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的事当天就传遍了六宫。
“皇后娘娘厉害着呢,淑皇贵妃第一次去请安就吃了瘪。”
“真的假的?淑皇贵妃可是太后的人啊。”
“骗你干嘛!听说皇后当众点出她行礼错了,淑皇贵妃脸都白了,还不得不跪下请罪。”
“我的天……这百黎来的皇后,这么刚的吗?”
小太监小宫女们私底下嘀嘀咕咕,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到最后已经变成了“皇后娘娘一巴掌把淑皇贵妃打翻在地”——当然,这是后话了。
龙阿禾没心思管这些流言蜚语。
她正对着一堆账册,头疼。
“秧婆,”她揉了揉眉心,“这就是内库的账?”
秧婆苦着脸点头:“是啊公主……不对,娘娘。内库就是管宫里头的开支用度的,按理说皇后娘娘您要亲掌的。可奴婢看了一早上,越看越糊涂。”
龙阿禾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笔记得倒是整齐——可越整齐越有鬼。
“绸缎局,上月支领各色绫罗绸缎共三百二十匹,用银一千六百四十两……”龙阿禾念了一句,又翻到前面,“上上月是三百匹,一千五百两。上上上个月还是两百八十匹……”
她抬起头:“每个月都在涨?”
“是啊娘娘,”秧婆叹气,“不止绸缎局,尚衣监、司膳房、惜薪司……个个都在涨。每个月都说'不够用''物价涨了''活多了',可奴婢瞧着,也没见多了什么活计啊。”
龙阿禾没说话。
她翻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一本一本翻下去,翻得很快。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去,数字就记在了心里。
阿朵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小跟着公主,知道公主有个本事——算账。别看成天跟草药、蜡染打交道,算账是一等一的好。百黎十八寨的议榔大会上,每年清账,都是龙蟠舅舅带着公主去的。别人算半天算不清楚的账,公主扫一遍就出来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龙阿禾把最后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放。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秧婆赶紧问。
“到处都不对,”龙阿禾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写画画,“绸缎局,每月多二十匹,按市价算,一匹绫子三两银子,二十匹就是六十两。一年就是七百二十两。”
“尚衣监,每月多支银八十两,一年九百六十两。”
“司膳房更离谱,每月'损耗'的食材,够多养二十个人的。”
她一边说一边写,笔下的数字越来越多。
“惜薪司、浣衣局、灯笼库、花木局……个个都有问题。加在一起——”
她停了笔,看着纸上最后算出来的数字。
“一个月,至少多花六百两银子。”
“一年就是七千二百两。”
秧婆倒吸一口凉气:“七千二百两?!这……这能买多少粮食啊!”
龙阿禾没说话。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
不对。
不只是多花钱这么简单。
这些账册,每一本都记得天衣无缝——有出有入,有凭证有签收,该有的章一个不少。如果不是她对数字特别敏感,一般人根本看不出问题。
能把假账做得这么“真”的人,绝对不是普通太监。
这背后,有人。
“娘娘,”秧婆有些担心,“您打算怎么办啊?这内库的水太深了,听说以前先皇后也查过,结果……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
龙阿禾抬了抬眼。
“先皇后?”
“就是上一任皇后,”秧婆压低声音,“皇上的结发妻子,穆彦氏。去年冬天难产去了,连孩子也没保住。皇上伤心了好一阵子呢。”
龙阿禾哦了一声。
原来他还有过一个皇后。
也是,大燮皇帝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前面死了一个,现在她是第二个。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先皇后查不出来,不代表我查不出来,”她说,“他们的破绽不在账面上。”
“那在哪里?”
“在东西上。”
龙阿禾站起身,把账册合上。
“账是死的,东西是活的。账上写了三百匹绸缎,库里就一定有三百匹吗?账上写了用了一千斤炭,就真的烧了一千斤?”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廊檐。
“百黎老辈人有个规矩,”她说,“做账的时候,不用笔,用签。一根竹签代表一头牛,一颗石子代表一斗米。年底清账的时候,把签和实物一对,就知道对不对了。”
秧婆眼睛亮了:“娘娘的意思是——盘库?”
“对,”龙阿禾点头,“账上写的不算数,库里有多少,才是真的。”
“可是娘娘,”秧婆又犹豫了,“内库不是说盘就能盘的。里面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要盘库得有皇上的旨意,还得跟内总管署的人一起……”
“那就去请旨意,”龙阿禾说,“我是皇后,六宫的事我管。盘内库合情合理。”
秧婆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公主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秧婆刚走,阿朵就凑了过来,一脸崇拜:“娘娘,您太厉害了!这么多账册,您一会儿就看完了!”
龙阿禾笑了笑,没说话。
厉害吗?
她只是从小在寨子里,看着舅舅算账、母亲管药库、阿爸管族里的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百黎穷,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账要是算不清楚,全寨人都得饿肚子。
大燮富,富到什么程度呢?富到内库一个月就能贪掉六百两银子——够百黎一个寨子的人吃半年。
她想起丹凤城外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想起战乱的时候逃进山里的老人孩子,想起父亲和舅舅为了凑够岁贡的银子,把自己家的银器都融了……
龙阿禾的眼神冷了冷。
这些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是百黎人打了败仗,用尊严和岁供奉上来的钱。
她就这么看着他们糟蹋?
