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铭辰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姬琅送的那把牛角弓递给小厮收好,换了身家常衣裳,往自己院里去。从姬府带回来的那股热气,被项府的穿堂风一吹,散了。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还没点。树影在风里晃。
他走进内室,推开窗,在窗边坐下。东边的天上还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子。他不想点灯,黑着挺好。姬邵璟笑起来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太亮,亮得他接不住,掌心里跟揣了块炭似的。
他不该答应让姬邵璟来项府。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压下去了。他确实想让他来。哪怕这府里到处是看不见的眼睛和听不见的机关,他也想让姬邵璟来坐坐,喝口茶,走一走他从小走到大的地方。
只是这个念头本身就够危险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拿了靠在门边的竹杖,出了院子。
项府很大。前院、中院、后园,东西各有跨院,回廊绕来绕去。白天还好,一到夜里,隔老远才有一盏风灯,青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除了值夜的家仆,没人走动。项铭辰没让小厮跟着,一个人走在回廊里。
他要去给父亲请安。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穿过西边的蔷薇架,过一道窄石桥,就是项珏的书房。书房还亮着灯。这个时辰,项珏一般都在书房看账,或者处理阙月楼的事。项铭辰习惯了。
但今夜,他还没走到石桥边,就停了。
书房的窗半开着。里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项铭辰自幼习武,耳力比常人好,那声音再低也钻进了他耳朵。
另一个声音更沉,更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那声音说:“……边关布防拿到了,最新的。京畿兵力调动也理出了眉目,驻京大营那几个参将……”
“稳不稳?”项珏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已经铺进去了。”
“别打草惊蛇。宁可慢,不可露。”
“楼里也是这个意思。另外……”
后面的话低了下去,被风吹散了。项铭辰站在石桥边,握着竹杖,指节慢慢收紧。他没有再往前走。他侧过身,把自己藏进一株老桂树的阴影里。树冠很大,把他整个人笼住了。他屏住呼吸。
书房里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地名,人名,数字。有些项铭辰听得懂,边关,京营。有些听不懂。但有一句,清清楚楚扎进了他耳朵里——
“这批东西,开春前要备齐。少一件,前朝旧部就多一分险。”
前朝。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太阳穴。项铭辰猛地睁大了眼。竹杖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后面的声音又低了。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窗里的灯火矮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属下先告退。”
项铭辰又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不多时,书房的门开了。一个披着黑色兜帽的人走出来。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走路几乎没声音。沿着回廊往北去了。经过石桥时没停。项铭辰只看见他的侧影在风灯下晃了一下,脸上一片模糊。
等那人走远了,项铭辰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
他没去书房。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脚步还是轻的,呼吸也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前朝,旧部,边关布防,京畿调兵。
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小时候有几次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和什么人在院中低语,他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后来大了些,隐隐觉得项家不止表面这样简单。府里的仆役比寻常商贾家多出一倍,个个走路沉稳,不像干粗活的。书楼有几间上了锁的屋子,他从没进去过。父亲有些时候深夜出门,也从不跟他交代。
这些碎片他以前偶尔会想一下,但从没像此刻这样,被一个词猛地串起来。
前朝。
他回到卧房,关上门。没点灯。月光从东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项铭辰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接过母亲留下的半枚玉扣,握过剑,也给姬邵璟系过马鞍。他以前以为,这双手只属于一个寻常商家少年,至多比别人多会些剑法,多懂些世故。可现在,这双手在月光下看起来很陌生。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姬邵璟给他的银质虎纹坠,还有那枚红绳串着的墨玉坠子。他把两样东西握在掌心,想从上面找一点白天的温度。
“邵璟。”他低声喊了一句。
名字落在黑暗里,什么回应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姬邵璟已经洗完了澡,仰面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月光也照在他床头,把他枕边那半枚玉扣照得发亮。他闭着眼,嘴角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梦里大概有青冥观的白梅,有望云亭的星星,还有一袭青衫站在晨光里,朝他点头。
城东项府。城北大将军府。两座宅子之间,是整个京城最深最静的夜。
项铭辰坐到了天亮。
他一夜没睡。窗外的光一点点渗进来,把黑暗冲淡了。第一缕日光照上窗时,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那张脸,眼下一片青,唇色发白,眉间带着一夜没睡的倦。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嘴抿紧了。
他想起姬邵璟昨天在姬府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么亮,那么没负担。又想起父亲说的那句“你心太软了”。两句话绞在一起,绞得他心口发疼。
父亲嘴里的“大业”,和他跟姬邵璟之间的“兄弟”,哪个先来,哪个后到。又或者,从一开始,这两样东西就被放在了同一条船上。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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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项府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