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和某丫头在同等地位的同事们,现在有好几人已经独当一面成为东西六宫的主位妃嫔。别人都好说,最让某丫头愤愤不平的就是明明之前饱受弘历嫌弃的高徽玉,却被封为贵妃,举家由内务府镶黄旗包衣直接抬入镶黄旗满洲,可谓是荣宠无限。
乾隆大人在让内务府准备册封圣旨,她就站在一旁,有种被恶毒女配上位成功的感觉,十分之不爽。早上下了直从果子房顺手牵羊了一包炒西瓜子,气呼呼地跑去了储秀宫。
“喂!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么?”瓜子壳在她坚硬门牙的挤压下,牙缝里爆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混杂着她忿忿不平的吐槽,“她居然成了贵妃,那可是仅次于皇后唉!明明皇上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做贵妃……”
“你懂什么,讨厌和喜欢就能任由着皇上自己个儿么?高家在朝堂上已经是根基牢固,高徽玉自然是受宠万分的。至于觉得皇上讨不讨厌她,那都是搁在皇上心里的事儿,只要皇上不开口,那就是没有的事儿。”金贤英默默抓了一把西瓜子,漫不经心地吃起来,捏住瓜子的手指姿势习惯初显宫里贵人的样派。
经过金贤英这一说道,她有种讨厌的人不能被别人发现的失落感。不过好在金贤英又给了她一种闺蜜变富婆的振奋感,算是平衡了吧!
只可惜金贤英现在还只是个贵人,国丧期间又没有太多封赏,能被她用来分享的无非就是几样吃食,至于穿戴嘛,当今皇帝都素服麻衣,她要是花枝招展,恐怕招来的是《大清律例》的刑罚上限……
“当初你刚入宫,她就打了你,你真的不恨她么?”顾不得嘴上还粘着瓜子皮,八卦陈年旧事的心情一点都不容耽搁,“她还摔坏了你娘留给你的遗物……”越说音量越小,生怕金贤英当场提刀杀了去。
“恨?怎么不恨。”金贤英怏怏了精神,一年没有干活的手养出了白而润亮的长指甲,在她自己眼皮底下如利薄的刀片,划拉着桌上的西瓜子,“只是她自己看不透,她这一生的报应可长着呢。任人装扮摆弄的傀儡,若是有一天发现悬着自己的那些丝线,你说她是该把丝线扯断呢,还是该继续任主人摆弄呢?”
“呃……”她用力摇头,一边继续嗑瓜子,“傀儡要是把自己身上的丝线都扯断了,那不就成了一堆没用的零件了……”说到这她猛地顿住,一下子就明白了金贤英所说的一生的报应是什么意思。
好像她也没有那么讨厌高徽玉被晋封为贵妃了,毕竟被吊在戏台最前头的傀儡,就该是极其精致的……
下午晚些时候她才一步三溜达地回到了养心殿,李玉已经在影壁前等了她大半个时辰。她刚一露头就被李玉扯住了胳膊,脸上一副命很苦的样子,“姑奶奶您去储秀宫怎么一去就是大半日,皇上今儿个可发了大脾气了!晌午的膳食一点儿都没动,一口茶都没喝……”
李玉力气出奇大,某丫头被拽得趋跄着要摔倒,“唉唉!他不吃不喝发脾气,你拉我干什么?你可别想拿我做炮灰,今天我不当直的好么!不是新来了几个使女嘛,让她们去就好了啦!”
两个人拉扯着进了养心殿,李玉用食指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防止她逃跑。奈何她比过年的猪还难摁,拼命做着无声的挣扎,又是跳脚又是要用嘴咬李玉的手,别提俩人酣战多么激烈……
“你们俩闹够了么,闹够了就让那个丫头滚进来!”东暖阁里传来一声呵斥,有些不耐烦。
“快去罢!”李玉压低了声音催促,“谁都解不了万岁爷的气性,就等你来呢,都等你一下午了,再不进去万岁爷会更生气。”拉扯的动作也变成了推搡,仿佛是把一只羊奋力送入虎口。
脚丫子在东暖阁门槛上进进出出,手上也不闲着,努力和李玉做最后的挣扎,结果还是一着不慎被推进东暖阁里。窗外闯进来的昏黄色铺了一地,比起朝阳的金黄色,夕阳就柔和了很多,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中和掉一丝弘历洋溢出的愠色。
盘腿坐在围炕上的人挪了目光过来,扔在她进退两难的表情上,脸上分明在生气,说话间却没有丝毫迁怒,甚至是一股淡然的,“过来,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乖乖挪动脚丫子,停在她认为相对安全的范围内,以免一会说着说着触发他的桌面清理大师功能,炕桌上那些松花江石砚,黄玉雕梅竹镇纸,要是一股脑儿砸在她脚趾头上,她找谁说理去?