——不行。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通报声:“皇上驾到——”
龙阿禾愣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大婚第二天吗?他不是应该在前朝忙着吗?还是说……他听说了早上请安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迎了出去。
皇帝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他还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比昨天夜里看起来随意了一些,但那股压迫感一点也没少。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臣妾给陛下请安。”龙阿禾福了一福。
“免了。”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了桌上的账册上。
“皇后在看账?”他问。
“是,”龙阿禾直起身,“臣妾刚接手中馈,先看看内库的账。”
皇帝嗯了一声,走进殿里,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册。
“看得懂吗?”他随口问。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问,但又带着点试探。
龙阿禾想了想。
装傻?还是说实话?
装傻的好处是,可以藏拙,让他觉得她没什么威胁。坏处是,他可能觉得她没用,以后内库的事就不让她管了。
说实话的好处是,能让他看到她的价值。坏处是,刚入宫就露出锋芒,会不会引起他的警惕?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有了答案。
藏拙?没必要。
她来大燮,不是来当摆设的。要是连内库的账都管不好,她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查内库这件事,早晚需要他的支持。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看得懂一些,”她平静地说,“而且臣妾发现了一些问题。”
皇帝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问题?”
“内库各局的开支,每月都在涨,而且涨得很有规律——每个月多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不多不少,像商量好了似的。”龙阿禾说,“绸缎局、尚衣监、司膳房、惜薪司……个个如此。”
皇帝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账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说,“是怎么回事?”
“臣妾觉得,”龙阿禾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人在里面做手脚。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上下串通好了的。”
“你倒敢说,”皇帝转过身,看着她,“你就不怕说错了?”
“说错了也没关系,”龙阿禾说,“盘一盘库就知道了。账是死的,东西是活的。账上写了多少,库里得有多少才算数。”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龙阿禾都有点被看得不自在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先皇后吗?”
龙阿禾愣了一下。
“听说过一些。”
“她也查过内库,”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还被人反咬一口,说她'中馈不明、失德失职'。”
龙阿禾心里一紧。
先皇后……因为查内库,被人反咬了?
“你知道为什么查不出来吗?”皇帝继续说,“因为内库的水太深了。从内总管署到各局掌事,从后宫到前朝,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一个刚入宫的和亲公主,凭什么觉得你能查出来?”
这话——不太好听。
但龙阿禾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贬低她。
他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这件事的危险,提醒她不要重蹈先皇后的覆辙。
龙阿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她说,“先皇后为什么查不出来,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做贼的人,总会心虚。心虚的人,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她的声音很稳,眼睛很亮。
“先皇后查的是账,臣妾要查的,是人。”
“账是死的,可以造假。但人是活的——人会紧张,会犯错,会互相猜忌。只要让他们觉得'要出事了',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皇帝看着她,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你想怎么查?”他问。
“臣妾想请陛下下一道旨意,”龙阿禾说,“就说——皇后节俭,觉得内库开销太大,要'裁撤冗余、节省用度'。”
“裁撤冗员?”皇帝挑了挑眉,“为什么从司膳房开始?”
“因为司膳房的东西最好核对,”龙阿禾说,“菜蔬鱼肉,每天都有消耗,多了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
她顿了顿。
“司膳房的人,最容易开口。”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节性的笑,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笑声。
殿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惊呆了。
皇上……笑了?
皇上居然笑了?
他们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见过皇上生气,见过皇上冷漠,见过皇上面无表情,可从来没见过皇上笑成这样。
龙阿禾也有点懵。
她有这么好笑吗?
皇帝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笑意。
“龙阿禾,”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你果然跟朕想的不一样。”
龙阿禾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热。
——什么叫……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
“行,”皇帝收了笑,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点轻快,“朕准了。”
他对身后的太监说:“拟旨。”
“等等,”龙阿禾忽然说。
皇帝回头看她:“怎么?”
“旨意上别说'盘库',”龙阿禾想了想,说,“就说——皇后节俭,觉得内库开销太大,要'裁撤冗余、节省用度'。”
皇帝扬了扬眉。
“为什么?”
“盘库是查账,”龙阿禾说,“人家会防着。裁撤冗员是过日子——他们只会觉得皇后小家子气、想省钱,不会太当回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等他们放松警惕了——”
她做了一个伸手抓的动作。
“再一爪子下去。”
皇帝看着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更响了些。
殿外伺候的小太监听见笑声,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了。
我的娘哎——皇上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皇帝好不容易止住笑,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旨意明天就下来。你放手去查。”
“臣妾遵旨。”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一些。
“万事小心。内库的事,牵扯的人比你想的多。真查到了什么,先告诉朕,别自己扛。”
龙阿禾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沉。
里面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那不是坏事。
“臣妾明白,”她说,“谢陛下关心。”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皇后的银项圈……很好看。”
然后他就走了。
龙阿禾站在原地,愣住了。
银项圈?
他注意到了?
而且他说……很好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项圈。
金属温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阿朵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娘娘!娘娘!皇上笑了!奴婢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
龙阿禾回过神。
她瞪了阿朵一眼:“笑就笑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娘娘——”阿朵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奴婢听宫里头的老人说,皇上从来不笑的!今天居然笑了!而且还是来看您的时候笑的!”
龙阿禾的脸有点热。
“胡说什么,”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账册,“赶紧干活。”
可她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皇后的银项圈……很好看。”
她摸了摸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项圈上的蝴蝶纹。
——这个大燮皇帝,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不对不对,龙阿禾,你在想什么呢。
——他是皇帝,你是皇后。你们是政治联姻,各尽本分。
——他夸你一句,你就飘了?
——醒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查账。
先把内库的事查清楚再说。
别的……都不重要。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司膳房。
笔尖落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一个无声的信号。
内库的这场仗——
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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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内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