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虞元熙二十七年,深秋。青州城外,雾锁重楼。
那雾是从寅时三刻起来的,先是一层薄薄的纱,从山谷里漫出来,贴在枯黄的草叶上。到卯时,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朝廷军的旗帜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几片被水浸透的破布挂在杆子上,连风都吹不动。
八万精兵列阵于旷野之上,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却连对面三尺之外的人都看不清。曹进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在阵前,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是征南大将军曹勋的侄子,驻守西陲多年,打过不少硬仗。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瞎子,被人蒙了眼睛,推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将军,雾太大了,不如等散了再——”
“等?”曹进冷笑了一声,“等那逆贼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
他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号角。那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低而长,压着无数马蹄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都有。曹进瞳孔骤缩。
“迎敌——!”
他嘶吼着拔出长剑,可他的声音被雾吞了大半。数万叛军排成楔形,从浓雾中骤然杀出。为首数千骑皆持长枪,枪尖在雾中连成一片移动的银光,像一条从深渊里翻涌而出的银蟒。而在那银蟒最前方,一人玄甲乌骓,身披墨色大氅,手执一柄乌沉沉的长刀。刀身窄而薄,刀锋在雾中拉出一道极冷的弧。他的脸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冷如寒潭。
曹进来不及多想,拍马冲了上去。他使一柄开山大刀,马上功夫在西陲也是数得上的。两马相交,他反手一刀劈向那玄甲人的左肩。这一刀势大力沉,寻常武将接不住。可那玄甲人连避三刀,身法快得看不清路数。曹进的刀刚劈出去,胸口便露出破绽。那人一刀劈来,刀背拍在他刀身上,轻轻一拨,曹进的大刀便脱了手。第二刀横拍在他肋下,力道极沉,他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掀了起来,重重摔在泥泞里。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曹进趴在地上,浑身剧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能听见叛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能感觉到那个玄甲人勒马停在他三步之外。他闭上眼,等着最后一刀。
可那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一骑白马从后方侧翼斜斜地冲了出来。那白马在浓雾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马上的人银甲银冠,手中一杆长枪横扫,将拦路的叛军骑兵一连挑翻了三个。他冲到曹进身前,勒住马,横枪挡住那玄甲人的去路。雾气在他周身翻涌,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银甲上溅满了血。
“项铭辰——!”
他厉声长啸,声音在浓雾与厮杀中炸开,像一记劈开天地的惊雷。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瞬静了一静。那玄甲乌骓上的人勒住了马。他转过身来,隔着漫天飞舞的浓雾与鲜血,两个人的目光终于撞在了一起。那双眼睛又深又黑,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银甲的人看见那里面飞过一丝极快极快的东西,像痛苦,像隐忍,又像某种终于落了的尘埃。
“你来了。”玄甲人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战场上的风声吞没,可银甲的人听清了。
“你说我该不该来?”银甲人嘶声道,一字一句都像在咬着血肉,“还是你希望我永远别来?你走,我就当你死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你是想让我死?项铭辰你他娘的真的没有心!”
玄甲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亲兵想要上前,被他抬手止住。战场上乱成一片,可这两人之间,却像被谁用刀切出了一块安静的空白。周围的血与火、喊与杀,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银甲人慢慢举起了枪,枪尖遥遥指向对方,那枪尖在雾里微微发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你好得很。今日我不杀你,但你给我听着,你若还要往前走,咱们下次见面,便是兵戎相见,我不会再留情。”
玄甲人看着他,许久,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朝另一侧战场去了。玄色的大氅在浓雾中翻卷,像一面破碎的旗。银甲人仍立在原地,长枪垂下,枪尖上的剑穗被风吹起来,那玄色的穗子曾在他枪上系了整整三年。
“姬校尉——”几个亲兵追上来,要拉他回阵。
他恍若未闻,他低下头,看着那剑穗。原来有些话,不是非要说尽;有些再见,不是非要告别;当你终于站在了对岸,说什么都像在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他攥紧缰绳,闭上眼。片刻后,他猛地调转马头,朝本阵冲了回去。身后,是旷野上越烧越旺的战火,和那被浓雾吞没的玄色身影。
那是他不辞而别后,他第一次见到项铭辰。
——可若将时间回溯到三年前,
回到元熙二十四年春天,回到那座破旧的青冥观,回到那两个少年初见的那一日——
你便会知道,为什么这一声“项铭辰”会叫得如此撕心裂肺。
那年春落雪,他们在三清殿前下棋、比剑,
那年西山望云亭,他也曾把花瓣别在他耳后,
他们也曾真心实意地叫过对方一声“兄弟”。
他说:投缘的人,三天就是一辈子。
可有些人,一辈子也只够爱一个人。
而后来那一剑,他终究是偏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