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君在除夕夜晕倒后,立即被送往矜安市第一医院,确诊为急性脑血栓。手术治疗后进入ICU观察,正月初三这天早上转入普通病房。
谭君已经清醒,躺在病床上,病痛的折磨似乎让他变得更加瘦削,几条新增的皱纹不留情面地爬上他的脸庞,鬓边的银丝隐约也添了若干。
他脆弱、孤独、无力,似乎无法再掌控任何事情,比如他此时无法握紧的左手和无法活动的左腿。
几个年轻人围在病床前,轻声唤着:“君叔,君叔……”
“怎么、都在啊?”谭君现在讲话很吃力,口齿微微含糊不清。他试图用力抬动他的左手,却未能动弹。
龙辰良双手握住谭君的左手,安抚道:“君叔,您别着急,放宽心,好好养病。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后续进行康复训练,您身体慢慢就恢复了。”
得知谭君入院的消息,龙辰良立即从乡下赶回矜安。这两天,他一直在自责,后悔前段时间没有坚持陪君叔去医院检查。
谭君叹了口气,不再试图用力抬手。他的表情无喜无悲,有些无聊乏味。
“君叔,您喝点水吧?”褚明媚轻声细语,她拿起一旁的水杯,想用勺子给谭君喂一点水。
谭君拒绝道:“不用,我不渴。”
他扫视了一眼几个年轻人,龙辰良、简虎、褚明媚、姜薰都在。几个人齐齐注视着他,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许是因为这几日缺乏睡眠,或是因为替他悲伤。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习惯了,不愿麻烦别人照顾。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小虎,叔看病住院的钱、是你垫的吧?”他的嗓音似乎更加沙哑,断断续续地说道:“帮我……请个护工,费用、过几天,一起还你。”
“叔!什么垫不垫的?!这个时候,你还操心钱的事干嘛!你是我叔,当初要不是你……没有我今天。”简虎说着,竟情绪激动地无声哭泣起来,大颗的泪水滴落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
他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他的外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硬汉,但有着柔软的内心。谭君做手术时,他等在手术室外,担心害怕得出了一身冷汗。谭君在ICU时,晚上他在病房外守夜,实在困了就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将就睡一小会儿。
简虎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倔强而坚决地说:“请护工可以,我来请最好的护工。但是君叔,我也要在这照顾您。”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央求。
“君叔,我也要在这。我可以给您跑腿,帮您洗衣服。”姜薰说道。她的双眼也噙着泪水,却坚强地忍着没有落下。
这是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心情。谭君救治及时,现在终于清醒,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看到昔日硬朗的君叔如今这般模样躺在病榻上,任谁都会忍不住难过。
谭君有些无奈,幽幽开口道:“都在这,拘着干嘛啊……”他不喜欢被人团团围着,更不愿意成为被照顾的对象。
他正思索,怎么把着几个年轻人打发走。这时,一个他无比熟悉又十分不喜欢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小君子!”
这声音清脆、洪亮,语气激动又伤悲,谭君听了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声音的发出者已经健步冲到他的病床前,“小君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哥?!”谭君无精打采的双眼瞬时睁大了几分,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来人正是谭君的亲哥,谭云霁的父亲,谭穹。
谭穹比谭君大两岁,今年57岁。他的身材略微有一点点胖,但很匀称,且步伐矫健、精气神十足,没有一丝老态颓态。
他明眸皓齿、面泛红光、五官俊美,看得出来年轻时绝对极为英俊。他现在的样貌像是四十**岁,虽有岁月的痕迹却毫无沧桑感,状态比同龄人年轻很多。
若非提前告知,没人会相信他是谭君的哥哥。
谭穹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唐装褂子,白色衬衣的袖口翻在外面。他的衣服没有一点褶皱和污渍,干净、挺括。脚上的黑色皮鞋也擦得很亮。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幸福味道。
“爸!你走慢点,等等我啊!”谭云霁拖着两个又大又重的行李箱,跟在谭穹后面,跑进病房。
他今天的穿着比较低调,但是难掩青春时尚气息,进门后他摘下帽子口罩,露出那张英俊的脸,病房内的几人才彻底认出这位熟悉的朋友。
“你怎么来了?”谭君对谭穹问道。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冷淡淡,语气有一点不耐烦。
“你病了,我能不来么!”谭穹坐到床边,细细端详着谭君,竟哭出声来,他伏在谭君身上抱住他,哭着说道:“小君子,你受苦了!大哥没照顾好你啊……”
谭穹哭得极为悲伤,发自内心、真情实感,边哭边诉说他的自责和对谭君的心疼。
然而,对于谭君来说,谭穹这把年纪情绪还如此外放,而且当着几个年轻人的面叫他儿时的小名“小君子”,他并未觉得感动,而是感到十分尴尬。
他想推开谭穹,可现在身上又没力气,而且他现在讲话费力,越是着急还越说不出话来。他只得用眼睛瞪着谭云霁,示意他赶快做点什么,帮忙制止这个尴尬的场面。
谭云霁把谭穹拉起来,无奈地说:“哎呀!行了爸,你别抱着我叔了!别哭了,让人家笑话!”
