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大唐孤忠 > 第25章 第 25 章

大唐孤忠 第25章 第 2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3 17:59:56 来源:文学城

第二十五章 井绳

井绳是清晨断的。

断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拍了一下巴掌,又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最后一下。打水的是住在巷尾的赵家老二,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挑水,摸着黑走到井栏旁边,手搭上辘轳把,摇了两圈,觉得手上的分量不对——轻了。绳不吃力了。他又摇了一圈,辘轳转得飞快,空的,一点拽扯的感觉都没有,像在摇一根什么都没挂着的木棍。

然后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桶撞上了水面。

赵家老二松了手。辘轳靠着惯性又空转了两圈,吱吱地响,像在笑。断掉的绳头从辘轳轴上甩下来,软塌塌地垂在井栏外面,绳头散了,麻丝翻出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站在井栏旁边。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条灰白色的光,光贴着城墙顶慢慢往上爬。他手里提着两只空桶,桶是木的,箍是铁的,铁箍松了,桶壁微微鼓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绳头。绳头磨得起毛了——不是今天才磨的,是很久以来一天磨一点,磨到最后只剩几股麻丝还连着,今早最后一桶水的重量把那几股也拽断了。

他提着空桶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也不慢,桶在身侧晃着,空桶碰空桶,发出干涩的木头声。他走进巷子拐角,声音消失了。

井栏旁边空了。

辘轳停了。断绳头在晨风里轻轻摆,像一只没了骨头的手。

第二个来打水的人是卖豆腐的钱家。

钱家老婆个子矮,走路快,手里提着陶罐。她每天这个时候来提半罐水回去磨豆子。她走到井栏旁边,先看见辘轳上空了——没有绳。再往下看,看见断绳头垂在那里。她站了一下。嘴动了一下,像要骂什么,又没骂出来。她伸手拽了拽断绳头,绳头上的麻丝扎了她手指一下,她缩了手。

然后她往四周看了一圈。

先看左边,再看右边。两边都是墙和门。门关着的关着,开着的只开了半扇,里面暗,看不见人。她看完四周,像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没有人看见她看见了这根断绳。

她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

走的方向不是回家。是往城西去了。城西有另一口公井。远,要穿三条巷子,走一刻多钟。但那口井的绳没断。

第三个人来得更晚。天已经亮了。

是巷子中段的一个年轻妇人,名字街上的人不太叫得全,只知道姓吴,去年才搬来的,男人在城北帮工,她一个人在东门街带一个孩子。她走到井栏旁边时,孩子骑在她腰上,小腿夹着她的胯骨,一只手揪着她的领口,另一只手往嘴里塞着什么。她右手提着桶,左手托着孩子,两边都沉。

她看见井栏旁边没有绳,连辘轳都没碰。她站了两息的时间,眼睛从断绳头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她把桶放在地上——不是放在井栏旁,是放在了自己身后——挪了两步,挡在桶和井之间,像在用身体把自己和这口井隔开。

她抱着孩子走了。

桶没拿。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又折回来拿桶。拿桶的时候动作很快,弯腰提起来就走,像那只桶放在井栏旁边多一刻就会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高家嫂子是第四个来的。

她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了井栏石面上。石面被晒得微温,上面积着薄薄一层夜露和沙尘,湿湿的,踩上去会留脚印。她穿着旧布鞋,鞋底硬,踩在井栏旁边的湿地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印。

她看见了断绳。

她放下桶。

桶落在地上,桶底撞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立刻走。

她家的水缸昨天夜里就见底了。缸底只剩一层薄水,舀不起来,只能把缸侧过来倒,倒出来的水只够煮一碗稀粥。今天早晨她没有煮粥。灶冷着,锅干着,孩子还没起来。她想在孩子醒之前把水打回去,灶升起来,锅里有水烧着,孩子醒来能喝上热的。

可绳断了。

她站在井栏旁边,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搓——不是搓什么东西,是空搓,指腹摩着指腹,像一种焦急的自我安慰。她的嘴抿着,下唇咬着上唇的内侧,咬得下巴绷紧了一点。

她不走。

她站在那里。太阳晒到她背上,影子投在井栏的石面上,影子和井口的黑圆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一个洞口不敢跳也不肯走。

她把桶提起来。又放下。提起来。又放下。桶底在地上磨出了两道弧形的刮痕。

她的手指抠着桶梁上的旧竹皮。竹皮翘了一角,她抠着那个角,抠了一会儿,竹皮断了一小条,掉在地上。她看着那条竹皮,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井底——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底下慢慢冒上来。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桶里——空的,干的,桶壁上有旧水渍的印。

