好的学子。几番对峙下来，周启撑不住了。他涨红着脸，讷讷道：“是……是我放的。我不过想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国子监不是铜臭商贾该来的地方……”

陈司业脸色一变，当场革了周启的学籍，待呈报之后发落。周启被几个同窗拉下去，走时回头狠狠剜了项铭辰一眼。项铭辰没看他。

人群散尽，课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姬邵璟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书案，又气又笑：“你刚才怎么不替自己辩？就站那儿让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我要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认了？”

“我知道你会来。”项铭辰道。

姬邵璟转头看他。那人低头理着书囊，嘴角微微翘着。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

“你倒算计得比我深。”姬邵璟哼了一声。

“我不算计你。”项铭辰抬头，目光清亮，“只是信你。”

姬邵璟被这四个字砸得心头一热。他别过脸去，揉揉鼻子，粗声粗气道：“少来这套。走，我请你喝酒，今日这口气不出，我难受。”

项铭辰笑了：“酒改日。你今日为我得罪了周启，他家里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他？礼部侍郎的侄子。给他脸是个官眷，不给他脸，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废物。”姬邵璟道。

“他背后不只是礼部。”项铭辰忽然收了笑，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上次他敢当众发难，就是受了人指使。邵璟，这事本跟你无关，你不该卷进来。”

“你说什么屁话。”姬邵璟反手拍在他肩上，“你是我拜过天地的兄弟。你的事我不卷，谁卷？”

项铭辰看着他，想说什么，到底只是叹了口气，把书囊往肩上一甩：“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要喝酒？”

姬邵璟一愣，旋即大笑，一把揽过他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课室。外头天蓝得透亮。姬邵璟笑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扎了根。

而他们身后，陈司业在书房里铺开那卷绢纸，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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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算计的比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