“今儿早晨你下直以后,高氏来谢恩了……”看得出来弘历是在压着火气,攥拳的手死死摁住桌面,“永璜来寻你,和高氏打了个照面儿。高氏想把永璜养到她那儿,等出了丧期,永璜也得回到书房里去了,饮食起居总该有人照料着……”
“呃……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跟皇后主子商议的……么?”她显得更加局促,低下头飞快地眨眨眼睛,默念着肯定是有什么资本做的局在等着她。
“皇后对这件事插不上手,倒是你……觉得永璜该不该交给高氏?亲政在即,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弘历愈发沉吟,铺在桌上的请安折子是高徽玉正式晋封前,高斌在江南河道总督任上呈来的,“高斌是治河的能手,河务乃是国务之首要,故而河道总督之权与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不相上下,将来高斌掌财又掌权是避无可避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乾隆大人这是要给自己精心装扮的提线木偶,再戴上一顶华丽的冠,好让台下瞧戏的人个个都来尽心追捧他这位幕后操纵的Boss。
只是永璜小小年纪,就要被自己的阿玛当做一颗棋子,安放在这盘执政的棋局上。她有些不忍心,不对,她十分不忍心。舒兰在世的时候是多么疼爱自己的孩子,如果舒兰还活着,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被送给高徽玉那样的人抚养,怕是让她跪死在这儿,她都不会答应。
舔舔干涩的嘴唇,想要开口替舒兰拒绝,“贵妃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大阿哥的,不如交给皇后呢?呃……三公主和大阿哥从小喜欢一起玩,皇后对大阿哥也很好……”
“永璜虽非嫡子,但却是长子,皇后已有嫡子永琏,再抚育长子对皇后来说担子太重,对后宫也并非益事。”弘历毫不转圜地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字赶着一个字,速速地自口中吐出,让人感觉哪怕有一个字的迟钝就要有翻天覆地变化般。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便朝她丢来一个浅含柔意的眼神,是看她,也是在看平日和她黏在一起的永璜一般,“若我执意要将永璜送到咸福宫去呢?若我……”
“那就送去罢……”这次她反客为主,直接打断了弘历的话,“谁叫您是他爹,他是您的儿子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她十分肯定,这是她用语最准确的一次。皇帝的儿子,也是臣子。原来资本做的局,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会放过。
压死人三个字真的就像是把人给压死了,弘历没有再继续同她说什么前朝后宫的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西来的暖黄色霞光映在他逐渐流露出哀痛的脸上,还是那样一坐一立,久久没有再说出话来……
某丫头肚子虽然日渐饱满,精神却日渐萎靡,尤其是身边的故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新来的同事们又总觉得混不熟,她也为此消沉了一阵子。消沉的意志待到了夏天,幸好是被一碟奶乌他拯救回来,佛说众生皆苦,那一定是佛祖没有吃过加奶加糖的冰淇淋。
可惜永璜自从交给高徽玉抚养,就再没机会像以前一样和永璜坐在廊子里一起吃奶乌他了,某丫头只好勉为其难地把永璜那份也吃掉。贪嘴的代价就是月信第一天让她肚子痛到下不了炕,捂着小肚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呜呜呜……要是小金子在就好了!”含泪怀念着那个嘴上不饶她,却付出实际行动照料着她的金贤英。
还是最后她自己忍痛爬去太医院,请医生给抓了些驱寒的药,吃了五六日的苦药,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贪嘴,后来多出来的那碟奶乌他就出现在了乾隆大人乱中有序的办公桌上。
不饰金玉的手捏着银匙,剜下一角奶白色冰凉,送入口中的瞬间,香甜味在齿舌间漾开,“你要是想他了,我可以给你一件差事,每隔三五日去尚书房送一回茶点。御膳房孝敬你什么,你就送一份过去……”