她的目光从桶里移开,往左边移了一下。

左边是麻线铺。

麻线铺的半截门板拉着,门板后面暗,看不见人。但她知道麻线铺有绳。她知道那些绳挂在铺子里的横梁上,一卷一卷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她知道其中有一种绳刚好可以系辘轳。

她的目光在麻线铺的方向停了一息。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了。收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桶。空桶。空灶。空缸。

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手抠着桶梁,指甲发白。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额角的碎发。她的鞋底踩在井栏旁边那块湿地上,两个脚印越站越深。

麻线铺的男人看见了她。

他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隔着半截门板,只能看到她的腰以下——一双旧布鞋,一只木桶,两条裤腿。鞋站在那里很久了。他知道她站了很久,因为他刚才在铺子里理麻线,理了半卷粗绳,理了一把细绳头,理完了她还站在那里。

他也需要水。

这三天他一直去城西井挑水。城西井远,穿两条巷子走一段官道,来回大半个时辰。井在那边,水在那边,绳没断的辘轳在那边。可他每天挑两趟水回来,肩膀上已经磨出两道红印,扁担压在红印上,疼到骨头里去。昨夜他把扁担靠在墙根,看着扁担上磨出的两道亮——那是肩膀的汗和手的油磨出来的——他想了一件事:城西的井凭什么没断。

不是城西的绳更好。是城西的人更多,绳磨得快,换得也快。东门街这口井没人换绳,是因为换绳这件事需要有人出绳,有人系结。出绳和系结都是"帮"。帮是这条街如今最贵的东西。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横梁上摘下一卷麻绳。绳不粗,比井绳稍细一点,可够结实。是他自己搓的,麻丝上还有搓绳时留下的手纹。他把绳掂了掂,绳卷在手里有分量,不重,可掂的时候他觉得那分量像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

半截门板从里面推开,门板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出去时没有看高家嫂子。他走到井栏旁边,把绳放在石面上。放的时候手没有停,像路过时顺手把铺里一件挡路的东西搁到外头透透气。绳卷搁在石面上滚了一下,靠在旧绳槽边上,不动了。

他转身回了铺子。

门板从里面拉上。半截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话。没有看高家嫂子。没有往井里看。他做的事情看上去只是:一个卖麻线的人把一卷不用的绳从铺里搬到了外面。

高家嫂子看着那卷绳。

绳搁在井栏石面上,新麻绳的颜色比旧石头浅很多,白中带黄,像一个干净的东西搁在了一堆旧物中间。绳的一头松着,绳头散出来几根麻丝,麻丝上有毛刺,刺在阳光里竖着。

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绳。

绳是新的。手指碰上去的触感粗,硬,有麻线特有的涩。她把绳拿起来,绕了两圈,绳在手里有力,不像断了的旧绳那样软。她试着把绳头往辘轳轴上缠——辘轳轴的铁环锈了,铁环上有旧绳磨出来的深槽。她把新绳头穿进铁环,绕了一圈,手停了。

她不会打辘轳结。

辘轳结不是普通结。普通结系上去,桶一沉就松。辘轳结要在铁环里绕三圈,第二圈压第一圈,第三圈反穿进第二圈和第一圈之间的缝里,拽紧,结才死。这种结越拽越紧,桶越重它越不松。可她没打过。她只会系包袱的那种结,系灶口柴捆的那种结,系孩子裤腰带的那种结。

她的手捏着绳头,停在铁环旁边。

绳头穿进了铁环,可她不知道往哪绕。她绕了一下,松了一下,又绕了一下,又松了。绳在她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软了硬了软了,怎么都不对。

她的手指被麻丝扎了两下。小指侧面有一颗红点,不疼,但她把手缩回来看了看。看了看又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叫人帮忙。

她也不知道谁会。

冯老汉从自己摊后面走过来。

走得很慢。他的膝盖每一步都响,干涩的声音从骨缝里挤出来,像碾了一下沙。他走路时身子往左偏,左腿短半个指节,右脚落地重一些,在地上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双旧布鞋,鞋面上的补丁线又散了两针。

他走到井栏旁边时,没有看高家嫂子。

他看辘轳。

辘轳他看了几十年。辘轳把是木的,被手磨得发亮,亮得像骨头。辘轳轴是铁的,铁环锈了,锈的颜色从暗红到黑,一层叠一层,像很多年的锈压在一起。铁环上有旧绳磨出来的槽,槽很深,深到铁环的那一段比别处细了一圈。

