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大旱已有三月,城内的河早就见了底,几个孩童跳了下去,在干枯的河道追逐嬉闹。
桥边坐着一旁的商贩,他咽了咽口水,半晌,又痴痴的仰着头望天,眼中全是祈求,这天何时能下雨?
此时一阵呵斥声。
“闪开!谁要是弄撒了齐王的水,让你们全家拿命赔!”
齐王,当今圣上的三弟,崇州是他的封地,可以说一手遮天。
不过,如今百姓缺水,他倒没有作为,寻来的水源全都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人正挑着水桶,从桥面上走来,几个侍卫凶神恶煞般挥手驱赶百姓。
大家自然都是避之不及。
“啧啧......听说那是人家庄户浇地的水,这般抢去来年定是颗粒无收,分明是要人一家子的命。”
“哼,朝廷知崇州大旱,早就运来了水,齐王拿去养鱼,压根不顾百姓之苦,如今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
齐王府的后院堆放几个大缸,里面装着收刮来的水,满的都溢了出来。
为首的婢女用手舀了舀,眼中闪过贪婪,对着同行的婢女小声嘀咕。
“真是稀奇,这崇州的水比那银子还贵,不如我们偷点拿出去卖了,想必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我们......”话戛然而止,“快别说了,是程管事。”
顺着两人的目光瞧去,只见一名女子走来,她穿着王府管事的衣物,腰间还挂着令牌,代表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但是脸上的红斑极为显眼,若是少了斑点,定是倾国倾城的女子。
程阿莹勾起嘴角,瞥了眼水缸,语气温和道:“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了,若是落到王爷耳里,那下场......”她欲言又止。
那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大声求饶道:“求......求程管事饶了我们,我们下次不敢了。”
“快起来,我怎么会告发你们?记住下次不可这么做。”
两人心咯噔了下,这就放过自己了?
“你们快起来。”
两人满眼的不可置信,面面相觑后便起了身,“早就听闻程管事仁慈,今日多谢大恩。”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程阿莹说完后,她朝水缸走去,收起了带着笑意的嘴角,表情变得让人猜不透。
程阿莹转身对着后面的婢女说道:“你们找两个桶装满水,我给王爷送去。”她的语气很是冷漠。
那水自然是王爷拿去养鱼,真是将快乐建立在百姓痛苦之上。
半晌,水装满了。
......
此刻,程阿莹站在齐王屋外,她一动不动,似乎像是等待时机,身后是装满水的大缸,角落的侍卫怀中握着刀。
屋内灯火摇拽,床帐印着两人的身影,夜静的只有咯吱声。
里面的人正是齐王。
程阿萤默契的站在院中,她定不会擅作主张的打扰王爷的雅兴。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门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侍卫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抽出怀中的刀,一脚踹开了门闯了进去。
紧接着侍卫大吼叫:“快来人!”
程阿莹远远望去,只见齐王躺在地上,早就没了声息,一旁的女子惊恐地哭泣。
齐王行房事暴毙。
王府乱做一团。
程阿莹淡定的站在院中,握住了拳头,注视着慌张的人群。
“一切要开始了。”
*
当夜王府发生的事,就传到了汴京城,圣上大怒命令大理寺前往崇州。
所有人被囚禁王府中。
三日后大理寺卿赶到。
如今眼下府中众人站在一起,他们因为恐惧低下头,眼珠子各自打量,大气不敢出,时不时有人擦着冷汗。
那可是王爷,搞不好都得去陪葬。
高堂之上的人握着手中的茶盏,旁若无人的抿了一口,他的神情被黑暗笼罩,让人捉摸不透。
那人是汴京城大理寺卿裴邵胥,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但经过他手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人称玉面阎罗。
手下瞥了一眼在场众人,上前对着裴邵胥毕恭毕敬开口道:“大人,按照你的吩咐人都齐了。”
裴绍胥荡了荡杯子,然后从容不动的放下,起身握住腰间的佩刀,向众人的中央走去,直到停在一女子面前。
“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头紧紧地低着,面露惊恐她支支吾吾回应:“是的......不过一切都与妾身无关,还请大人明鉴。”
“哦?你的意思是王爷是意外所致?”
“是......”
裴绍胥当着那女子的面,缓缓抽出佩刀,那女子察觉到头顶之上的寒意,不由身子发抖。
“啧啧啧......可仵作说王爷被人毒杀。”他把刀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说谁派你来的!”
那女子可不敢抬头,生怕稍有不适刀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大人明鉴,妾身句句属实。”
裴绍胥眼中没了耐心,阴森的勾起嘴角:“本官平生最厌嘴硬之人。”
言罢,他握住刀柄手臂使力,向上一挥顿时鲜血喷涌,那女子立刻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动作干脆利索。
血液瞬间散开。
“啊!杀人了!”