谭云霁正式出道已经半年,事业稳步发展中,艺人的工作很忙。他春节只有三天假,原本是回矜北过年的,听到谭君生病的消息,和父亲匆忙从矜北赶来矜安。
他一路上也在揪心,但见面之后,他的情绪在对比之下被父亲的情绪冲淡了,显得较为冷静。“叔,你感觉好点了吗?听说你病了,我都吓坏了。”
“云霁,叔没事儿。”谭君尽量做出轻松的表情,掩藏起病痛。
谭君注意到,病房中的几个年轻人正呆呆地看着他和谭穹,他们的表情奇奇怪怪,倒不完全是受到感染的悲伤,似乎有些惊讶疑惑,隐约又有一丝想要发笑。
想也知道,他们的“君叔”一下子变成了“小君子”,任谁一时间都无法接受。
谭君有点难为情,向几人介绍道:“这是、云霁他爸,你们叫穹叔吧。”
“穹叔好!”几人恭敬地齐声问好。
谭穹擦擦眼泪,他的情绪收放自如,脸上的悲恸很快消失。他坐直身子,平和亲切地笑着回应道:“诶!你们好!多亏你们了,及时送云霁他叔来医院,大过年的,这几天你们辛苦了啊!”
他对谭云霁问道:“儿子,你下午几点的飞机?”
谭云霁:“下午四点半的航班。”
谭穹:“哦,那你中午请这几个孩子一起吃顿饭。你之前在这上学,你知道哪好吃,选个好点的地方噢。”
谭云霁:“好嘞,我安排。”
谭穹看向几人笑着说:“你们几个别客气,多点些好吃的。看你们气色都一般,这两天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吧,病人受罪,你们别跟着熬哇。”他的眼神,善良又柔和。
谭穹热情健谈,和谭君的冷淡寡言完全不同。
人们正说着话,医生进来查房。
医生一进病房,便提醒道:“患者需要安静休息,请你们商量一下,留一名家属陪护就可以了。”
这位医生尽职尽责,详细询问谭君病情及术后恢复情况,并且叮嘱了康复治疗期间的注意事项。
医生离开后,谭穹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吃完饭回家好好歇歇。以后我在这照顾我兄弟,过些天你们再来接他出院。”
谭君:“不用你,我……”他现在说话语速很慢,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已被打断。
谭穹:“不用我,你让孩子们照顾你吗?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哪有时间天天陪你呀。”
谭君:“我、请护工。”
谭穹不屑地说:“请护工不要花钱啊?知道你有钱,但是没必要浪费,有那个钱你给我。护工懂的我也懂,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让别人照顾你我能放心吗?”
谭君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穹叔,要不还是我留下吧?”简虎说道:“伺候病人需要力气,我身体好些。”
“你小子瞧不起人是吧?”谭穹笑道:“叔身体好着呢,没问题!”
简虎:“不是不是,我是怕……”
谭君开口打断道:“算了,小虎,你们几个、走吧。”他心里清楚,谭穹是真心坚持要照顾他,所以不愿再啰嗦。
也确如谭穹所说,年轻人要忙各自的事情,而谭穹是一个“闲人”。这个“闲人”是自己的亲哥,尽管他们一直不太合得来。
对小君子来说,他的哥哥,几十年如一日,总是令他烦扰,又偏偏讨厌不起来。
几个年轻人走之前,姜薰被谭君叫住,他小声交代了一件事情,让她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