他伸出手。

手是先动的。他的人还停了一下——脚停了,腰停了,只有手伸出去了。手比他先到。

他的手很干。皮肤薄,骨节粗,指甲有裂纹,指缝里嵌着干枣皮的碎渣——那是他每天剥枣、分枣、装袋时沾的,洗不干净,日积月累变成了指缝里的老茧的一部分。这双手不识字。这双手写不出"修"字的任何一笔。可这双手系过几十年的辘轳结。从他还是年轻人时起,这口井的绳断过多少次,他就系过多少次。系结不需要识字,不需要写字,不需要在清册上留名。系结只需要手记得。

他把高家嫂子绕了一半的绳拆了。

拆的时候手指很稳。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不抖。他不写字时手抖,被问话时手抖,看见空摊时手抖,走去军府问话时手抖。可他拿起绳的时候手不抖了。因为这件事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熟。脑子在怕,手不怕。手只是在做它做了几十年的事。

绳头穿进铁环。

第一圈。绳绕着铁环走了一整圈,绳面贴着铁面,新麻和旧锈摩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第二圈压在第一圈上面。绳叠着绳,压紧了以后两圈之间没有缝隙。他的指腹按着绳面,把绳往铁环的槽里推了一下,绳落进旧槽里,像找到了一个多年前就给它留好的位置。

第三圈反穿。他把绳头从第二圈和第一圈之间的缝里穿过去。穿的时候要用拇指把第二圈稍微撑开一点,空出一个缝,绳头从缝里钻过去,出来以后往回拽。

拽紧了。

结死了。

他放开手。手从辘轳轴上离开时,指尖在铁环上蹭了一下。铁锈蹭在指腹上,暗红色的,和他手上干枣渍的颜色混在一起。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他直起腰。直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看高家嫂子。没有看麻线铺。没有看街上有没有人在看他。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摊后面。走的时候步子和来时一样慢,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影子拖在身后,被上午的太阳压得很短。

井栏旁边,新绳挂在辘轳轴上,绳尾垂进井里。

高家嫂子把桶系上去。

她系桶绳的结倒是会的——桶绳结比辘轳结简单,绕一圈打一个活扣就行。她把桶放进井口,桶碰着井壁,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她摇辘轳。辘轳把在手心里转,新绳在旧槽里磨,发出一种涩涩的声音——不像旧绳那种软滑的嗤嗤声,而是新麻丝刮着旧石槽的粗声。

绳一点一点放下去。

桶到了水面。她听见水声——远远的,闷闷的,从井底升上来。桶歪了一下,灌了水,沉下去。她摇辘轳把水提上来,手臂用力,绳在辘轳上一圈一圈缠,新绳湿了以后颜色变深,白黄色变成灰褐色,每一圈新绳叠在辘轳上都像一道新的年轮。

桶上来了。

水满。

井水在桶里晃了两下,水面映着她低头看过来的脸。脸很模糊,井水不是镜子,水面有微微的晃,她的脸在水里碎成好几块。她把桶从辘轳上解下来,提到井栏上。水从桶口溅出几滴,落在井栏石面上,落在那条被旧绳勒出的深槽里。水顺着槽往下流,流到石面边缘,滴在地上。

她把水倒进自己带来的陶罐。罐口窄,水倒进去时有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干了很久的嗓子终于在喝水。

她提着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不是慌,是急。急着回去升灶,急着烧水,急着在孩子醒来之前让灶上有热气。

她也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东门街的人一个接一个来打水。

没有人排队。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他们错开了。一个人走到井栏旁,左右看一眼,确认旁边没有别人,才把桶放下去。打完水提起来,倒进自己的器皿里,走。走的时候不回头。下一个人过一会儿才来。

没有人同时在井旁边出现过两个。

可每一个人打水时,手都握着同一根新绳。绳上的毛刺扎进掌心,新麻丝硬,还没有被水和手磨软,握着有刺痛感。这种刺痛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种刺痛来自同一卷绳。

梁嫂来打水时是接近午时。她来得比别人晚——她的水缸没有完全见底,还能撑半天。她不是最急的那个。可她来了。

她摇辘轳时,绳在井栏旧槽里走。绳是新的,槽是旧的,新绳在旧槽里不服帖,偶尔跳出来一下,又落回去。她把桶提上来,解桶绳时,手指碰到了辘轳轴上系着的那个结。

她的手指在结上停了一下。

结打得很死。三圈。第二圈压第一圈。第三圈反穿。绳头拽进缝里,拽得紧到绳面都压出了痕。这种系法她见过。她在东门街住了这些年,看见过冯老汉蹲在井栏旁边系绳。老人系结时有一个习惯——第三圈反穿之后,他会多绕半圈。不是必须的,辘轳结三圈够了。可他总是多绕那半圈。绳在铁环上多出一段弧形的凸,像多出来的一个字的偏旁,不影响结构,却是他自己的手势。