“都给我安静!”
裴绍胥接过侍卫给的布,他仔仔细细的擦着刀上的血,眼中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着众人说:“是谁下的毒?若不说......本官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话落,在场众人惊做一团,开始四面逃窜,官兵见状格杀勿论,片刻宅子内惨叫声接连。
慌乱的人群中,只有程阿莹波澜不惊矗立在原地,她直视裴绍胥,在四处逃散的人群中格外的醒目。
裴绍胥也注意到了她,只是一眼便让他愣神,巴掌大的脸生了双会笑的眼睛,鼻梁上恰到好处的痣,让她瞧着清心寡欲,若不是左边脸的红斑,必定美的不可方物。
他缓缓靠近,“你为何不逃?”
“大人,我未做亏心事何必逃,再说......我可解大人的忧。”
裴绍胥听后皱起了眉,他嗤笑一声:“就你?胆敢在本官面前说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他缓缓举起了刀,不偏不倚的架在了程阿莹。
“大人,我可以帮你查出王爷的死因。”
裴绍胥眼中闪过一丝打量,但沉默不语。
程阿莹接着开口:“王爷身强体壮,可不像是意外所致,那就是只有一种可能,中毒,不过想必仵作查不缘由,所以......大人只能破罐子破摔胡乱杀人。”
裴绍胥听完哈哈大笑,他可不信眼前之人能查出缘由,手中的刀加了几分力度,程阿莹的脖子出现了血痕。
“大人,我略懂岐黄之术大可让我一试,若是查不出原因,我任凭大人处置,要是查出还请大人留我一命。”
裴绍胥思索后拿下了刀,冷冷说道:“本官暂且信你一次,若是骗了本官定让你生不如死。”
程阿莹不卑不亢,她表面平静内心实则波涛汹涌,她放慢呼吸,这一刻她筹谋了十年......
侍卫带着她朝宅子旁舍走去,裴绍胥跟在身后,倒要瞧瞧她耍什么花招。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敞开的屋子,里面床上正是王爷。
侍卫催促程阿莹不耐烦道:“快去,仵作都验不出来,难不成你个奴婢就行?”
程阿莹不慌不忙踏入屋子,屋内弥漫着诡异的酸梅清香,她下意识捂住鼻子,目光在屋内漂浮。
她停在了床边,瞧着了王爷的尸首,七巧并无流血之症,面颊却泛着樱桃红确实像行房事暴毙。
她又用手翻开王爷的眼皮子,对方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笑。
“这是瞬间发作,是中毒所致。”
裴绍胥来了兴趣,他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程阿莹,心里暗道,此女子或许不简单。
他试探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大人,银针刺入中毒者血脉,拔出成黑色皆为中毒。”
“可仵作验过不是黑色。”
程阿莹伸手在一旁的包裹中,挑选出来银针,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银针插入齐爷的身体,又缓缓拔出,果真银针并未变为黑色。
“劳烦取碗醋过来。”
裴绍胥皱眉叮嘱一声:“去,听她的。”
片刻,侍卫取来了醋,程阿莹将银针泡入其中,众人注视,紧接着银针开始变黑。
仵作惊呼:“是中毒!”
裴绍胥上前查看,他清楚瞧着那银针变黑,果真同自己猜想的一般,王爷就是中毒。
“回答我,王爷中的什么毒?”
程阿莹知晓王爷中的何毒,便是生梅核仁,看似简单无害,只要用一定的量,必瞬间毒发,不过此法早已失传,可想下毒之人神通广大。
但程阿莹不会如实相告,她还要借裴绍胥这把刀,隐忍蛰伏只为今日。
“不知大人是否知晓长生丹?”
“长生丹......”裴绍胥瞳孔一震,他怎么会不知?
长生丹顾名思义,服用者是想长生不老,不过都是无稽之谈。
十年前陈太医修炼邪术,以人的肉身炼制长生丹,而自己的母亲便是受害者。
朝廷早已下令禁止,如今长生丹居然现世。
他双目充血,质疑道:“你是想说长生丹中毒?可笑,那是延年益寿的灵药,怎么可能会有毒!”
程阿莹举起银针,在裴绍胥眼前晃悠,“大人有所不知,是药三分毒,其物极必反,王爷就是长期服用了长生丹所致。”
裴绍胥脸黑沉了下去,缓缓的拔出了刀,似笑非笑的开口:“那你为何知晓长生丹?”
程阿莹额头渗出了冷汗,她调整呼吸:“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