当被怀念的过去变成了一项工作,好像过去也没那么值得怀念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偷摸奉旨受贿,何尝不是一种工作优待呢?想到这儿,好像乾隆大人桌上的奶乌他,她又可以坚持忍痛吃上两份了,至少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奶乌他一点点被融化掉……
无形的寒雾在碟子外壁上凝集成极薄的细密水珠,像被隐秘的力量牵引着,攒聚成的水滴拖出一道蜿蜒湿痕,漫延到桌上展开的一道密折,寒气凝聚成的水滩洇湿了密折上其中一人的名字——张太虚。密折上的名字有十几个之多,唯独张太虚的名字被朱砂一笔勾去。
某丫头盯着这个名字皱眉想了很久,总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乾隆元年春天某日倚着东暖阁的门打盹儿的时候,也许是一个多月前粘杆处的拜唐阿跑来回禀差事的时候,总之是模糊不清的……
随着洇入的水分越来越多,红色朱砂先是化成缕缕游丝,倏然如喷涌的血迹骤然四散,朱色和墨色纠缠在一处,原本书写隽逸的张太虚三个字就此支离破碎。
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某丫头投下来的目光,弘历随手撤走手底的那本密折,丢进身旁另一堆庶务奏折里,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吃着她借花献佛来的奶乌他,“今后这冰冷之物你不许再吃,也不许再怂恿新来的女使们凑在一块吃吃喝喝。现在是国丧,你一个人吃喝也就罢了,她们都是旗下人家出身的,你不要九族,她们还得要呢。”
哦吼,好心想要搞个同事团建聚餐,没想到还扯上身家性命了,她也是搓破脑门儿都没想到的。不过,倒是听说不久前有位宗亲在国丧期间酒宴聚餐,非但没被惩戒,还被接到宫里来又吃了一顿。果然,没有坚不可摧的九族做后盾,吃吃喝喝都是可以把族谱打包删除掉的。
想起夏初端午那场饭局,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大将军王允禵,那是位果敢坚毅又兼具智慧的人,行步出言都被一种自信满满的气度包裹着。
那日共同到席的还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以及諴亲王允祕。弘历单独设了一张紫檀长桌,和往常的膳食一样,无非是几盘素菜,一碗白米饭。几位亲王则是围坐在另一张紫檀圆桌上,桌上摆了一品清炒豆苗,一品莼菜鱼圆汤,一品红烧鹿筋,一品蟹粉狮子头。除了清炒豆苗,其余几个菜品做得实在精致,某丫头还是第一次在养心殿里见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手里一边拿着替弘历布菜的筷子,一边偷偷拿眼睛去瞟那桌丰盛的饭菜。至于她手里的筷子到底夹到了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留意,只管丢进弘历用餐的斗彩万寿桃实碗里。用餐的人眼睛余光把她的动作瞧得清楚,不动声色夹起切成小段的红辣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下坐位首的允禵最先不讲客气,举筷朝着个头最大的红烧狮子头下了手,不同于弘历细嚼慢咽,允禵称得上大快朵颐。弘历视线在席上飘忽一圈,口腔里的辛辣随着吞咽一路滑进腔子里,“诸位叔叔只管好生用膳,关起门来咱们就把规矩先放一放。今儿这席面是专给十四叔接风洗尘,酒只管饮,肉只管吃……”
允禵听着皇帝的话语,也不停筷,直至把一整个红烧狮子头吃了个干净,用手抹着嘴道:“还是新皇帝好哇,给我这个老家伙吃这么好的饭菜,以前在寿皇殿可没这等新鲜干净的餐食,隔三差五还需得受到大行皇帝专程派来的人训诫。”
听着允禵开始出言发难,围坐在一桌的几个亲王无人出声打圆场。连以前一惯喜欢乘风掀浪的庄亲王,从踏进养心殿暖阁起就精神涣散,活脱脱一个魂魄去了祖先那桌似的。果亲王还是惦记着福晋的话,在皇帝跟前儿谨慎些能保命。至于諴亲王,不知是不是看不惯了谁,端坐如置身事外,一刻都不曾分了自己去关照眼前那碟子炒豆苗的心神。
弘历见允禵不拘小节的动作并不怪罪,挥手让小太监递了手巾过去,“这些年苦了十四叔了,汗玛法在位时十四叔立下了不世军功,如今到我这儿了,是准备让十四叔享享清福的……”转而又看向允禵临座的庄亲王,满面亲近和睦地问道:“还得多谢十六叔的提醒,让我这个做侄儿的多多亲近咱们宗亲长辈们,我现如今服孝在身,不还得仰仗在座的诸位嘛,您说呢……十六叔?”