那半圈多出来的绳就在她指尖下面。

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收回来。提着桶走了。

李明达来打水时带了两只桶。

粮铺用水不多,平时一桶够。今天他带了两只。第一桶打上来倒进铺子门口的缸里,缸水满了。他提着第二只桶站在井栏旁边,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街对面。

街对面是油饼摊。

空了四天了。帘子落在地上,灶灰被风吹出灶口,散在摊前的地面上,灰色的粉和干土混在一起,风一来就扬起来,飘到街对面。这几天粮铺门槛上每天都有一层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着灶灰和旧油渣的灰,落在门槛上粘着,扫都不好扫。

他提着第二桶水走过去。

走得不快。从井栏到油饼摊,穿过半条街面,他走了十几步。走的时候目光朝前,不往两边看,像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终点的路。

他到了摊前。

面盆还倒扣在矮凳上。盆底那颗干枣还在——搁了两天了,枣皮上积了薄灰,深红色被灰压暗了一点,不仔细看像一粒深色的沙。他没有碰面盆。没有碰干枣。没有碰帘子。

他走到灶台旁边。灶灰堆在灶口外面,厚厚一层,灰色的,干的,风一吹就起粉。铁锅裂着,锅底的裂缝干了,锈痕凝在缝口。灶台边上的油壶被不知谁封了块布——布角翘着,已经沾了灰。

他把桶放下,蹲在灶口旁边。

然后他把桶慢慢倾斜,水从桶口流出来,流在灶灰上。水碰到灰,灰变深,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再变成黑色。水把灰泡透了,灰贴在地面上,不飞了。他把水慢慢浇,浇了灶口周围一圈,又浇了摊前那片灰最厚的地面。水流到低处汇成一小滩,灰水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油膜——那是旧灶灰里混着的油渣被水化开了。

他把桶里的水浇到只剩一个底。然后把桶提起来,站起来。

灶旁边的灰不飞了。地面湿了一小片,水渍在阳光下慢慢往边缘退。

他提着空桶走回粮铺。路过井栏时把桶在井里灌了半桶水——打水的借口有了。他走进铺子,把门板拉上一块。

从头到尾他没有碰油饼摊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是浇了灰。灰是灶里吹出来的,飘到粮铺门槛上,影响他做生意。他浇灰是为了自己。

至少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这个。

陈四的刨子彻底坏了。

崩了刃的刨子昨天又崩了一块。这次不是小豁口了,是刃口缺了将近半指宽的一片,铁碎片飞出去时打在木料上,嵌进了木纹里。他把铁碎片抠出来,搁在掌心看了看。碎片薄得像指甲,刃口的断面发亮,是新铁,亮里泛着青色。

他做不了活了。刨花出不来。刨子推上去,崩了口的刃在木面上跳,跳一下拖一道毛刺,毛刺翻起来像一条条带血的鱼鳞。他刨了两下就停了。再刨就不是做活,是糟蹋木头。

他坐在铺子里,把坏刨子放在膝上,看着那个缺口。缺口像一个张开的嘴,嘴里是亮的,嘴外面是锈的暗。他需要磨刃。或者换刃。磨刃要磨石。换刃要铁匠。磨石在南市老杨家。铁匠在军府关着。

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把坏刨子放在工案上,起身去门口透气。门口的阳光很白,白得他眯了一下眼。他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旧布。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不认识。个子不矮,穿深褐色短打,腰带是粗麻的,帽檐压得低。不是东门街的面孔——至少陈四不记得见过。年轻人走到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有边角料吗?"他问。"要两块,巴掌大的。"

声音不高,口气很随便,像买个小东西的人。

陈四从门框上直起身。"有。"

他走进铺子,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刨下来的边角料。料不大,有的还带着弧形的树皮边。他挑了两块方正一点的,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翻,看了看木纹。"多少钱?"

"不值什么。两文。"

年轻人从腰囊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工案上。放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工案。工案上搁着那把坏刨子,崩了的刃口朝上,豁口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年轻人没有多看。他拿了木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事,回了一下头。

"南市老杨家,"他说,口气和刚才一样随便,像在说一件与谁都无关的小事,"我路过时看见他在磨刀。"

说完就走了。

帽檐遮着半张脸,走进阳光里以后深褐色的衣服和街面上的暗影混在一起,几步就看不清了。

陈四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买边角料做什么用。他只听见了一句话。

南市老杨家。在磨刀。

这句话可以是一句废话。路过的人看见磨刀的人,随口一提。沙州磨刀的人多了,每天都有人在磨,没什么稀奇。

可这句话落在陈四耳朵里,就不只是废话了。他知道老杨家有磨石。他知道磨石可以磨刨刃。他知道他需要那块磨石。他也知道他前几天不敢去。

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你去找老杨"。不是"我帮你磨"。不是"修"。只是"他在磨刀"。三个字。

陈四回到铺子里,坐在工案前。

坏刨子还在案上,豁口还在。他看了看豁口,又看了看门外。

他没有马上出门。

可他的手指不再搓袖口了。手指搁在工案上,安静了。

杜成章在傍晚写了一份报告。

不是案卷,不是清册,是军府日常呈报的公事条——每天偏房书吏要把当日辖区内的异常和公务列一份简条,呈正堂备阅。大多数日子写的是"无事"。有事写事。今天有事。

东门井绳断了,被人换了新绳。

他坐在桌前,笔蘸了墨。墨是新磨的,浓,黑。他这几天的墨磨得越来越浓了——浓墨写出来的字干了以后更黑,更实,更不容易被刮掉或涂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墨磨得更浓。也许是习惯,也许不是。

笔尖悬在纸面上。

如果他写"东门井绳断,有人出绳系绳",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有组织的行为,尚论杰会问"谁出的绳、谁系的结",然后清册上又会多两个名字。

他落笔。

写了七个字。

东门井绳老断,邻人自换。

他写完以后,把笔搁在砚边,看了一遍。

七个字里有一个字是他加的。"老"。

井绳不是今天才开始磨的。它磨了很久了,磨到只剩几股麻丝,今天早上最后一桶水拽断了它。从这个意义上说,"老断"不是假话。它确实是旧毛病。可"老"字放在这里,整句话的意思就变了——变成了一件年年都有的公共小事,就像街角的排水沟堵了、城墙根的野草长到了路面上一样。年年有的事,不值得追查。不值得问是谁。

"邻人自换"更轻。邻人,不是某人。自换,不是有人组织。邻居们自己换了井绳,就像邻居们自己扫了门前的沙一样自然。

七个字把一件重新搭上关系的事,写成了一件和关系无关的事。

他把纸折好,夹在其他几份条子中间,搁在桌角。明早一起送正堂。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瓷缸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心。不多,刚好湿手。他搓了搓手指。墨在手指缝里嵌了很多天了,指甲缝发黑,虎口发黑,指纹的沟里填满了干墨。他搓了一会儿,水变灰了,手上的墨淡了一些。不是完全干净——渗进指纹深处的墨洗不掉了——但表面的那层灰黑色被水带走了。

他把脏水倒在桌脚旁边的地上。水渗进干土里,留下一小块暗色的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不干净。但比昨天干净了一点。

入夜。

东门街安静下来了。和前几夜一样安静。门关着,灯暗着,巷子里偶尔有猫叫,声音从墙头上掠过去,尾音拖得很长。

月光照在油饼摊上。

帘子还在地上。灶旁的地面今天被水浇过了,水渍干了大半,可灰被压住了,贴在地上,不飞。灶台上的铁锅裂着。油壶封着布。案板空着。

面盆还倒扣在矮凳上。

盆底朝天。灰上面那颗干枣还在那里。搁了三天了。枣皮上的灰更厚了一些,深红色被灰盖得更暗。可它还是一颗枣,还是那个形状,还是搁在盆底正中间那个最平的地方。

今夜,枣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截麻绳头。

很短。两寸。绳头的断面散着几根麻丝,麻丝翘起来,在月光里像极细的白发。绳的颜色和今天井栏上新系的那卷绳一样——白黄色,新的,还没有被水和手磨旧。这是系绳时剩下的那截断头。冯老汉系完辘轳结以后,把多出来的绳头切了,切下来的那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面盆上。

也许是冯老汉放的。也许不是。

一颗枣。一截绳。

枣是食物。绳是工具。一个能吃。一个能系。

它们搁在面盆底上,在灰的上面,在月光的下面。

两样都很轻。

可灰上有了两个印。

风吹过来。枣没有滚。绳头没有飘。两样东西靠在一起,像两个字还没有被写出来之前的样子。

夜很深了。街上没有人。

可面盆上有了两样东西。

昨天一样。今天两样。

井栏旁边,新绳挂在辘轳上,垂进井里。

井里有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