庄亲王允禄看似飘走的神儿,被弘历点到名后,突然像被一道咒语召了回来,诚惶诚恐站起来躬身答话,“皇上折煞,这都是奴才们分内的事儿!总理事务处将来还是要归权于皇上的,届时我们这些叔辈们也就放下担子享福了。”
允禵褪去从进门到刚才的不肯屈就,看着允禄形神俱颓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嗣皇帝对允禄使了什么手段。从表面来看似乎这位嗣皇帝的手腕相比于自己的四哥更加隐匿,至少在入养心殿前,他听到的都是和当年四哥登基时截然相反的评价……
弘历摆手让庄亲王落座,示意身边的某丫头接着为自己布菜,这次她仔细着跳过了菜里的辣椒段,夹了一棵小青菜放进弘历面前的碗里,她正准备动筷子去夹远一些的炖豆腐,下座席间忽然发出碗筷响亮的碰撞声,要说不是故意的,任谁不会相信。
“听闻之前皇上准了十六哥的告假,今日瞧着十六哥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好转,皇上即是对宗亲们善待,不如放了十六哥去庄子上将养,何苦让他拖着病体在总理事务处办差。”允祕微微握拳的右手从桌上放回到膝上,眉目间还是那股温润姿质,不过从斜里看去,现下他眸中泛着的不是柔光,好像有水沾上去就会结冰。
碗里的青菜只有滑嫩的叶儿入了弘历的口,未动声色地把咬断的菜茎留在碗底,抬眼看着出言直指要害的允祕,弘历不知怎的,从前最羡慕任何时候都能端坐如仪的諴亲王,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令人生厌。“即便我汗阿玛升遐那晚小叔叔不在场,也当知晓庄亲王乃是遗旨上的顾命大臣,应当替我这个嗣皇帝暂代理政之职。还是说,小叔叔觉得十六叔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亦或是说做得不对的地方?”
允礼发觉这场饭局好像在朝鸿门宴的方向发展,赶忙悄悄在桌子底下使了十足的力气按住允祕握拳的手,偏头再去看隔座里惧怕到即将精神崩溃的庄亲王,最后语气轻松着道:“嗐!我和十六哥同在总理事务处,十六哥做得好不好我还不知道嘛!”接着起身走近弘历用膳的御桌前,尽力让两桌人相互看不见对方,“皇上谨遵大行皇帝遗旨,为的不也是孝道能够广传天下,也是为了给十六哥尽忠报国的机会。老幺是心疼十六哥,没有别的意思,皇上可别因为这点子小事儿计较。”
看似允礼是为君臣双方说了一场开话,实际上在场的并没有任何人领情。
允礼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准备再啰里几句场面话,还没待他张嘴,允祕直接起身,先是看向弘历拱手做个礼,口称告退的时目光在弘历身边的位置停留了刹那。随后只见那个如松如尺的素服背影下的衣角,好似鹤羽翻飞,越过了暖阁的槛儿去,拦不得也追不得……
再后来留在暖阁里的其余几位同乾隆大人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散了席后,乾隆大人独自翻阅大行皇帝朱批过的折子时,让人下了一道罚俸的处罚,因諴亲王书写遇‘圣祖仁皇帝’抬格有误,将应当双抬格处写做了单抬,乃是对圣祖皇帝怠慢之举。
某丫头心想原来文字格式的诅咒,是祖祖辈辈就有的。但是话说回来,乾隆大人到底是怎么从那两个蝇头大的空间里,琢磨出她家小王爷是对圣祖皇帝心有怠慢的呢?
或许,是真的从那折子的微末且空余处,感同身受到了罢……
清代奏折台格:??1.抬一格(单抬)??:称“朝”、“国”、“宫殿”、“朝廷”、“国家”等字样。2. ??抬两格(双抬)??:称“皇帝”、“上谕”、“旨”、“御”、“圣天子”、“圣主”等字样。3. ??抬三格(三抬)??:称“天地”、“宗庙”、“山陵”、“庙号”、“列祖”、“谕旨”等字样。4. ??抬四格(四抬)??:较为罕见,乾隆为太上皇期间,曾规定遇“天”、“祖”等字样抬高四格书写。5. ??空抬与平抬??:除了上述“抬格”,还有“空抬”(空出格子书写)和“平抬”(另起一行平行书写),多用于官府往来文书,提及上级长官时使用。
抬格错误属严重失仪,会遭罚俸、申饬甚至更重处罚。
Ps.历朝历代,时至今日苦文件格式已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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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小狐汔济濡其尾